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肩并肩走着,言希宁时不时关注他一眼。

直到走到拐角处,两人在一辆小轿车旁停下脚步,言希宁拉开了副驾驶门,然后自己坐了进去。

还沉浸在忧伤中的邱枫一下呆住,脱口而出:“啊?我开车吗?”

言希宁眨了眨眼,隔着窗和他对视了两秒,又下来了。

邱枫意识到自己说了奇怪的话,尴尬地直摆手:“不是,我、我那个……我是说,我状态不好……”

“那我开吧。”言希宁对他笑了笑,示意他上副驾。

擦身而过时,言希宁抬起手来,手掌轻轻地按在了他的头顶,来回揉搓了两下。

眼神动作,无不温柔。

邱枫鼻头一酸,在心底积压了几天的委屈一下全冒了出来。

他很想朝着这个言希宁抱怨几句,发点脾气,却又怕露出端倪,会显得奇怪,忍得难受极了。

上了车,言希宁并未急着发动,侧过身十分突兀地抬起手来,晃了晃挂在手指上的钥匙。

一枚蓝色水滴形状的钥匙扣随之摇晃。

“这是什么?”言希宁问。

邱枫不解,愣愣地答道:“……钥匙扣?”

言希宁挑了下眉,视线在他脸上重重地定了会儿,收回手的同时露出了了然的笑容,之后并未多说什么,发动了汽车。

地面不太平整,倒车时,突然的落差带来的晃动让邱枫不得不拉住了车门上的扶手。

“这已经是这儿能租到的最好的车了,将就一下吧,”言希宁安抚似的对他笑了笑,接着抿了一下唇,试探般问道,“……你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啊?”邱枫一时不解。

“应该有吧,”言希宁打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反光镜上,“比如……为什么我们会在这儿,前些天和我妈见面聊得如何,我们现在要去哪儿……之类的?”

邱枫傻子似的看着他,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我猜……你又忘了一些事。”言希宁说,“我们现在要去看望丁伯伯。墓园离这儿不算很近,过去大概四十分钟。本来应该直接去的,下了飞机后你突然说想来书店看看,就租车绕了个路。……你知道丁伯伯去世了吧?”

邱枫缓慢地点了点头。

好奇怪。

言希宁的态度会不会太自然了一点?

就算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的状态不对,有失忆的嫌疑,作为感情深厚的另一半,应该会非常担心才对吧?

可言希宁看起来却并不着急,反而显得饶有兴致,看向他的眼神中藏着浓浓的温情笑意。

和过去每一次来到这儿时都不太一样。

“累的话可以再休息一会儿,”言希宁说,“等到了我叫你。”

邱枫哪儿睡得着。

他一肚子疑惑,小心翼翼地瞥着言希宁的侧脸,几次以后,视线撞个正着。

“问呗,”言希宁笑道,“我知无不言。”

邱枫张了张嘴,一时间也不知要从何说起,迟疑了会儿,开口道:“你刚才说,我们前些天去已经去见了你的母亲……”

“唔,”言希宁眯起眼,似是陷入了回忆,“……真是被你吓一跳。知道你能说会道,没想到一张嘴叭叭的,能让她都哑口无言。那些话,你应该已经憋了很久了吧。”

“啊……”邱枫莫名心虚,挠了挠下巴。

“我怀疑你根本不想解决问题,只是去发泄情绪,”言希宁苦笑,“怪不得一开始不打算告诉我。”

他眼神黯了黯,轻声道:“……不过,就算你真的把她逼到破产,她也不会道歉的。你就放她一马吧,折磨她并不能让我好过。她嘴上不说,实际心里有数,不敢再跟你对着干的。”

见邱枫微微张着嘴不吭声,他笑了起来:“算了,跟现在的你说,也没什么用。”

邱枫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了?我是����”

“嘘,”言希宁竖起食指,贴在唇边,歪过头冲他眨了下左眼,“别说出来。”

邱枫抿紧了嘴唇。

“对了,”言希宁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身体朝着副驾驶的方向微微倾斜,语调中透出了些微期待,“你摸摸的你的口袋。”

邱枫不解,但照做。

“里面有没有什么……比较特殊的东西?”言希宁眼睛亮亮地看向他。

“……有。”邱枫说着,从自己的上衣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看尺寸和外形,即使不打开,也能立刻猜到里面究竟装着什么东西。

他暗自惊讶,一旁的言希宁飞快地瞥了一眼,再也收不住脸上的笑意。

“快收好吧,”他的手指愉悦地敲打着方向盘,“藏好些。”

自己的手指上并没有任何装饰品。

所以,这不是一份刚收到的礼物,倒像是准备送给别人的。

还能送谁呢?

邱枫姑且乖乖听话,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藏着宝贵心意的盒子揣回了口袋。

时隔许久,又一次到了十年后,言希宁变得和过去不太一样。

他似乎是有意识地收敛起了那些小情绪,不再撒娇示弱,很自然而然地展现出了一些更符合年龄的特质。

这让邱枫第一次意识到,眼前的男人远比自己年长。

是因为知道了此刻坐在副驾驶上的恋人内在产生了什么样的变化,所以刻意端出了年长者的姿态吗?

成熟版本的言希宁看起来太可靠,邱枫变得更想发泄,想要把压抑在心头的情绪一股脑儿地倒出来。

想听言希宁道歉,想要言希宁亲口承认自己究竟有多在乎。

“你有话想说吧?”言希宁主动引着他开口,“……关于你的一切,我全都了解。你尽管问。”

邱枫鼓起勇气:“我们有没有分过手?”

言希宁略显惊讶:“当然没有!”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满,“……连这种想法都不曾有过。怎么会有这种问题?”见邱枫欲言又止,他又十分果断地强调,“你也没有过。”

“……你确定?说不定我有过呢?”邱枫嘀咕。

“不可能,”言希宁斩钉截铁,终于又露出了些许邱枫熟悉的孩子气,“就算有,也是一时的气话,不能当真的。”

被如此坚定地盖章为“气话”,邱枫并不觉得冒犯,心里反倒舒服了些,轻轻“哦”了一声后又问:“那你有后悔过吗?”

如此指向明确的问题,言希宁却仿佛完全听不懂,一脸茫然地反问:“关于什么?”

“一切,”邱枫说,“关于你的母亲,还有……我。”他说着,忍不住鼻头发酸,语调也变得委屈,“关于我,你有什么后悔的事吗?”

言希宁的眼神不自然地闪了闪,隔了会儿,才说道:“有一些。”

他露出苦笑。

“我那时不太聪明,总怕你不像我爱你一样那么爱我。”他说。

“……”

言希宁又看他,一副新鲜模样:“好久没见你脸红的样子了。”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么坦荡,把爱来爱去的挂在嘴边上。”邱枫咕哝。

“你教得好。”言希宁说。

邱枫心想,可我平时也说不出口,只在调戏你的时候才好意思讲那些厚脸皮的话。

那感觉可能和他在剧本杀店里当DM很相似。见到言希宁那副单纯又容易害羞的模样,他就克制不住地想要演一个登徒子。

而现在,在似乎已经了然了一切的三十岁的言希宁面前,他完全不敢造次,整个人都变得老实。

言希宁到底知道了些什么呢?是未来的自己总算想起了自己十年前这段经历,然后告诉他了吗?

“发生了什么?”言希宁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是不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

邱枫声音闷闷的:“唔。”

“对不起。”言希宁毫不犹豫地向他道歉。

“你不问问是什么事吗?”邱枫说,“道歉得太轻易,听起来反而没什么诚意。”

“我大概是知道的。”言希宁苦笑了一下,“在遇到你以前,我有过很多奇怪又幼稚的想法。遇到你以后有了些变化,可刚开始还是会时不时犯傻。”

他表情唏嘘,说着幽幽地叹了口气,忽然压低了音量,略显刻意地嘀咕:“……但你也有不对的地方。”

邱枫扭过头瞪他。

言希宁似乎早有预料,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对不起,我是真心道歉的,”他拉住了邱枫的手,柔软的语调中满是讨好,“别气了,求你。你要是还不顺气,回去以后狠狠骂我两句吧,别说太让人伤心的话就好。”

他说“回去”,而不是“恢复记忆”。

邱枫终于可以确定,言希宁完全知道他的身份。

虽然不明白缘由,但他因而能放下心来,勇敢提问:“比如呢?什么话会让你特别伤心?”

“比如……不要我了。”言希宁说。

他明显是在装可怜,却又装得太好,邱枫心已经彻底软成了一片,却非要装强硬:“说了会怎样?”

“会‘嘎巴’一下在你面前死过去。”言希宁说。

邱枫被逗笑了:“……你明明只会哗哗掉眼泪。”

说完,他很快意识到那也不太符合现状,摇头道:“不对。你才不会哭。好奇怪啊,仔细回想一下,我俩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是那个总爱掉眼泪的人。”

“我那时候不掉眼泪吗?”言希宁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是不敢吧。”

邱枫不解:“难道哭是一件很需要勇气的事情吗?”

“我觉得……是的,”言希宁说,“胆小鬼可不敢随便掉眼泪。那是被偏爱的人才能拥有的特权。”

“……”

“对不起,你的另一半有点笨,”言希宁自嘲似的笑道,“对爱的感知特别迟钝。”

“……那也不是你的错。”邱枫说。

只怪言希宁从小到大,没有被健康的爱意滋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