作者:鹿八今
他恋旧,不论是人亦或是物,总觉得不如旧的好。
谢知津道:“昭昭喜欢原来的厨子,怎不多吃?”
他彷佛要将宋自得方方面面都掌控住,但凡出现细微的变动,便要刨根问底。
宋自得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人的胃口也会时有时无,这不都十分正常?”
谢知津道:“可我的胃口不会时有时无。”
宋自得有气无力道:“嗯,你真厉害。”
谢知津深吸气。
宋自得托腮,百无聊赖地捣弄碗中的酥山,这碗酥山确实弄得好极了,冰冰凉凉,甜度适中,他瞧着上面飘出的寒气,忽然问:“如今我们冬日曾去冰嬉过的那条河,应当化开了罢?”
谢知津一顿,十分不想与他聊外头的东西。
他将这视作为宋自得企图摆脱他的明证。
宋自得不过随口一说,并未想要他回答,又吃了几口酥山,将调羹放下了。
谢知津将他剩下的拿过来,一口一口吃净了。
从前在宋自得面前,他是不太吃宋自得剩下的,如今应当是某些形象早已被撕碎了,便也不再伪装。
谢知津问他:“近日瞧你爱读些正经书,可要我再拿一些给你?”
宋自得想了想,并未拒绝,“好吧。”
谢知津眉目间涌上来一点喜意。
宋自得回房,谢知津前去书房亲自为他挑书。
站在书架前时,仇四悄无声息跪在了他身后。
谢知津头也不回,已知是谁,“差事可办妥了?”
仇四道:“回大人,我们按插在东宫中的人回禀说,大人把握准时机即可。”
谢知津拿出一本书,忽然问:“仇四,你恨我吗?”
仇四一愣,一时并未答上来。
“若非是我将你捡来,你也不必做我手中的刀,替我去做那见不得光的事。”谢知津低声道,“也许你此生,有更广阔的天地。”
仇四道:“可若非大人,我早已饿死在街头,此生也许早已结束,如何去见广阔的天地?”
他道:“若是因为宋举人,属下虽怕死,可属下也说过,这条命是大人的,随大人处置。”
谢知津眸光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仇四跪地,将腰中的刀抽出给他。
谢知津顿了顿,“收回去,我并无此意。”
他问:“你们那日,究竟说了什么?”
仇四心知,那日宋自得的话他果真并未相信,他也知晓,他不能骗谢知津,于是斟酌道:“宋举人问属下,府中有没有能出府的密道。”
谢知津眸光一凝,竟有几分果真如此的感觉。
仇四想了想,“依属下之见,若是小猫小狗,被关久了也会郁郁寡欢,我们乡下养这些活物,总要时时解开绳子让他们撒撒欢。”
谢知津道:“你的意思是,要我放他出府?”
仇四道:“关久了,总会出些毛病的。”
*
宋自得将书上的批注誊了不少,闲暇时便拿出来背一背。
府上的下人他搭不上话,同谢知津说话,三五句便能生气,他怕被关久了,到时连话都说不利索,曾经觉得枯燥乏味的书,如今竟成了救命稻草。
背着背着,他有几分热,下人手中的团扇越摇越快,宋自得也越发心浮气躁。
他道:“不必扇了。”
这几人似是得了谢知津的死命令,充耳不闻。
瞧着他们殷切地跟在他身后,宋自得心中涌上一股怒火,忽然扫开他们手上的扇子,小发雷霆道:“不必扇了!”
谁知,他不过是生出几分气性,这些下人却犹如见了鬼,连忙跪下。
宋自得转过身,瞧见了门口的谢知津。
谢知津目光落向地上被宋自得扫落的团扇,“怎动了如此大的气?他们惹你了?”
下人们顿时战战兢兢。
宋自得叹气,“无事,你们先下去。”
谢知津捡起地上的团扇,立在他身旁,状似无意道:“昭昭可想出府?”
宋自得怀疑耳朵出问题了,狐疑地看了他好几眼。
他道:“如今你说话,我当真不知是该信还是不信,总觉得你要诓我。”
谢知津执扇的手一僵,随后若无其事道:“若是昭昭想出府,可在府外走走。”
宋自得还是不信。
他本就难以分辨他人话中的意思,更遑论谢知津此人口腹蜜剑,善于诡辩,接连被骗后,总觉得哪里还有他未曾发觉的陷阱等着。
他问:“总不至于我要出府时,府上的人告诉我,今日出府的名额满了,让我改日申请吧?”
谢知津拿着扇子的手攥紧了,“昭昭,我不必拿此事来诓骗你。”
宋自得嘟囔,“说得彷佛你很少骗我似的。”
他不知古代有没有狼来了的故事,若是有,恐怕谢知津的儿时,也从未有人讲给他听,否则他为何还会恼羞成怒?
宋自得道:“罢了,如此炎热的天气,我委实懒得同你折腾,谁爱出府谁就出吧。”
他又兀自垂头背书去了。
谢知津立在原地,一直盯着他,许久不曾动弹一步。
原来他曾以为,耍弄宋自得很有趣,宋自得愚钝、蠢笨,哪怕是被他发觉了,也很好打发。
若是宋自得贪慕虚荣,想要官职、银两,给他便是。
可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宋自得无需打发,自觉地要从他身旁离去,而他却死死攥着不肯松手。
原来曾经做过的事,是会反噬的。
在宋自得第一次闹着去赈灾而食不下咽,他为此妥协时,便总该料到有这一日。
可偏偏到了这一步。
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放手。
*
翌日,宋自得到底是没忍住,围着谢府的门口闲逛起来。
今日的守卫,似乎没那么肃穆?
谢知津是真准予他出府,还是只是试探?
若是真允了,那昨日他那般反应,谢知津会不会误以为他不愿出府,今日并为给守卫打招呼,因此守卫不知他可以出府了?
宋自得一阵乱猜,最终一鼓作气,走向了谢府门口。
他站在门槛后。
守卫并无反应。
他脚底踩上了门槛。
守卫还是没有反应。
宋自得一只脚踏出了谢府,守卫依旧眼观鼻鼻观心,并未阻拦。
听谢知津那半真半假的话惯了,头一遭得了个没水分的,他竟有种天上掉馅饼的狂喜。
他当真……他当真能出府了!
他身后依旧缀着好几个下人,宋自得这些时日都已习惯了,默认了谢知津派这些人来看着他。
若是没这些人,恐怕他才要思考思考谢知津是否设了陷阱等着他。
久违地闻到谢府外的空气,宋自得泪流满面。
他起先是走,随后撒了欢似的跑跑跳跳起来,原来街上的树早已成了茂盛的绿荫,街上的百姓也密集起来,商贩们高声叫卖,到处都是人烟,他闻着这些烟火气,情不自禁往人堆里扎。
可不等他过去,已被身后跟着的下人叫住,“宋举人,只能到这儿了。”
宋自得如梦初醒。
他第一反应,谢知津果真又诓他。
可想了想,昨日谢知津跟他说过的,也是谢府的附近,虽并未告诉他确切的距离,想想也知晓不会太远。
平华上前,悄声提醒道:“宋举人,咱们府上的西边人不多,谢大人说那处可多走远一些,也省得让不长眼的冲撞了您。”
宋自得“喔”了一声,能出来也是极好的。
瞧着街边的人,还有随着风飘荡的树叶,宋自得走着,一个念头也越发清晰。
他要离开谢府,离开谢知津。
第75章
夜里用膳, 宋自得难得多吃了几口。
苦夏令他薄薄的身形又消瘦了几分,远远望过去时,瘦弱的犹如一片纸, 下巴也尖利了几分,脸埋在碗前时, 说不出的可怜。
谢知津心中产生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觉得自己的心似被攥了一下,有些发胀发酸, 盯着宋自得多吃进去的饭菜, 希望他能再吃一些进去。
宋自得停筷时, 他又状似不经意给宋自得夹菜。
宋自得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