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熠枭
但谢父没有用。
他说,他是回来找这个的。
也许李叔说得对。
纠结谢父是自杀还是事故并没有什么用。
谢池站了起来,忍着腿麻把打火机和CT纸拿在手里,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办公室。
九月已经不是最热的时候了,职工楼旁边的大树上蝉鸣微弱但连续,树后面是一片废墟,警察和家属在那边经历生死的别离。
谢池站在办公楼门口,给毫不知情的谢母打了个电话。他用最平静的语气通知母亲赶去县医院,母子在医院碰面后,面对已经隐约猜到什么的母亲的质问,谢池什么都没说,只是牵着她的手走到太平间,让她亲眼看到了丈夫的尸体。
母亲总是嘴上得理不饶人,好面子,不服软,和硬脾气的谢池在青春期里三天两头的吵架冷战。谢池本以为她是刚强的,可以独当一面成为他的依靠,让他倾诉愁肠与悲伤。
可是,母亲哭倒在了父亲尸体的身边。
用谢池从没有听过的脆弱、凄惨的哀嚎。
直到晕过去,旁边陪同的医护人员赶快去扶,乱成一团。
他们把晕厥的母亲放到担架车上送去急救,谢池跟着,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追着自己,又什么东西被他丢在了身后。
摧枯拉朽,断骨生长。
在急救室外,谢池靠在墙上,掏了掏口袋,本来是想看手机上楚盼有没有发来消息,送给父亲的打火机却随着动作幅度掉在了地上。谢池捡起来,想起了抽屉里烟草味腐烂发霉的恶臭。
他冲到洗手间,大口地呕吐。
像是隔了四年夏天,才把第一口叛逆的烟草带来的恶心从胸腔里倾泻出来。
父亲的尸体被谢池签了证明。
母亲的病情有些恶化,需要暂时留在医院里。
小姨和姥姥赶了过来陪床。
她们用一种谢池无法理解的目光望着他。
谢池被赶回了家。
因为他是高三的学生,不能被这些事情牵绊住脚步。
谢池感觉自己像个孤魂野鬼,浑浑噩噩地飘回到了家门前。
刚要开门,门从里面打开,楚盼探头出来,对上了谢池的视线。
他的眼睛又大又亮,像是可以把谢池完全地装进去。
谢池突然又落回了实处。
“我放了学,等了一个小时,没有人来接我,”楚盼小声道,“就自己一个人回来了。哥哥,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池跟着楚盼走进家里,客厅的灯还亮着,餐桌上摆着谢母做了一半的饭菜,有个碗被打破了,楚盼把它扫进了垃圾桶里。
客厅的桌上放着生日蛋糕。
动物奶油的,融化了一点。
没有拆封,没有点蜡烛。
谢池拉着楚盼走到沙发旁,两个人坐了下来。
楚盼不安地叫了一声谢池:“哥哥?”
谢池盯着蛋糕出神。
楚母没有去接楚盼,也没有去给他买生日蛋糕。
他也没有。
“对不起。” 谢池咬着牙,把头埋在臂弯。
楚盼伸出手,轻轻把谢池的头抱在怀里。
“哥哥,都会好的呀。”他拍拍谢池的后背,轻声安抚,“没事的,还有我在,我陪着哥哥。今天的生日蛋糕先不吃了,空腹吃蛋糕会不舒服的,我们吃完饭,早点睡觉,明天再吃蛋糕,好不好?”
小孩很懂事。
他不想让谢池在父亲去世的时候,强撑着笑容给他过生日。
谢池道:“……你的生日是今天。”
“我可以把愿望留给明天,”楚盼道,“哥哥你忘了?圣诞老人会宠我的呀。”
谢池终于露出来了一点笑容。
他起身,把蛋糕放进冰箱的冷藏层,热了下饭,和楚盼一起吃完。
妈妈十点多的时候醒了,特意打了个电话,叮嘱谢池无论如何明天不许逃课,老老实实地和楚盼一起去上学。
谢池上完一天课,到了下午放学,找到班主任,特意请了晚自习的假。
他回了家,做了几道家常菜,又把蛋糕搬出来,放在餐桌上,等楚盼放学回家。
时针一点点地轮转。
时间到了十点。
楚盼没有回来。
谢池打了个电话给他。
接通的却是楚母。
“您好,”谢池礼貌地问道,“我想找楚盼。”
楚母冷漠地告诉他:“楚盼跟着我一起回省城了。”
“什么时候?”谢池喉咙干涸地问道。
楚母没答,把电话挂了。
谢池怔怔地盯着眼前又融化了一点的生日蛋糕。
他把蜡烛插上去,盯着烛光摇曳。
蜡烛燃烧殆尽,谢池拔掉,又插了一根。
一直到整袋的蜡烛都用完,谢池动了动脖子,肌肉传来不堪重负的酸痛。他挪了挪眼球,发现远处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到来了。
圣诞老人第一次失约。
从此,楚盼的生日愿望再也没有灵验。
第110章 养成(5)
2028年, 12月,楚家。
餐桌狭窄又细长,每个人专注地吃自己的一人食饭菜。
楚盼坐在凳子上晃悠脚, 拿叉子扎了块小番茄, 心里默默做了个用餐评价。
像在棺材板上吃了顿阖家团圆的饭。
大家都还是死人脸, 更应景了。
楚盼觉得这顿草吃的实在没滋没味,他把叉子一扔,在桌面上滑出一道刺耳的长鸣。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少年毫无尴尬的自觉,他站起身拍拍手, 宣布道:“好难吃, 我不吃了。”
一阵静默。
直到楚盼身侧和他差不多年纪大的男生笑出了声。
这是楚盼名义上的二哥。
叫楚天。
楚天懒洋洋地说道:“这就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你说是吧,哥?”
被他喊做哥的是个青年, 穿着西装, 带着无框眼镜。
是楚盼名义上的大哥,叫楚柏。
楚柏道:“不许这么说弟弟。”
“弟弟?野种也配当我弟?”楚天扯着嗓子道,“我可不认这个弟弟!”
楚盼冷笑回应:“我也没你这个哥。”
楚柏出声阻拦:“盼盼, 不要说不尊重人的话。”
又来了。
楚盼叹了口气。
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在餐桌前上演的拉偏架表演。
二哥楚天唱黑脸, 大哥楚柏唱白脸, 一唱一和, 不过是为了隔段时间就要提醒楚盼和其他人, 他是一个小三为了上位,在外面造出来的私生子。
实在是父慈子孝。
每一句都在把亲爱的老爹的脸皮踩在脚底下。
“够了!”主座的楚父猛地一拍桌子,发出怒吼。
楚柏安静下来了。
楚天不服气地和楚父对吼:“你要是什么时候把那女人接回来睡我妈的床,我也不认你这个爸了!”
楚父气的快要昏厥过去, 面目赤红。
“你恨我也好,恨你陆阿姨也好, ”他语气沉痛,“别把气撒在盼盼身上,他也是我们楚家的人!”
楚天冷冷道:“您还真是贪得无厌,有了两个儿子还嫌不够,非要从外面搞回第三个,咱家是有皇位要继承吗,您是不是还准备打算来个九子夺嫡?”
楚父在外面有很多个女人。
他的妻子生前是知道的,两个人过了五十年,到最后没剩下多少夫妻的情分,相看两厌。只不过楚父一直都很有分寸,直到妻子过世,下葬那天,陆女士拉着楚盼亮相葬礼,告诉楚父,这是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