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鹿八今
他当真是,招惹了个大好人。
而他,天字一号的大蠢蛋。
原来,那一夜,不曾有过什么恩客。
至始至终,都是谢知津。
情绪到了极点,原来也是能笑出声的,宋自得笑了笑,眼泪如散了的珠串,抬起手,扇了谢知津一巴掌。
“你把我当成蠢货玩!”宋自得哽咽道,“你才是那个蠢货!”
谢知津脸偏过去,久久没有回正。
他这一生,遭过刑罚,在外流浪时也受过欺辱,却从未有人扇过他耳光。
可他偏偏不想还手,还握住宋自得的手,揉捏他通红的掌心,“何必如此用力?痛不痛?”
宋自得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地牢中的那人说得对,你果真天性卑劣凉薄,活该你断子绝孙!”
“陈清?”谢知津动作一顿,冷笑,“昭昭果真见他了。”
他冷笑完,又将宋自得的手举起,贴在他的脸颊上,喟叹道:“手怎么如此凉?”
他喃喃道:“����没关系,将昭昭带坏的人,昭昭日后再也见不到了,也不必再见。”
宋自得听他的语气,惊疑不定,“什么?”
上次贾玉轩自刎,已给宋自得带来极大的惊吓,谢知津如今十分懂得体谅他,不会再将陈清咬舌自尽之事说出。
隔日,宋自得便知晓,谢知津在盘算什么了。
他又一次不能出府了。
*
谢知津去了东宫。
太子萧启明瞧见他来,高兴得让宫女们拿了许多珍奇的东西来招待他,“你怎下了朝便来了?往日我想找你,还要三催四请的,今日倒是稀奇,我近日得了不少宝贝……”
谁知谢知津却直直朝着他跪下了,伏地叩首。
萧启明一愣,“你这是作甚?快起来快起来!”
他示意太监去扶,可谢知津纹丝不动,拂开了太监的手,郑重其事道:“臣今日,是来请辞少詹事一职。”
萧启明的笑意僵在脸上,皱眉打量着跪地不起的谢知津。
谢知津说完后,便不再说话了,任由萧启明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深吸一口气,问道:“是因为,昨日我调用了你府上的人?”
谢知津道:“臣岂是器小之辈?”
萧启明面色也冷了下来,“可本宫瞧着,你今日有几分兴师问罪之意。”
谢知津道:“是因为,殿下并不信任臣。”
萧启明闻言,咽了咽口水,背脊不自觉绷直,“谁说的?本宫若是不信你,又如何会用你?”
他试图插科打诨,将此事混过去,亲自起身,想要将谢知津扶起。
“好了好了,谢大人,莫要如此玩笑,谢大人该知道,本宫一路上缺了你,便形同断了左膀右臂,我若是不信你,岂不是自讨苦吃?”
谢知津淡淡道:“是啊。”
萧启明一僵,不知他肯定的是断掉左膀右臂那句,还是肯定他自讨苦吃。
可他偏偏无法反驳。
实际上,若是谢知津从此以后不肯支持他,恐怕他的境况,比自讨苦吃还要更严重。
他明面上是太子,可谁都知晓,他父皇手下已有过一位废太子,而他这个太子的位置同样岌岌可危。
在谢知津明确扶持他之前,朝中曾传出过废太子的谣传,而谢知津来到他身边后,经过点拨,他父皇对他的满意与日俱增。
他尝过甜头,便更惧怕谢知津“投敌”,如今谢知津是他的命脉,可他却拿捏不准谢知津。
不管是叫谢知津赈灾时返京、还是昨日调派他府中人手,都是他的试探。
可显而易见,他试探失败了,把谢知津惹怒了。
萧启明背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谢先生快快请起,昨日之事,是我越界了,从今往后,不会再有第二次。”
谢知津顺势起身,他垂眸,眼底依旧凝着一层冰,可语气听上去却松缓了,“殿下,臣并非恼殿下举动,而是恼殿下的心。”
萧启明扯出个僵硬的笑,“谢先生所言极是,我心中自是信先生的。”
他瞧见了谢知津脖颈间暧昧的红痕,眸光一闪,“我殿内近日有新来的几位相貌极好的宫女,若是先生不弃,便拨给先生,以示赔罪,如何?”
怕谢知津起疑心,他又忙道:“这几人我也面生,若是给了先生,便是先生的人,不会让她们刺探任何消息。”
“不必了,”谢知津道,“臣无福消受,还是留给殿下吧。”
“那请辞一事……”
“是臣一时冲动了。”
萧启明松了口气,笑意又挂了上来,小心翼翼同他说了几句话,而谢知津也应和着。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谢知津告退了。
萧启明坐在殿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时只觉吃了一肚子窝囊气,将桌上的珍宝扫了下去,连连拍桌子。
“岂有此理!”
*
宋自得好容易盼到谢知津回府,凑上前怒气冲冲质问,“你凭什么不让我出府!我还要上值!”
谢知津摘了官帽,“我已替你在都水司告病。不久后,我会以你身体抱恙,不能胜任差事为由,让你辞官。”
“你不能……”宋自得声音发紧,“你不能如此!这是我的官职,这是我的……你不能擅作主张!”
有过上次的教训,谢知津如今长了记性,将他抱起来,“日后我的便是昭昭的,昭昭的也是我的。”
宋自得含着泪,“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
那官职,虽说是谢知津指缝中流出来的施舍,可功绩是他挣来的,赏赐也是他埋头苦干几个月堂堂正正得来的。
“嘘。”谢知津撩拨他的唇,痴痴道,“你我同为一体,再不分离。”
第73章
初夏的天已有几分暖意, 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到极盛。
宋自得半仰在床侧,朦胧的视线瞧着那花红到仿佛要滴出来,熟烂到在微微发颤, 他咬着唇,难耐地轻哼出声, 热意像一层薄汗,蜜蜜地覆在肌肤上, 怎么都晾不干。
忽而一阵轻轻的风, 花瓣落在唇间, 湿漉漉地贴着, 又被含住了,在齿间轻拢慢捻。
宋自得腰肢绷紧,极力想要蜷缩起, 被强制摁着,挣都挣不动。
纱帘的风被撩起又落下,贴着谢知津的嘴唇, 一下又一下。帘子放下时,谢知津的唇边还沾了一点湿意,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顿了顿。
那层薄纱沾了潮气,变得软而重,谢知津恋恋不舍,张了嘴去含宋自得的唇,带了几分勾引之意。
宋自得撇开头, 他眸色加深, 却强忍着,小心捧了他的脸, 将口中的热气渡给他。
“昭昭……”
宋自得闭了闭眼,口中想要说些什么,可他到底什么都没说。
热意从身体里一寸一寸渗进来,渗进纱的缝隙里,一切都在缓缓下沉,像坠进一片温暖的潮水里。
完事后,宋自得缩在被子中。
他实在无事可做,想要拿起曾经读过的话本,可拿起后,话本中的内容也早已不新鲜,实在看不进去。
于是便只能闭上双眼,开始背曾经背过的书。
距离他被谢知津关在府上,已有月余。
起先宋自得恶语相向,恨不能天天诅咒他,可逐渐的,他知晓他的官职怕是不保,骂谢知津,谢知津毫无反应,便渐渐歇了心思。
骂他,他还累呢,平白费那么多口舌。
如今他开始默不作声,如非必要,绝不开口,久而久之,竟能三天两头也不与谢知津说一句话。
而谢知津好似没什么反应。
他将要批阅的公文带进了厢房中,静静坐在他身旁翻书、喝茶,像是从未发觉宋自得在躲他。
偶尔批阅到一些工部的事务,他也神色如常地开口,似是要和宋自得搭话,“工部说,今年的洪灾怕是停不了,正要申请加派人手去加固堤坝,昭昭觉得,他们到底是为挣功,还是为了灾银?”
宋自得心中暗骂他,明知他已无官职,同他说这些是何意?
谢知津得不到答复,也不恼,施施然换了个话头,“明日似是有雨。”
宋自得都不曾往窗外看,闭目养神。
有没有雨,都同他无甚关系,反正他如今足不出户,便是天上下刀子将这谢府剐了,恐怕也要先将谢知津剐死,他才能出去。
他始终不说话,谢知津尝试搭话无果后,也静默了下来。
室内一阵沉闷,夏日的热气,更增添了几分窒意。
宋自得缩在被子中片刻,觉得热,又将被子掀开,起身下床。
原本在公文上勾画的谢知津,听到声响后立即抬头,瞧着宋自得直直朝着他走来,喜上眉梢。
可不等他的喜意成形,宋自得已绕过他,在厢房的柜子中翻来找去,翻出了曾经谢知津送给他的四书五经,随后又回了床上。
他瞧了瞧,随手撕下来一张不碍事的空白纸张,埋头撕撕叠叠,不多时,一把“纸扇”便成了形。
宋自得十分满意,纸扇在脸边轻轻扇动,眸又凝在了纸上。
跟着谢知津久了,不说学习,便是连温书都忘了,荒废许久。这还是他头一次正眼去瞧谢知津送给他的书。
原来这书的批注也是与他的书不同的,瞧着批注,倒是别有一番意趣,曾经觉得枯燥乏味的书,他竟也看出几分滋味,渐渐的,连手上的纸扇都忘记摇了。
在他无知无觉时,暗处正有一双眼睛,也落在他身上。
他目光有如实质,扫过宋自得的脸,注视他每一次眼睫的颤动,舔舐过他脸颊上每一寸肌肤。
在宋自得入神时,耳边忽觉一阵微风。
宋自得微怔,扭头时,瞧见谢知津正拿了一把正经的折扇,坐在床侧,轻轻给他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