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也不敢再抱它。

最终,他捡了一个塑料袋,在小猫面前撑开袋口后,小猫主动跳了进去。

提起袋子,小猫在里面团成了奇怪又可爱的形状,看向他的眼神中充满好奇。

时隔多年,言希宁依旧记得自己在那一刻时的兴奋与雀跃。

但快乐并没有持续太久。

回到房间,小猫突然发了疯。它在走出塑料袋时被袋子的摩擦声响吓到,炸着毛蹿得老高,在言希宁细嫩的胳膊上留下两道血淋淋的伤口,然后钻进了床底。

任由言希宁如何呼唤,它始终缩在角落,瞪着漆黑滚圆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一切,不声不响,也不动弹。

言希宁毫无办法,更不敢再主动去碰它。

小猫一直躲着,好处是不会被言瑾发现。

但言希宁手臂上的伤口却无法隐藏。

言瑾只当他是逗弄野猫被抓伤,带着他去医院打了针,一路上沉着脸叮嘱了他许多。

打针很痛,被批评很难受。

更糟糕的是,那只原本看起来很活泼开朗的小猫,在住进了他的房间后性情大变。

言希宁没有钱,也没有零食。为了喂它,只能苛扣自己的伙食。可饿着肚子把饭菜分给它,它一口都不碰。

它只偶尔喝一点言希宁放在床底的水,然后尿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散发出恶臭的气味。

言希宁很努力地擦拭,味道却久久不散。

他想把小猫送回去,可小猫不愿再进塑料袋。

想试着抱它,小猫炸着毛伸出爪子,哈着气打他。

言希宁难受极了,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小小的人完全想不出任何解决的办法,急得想掉眼泪。

但流泪是最没有意义的行为。

没有人喜欢看别人哭,软弱只会让人轻视和厌恶。

这是妈妈说的。

自己没有听她的话,背着她做了坏事,才会陷入这般境地。

而他带回家的小猫也不听话。

不听话的小猫好讨厌,他不想养了。

“后来呢?”邱枫认真地听着这个幼稚又离谱的故事,在每一个最恰当的时机提出自己的问题,“阿姨发现你偷偷在房间里养猫了吗?”

“当然,根本瞒不住,”言希宁垂着视线,“很快就被发现了。我不记得是第几天,反正还没来得及打第二针。”

他沉默了会儿,又说道:“……长大以后回想,她可能一开始就发现了。只是故意装傻,想看我怎么处理这个烂摊子。”

“你那时候几岁?”邱枫担忧,“还没上学的话……才五六岁,不可能处理好吧?”

“嗯。我没有给小猫准备厕所,房间变得非常难闻。”言希宁继续回忆着,“她问我怎么回事,我解释不了,不得不承认了。”

“……然后呢?”邱枫因为他的语调而变得不安,“她做了什么?”

言希宁忽地笑了一下:“你是不是以为她把猫打死了?”

邱枫紧张兮兮的:“没有吗?”

“没有,她从来不使用暴力,”言希宁脸上的笑容散得很快,“她问我打算怎么办,我说我不想养了。她让我自己把猫送走。”

“听起来……还行?”邱枫说。

“嗯,她大概只是想要教会我,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所做的决定承担后果,”言希宁说,“而我完全做不到。我甚至不敢再去碰它。”

言瑾要他把猫送走。

猫就在床底,几天没有进食,依旧精神紧绷,见他靠近就立刻张牙舞爪,发出恐吓的声音。

他不敢上上前,试图求助,言瑾却不帮忙。

她冷静地、持续地催促,要小小的言希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善后。

言希宁最后想到的办法,是打开房间里的窗户,然后用晾衣杆子去吓唬它,让它自己跑出去。

听说猫咪很擅长在空中调整姿势。他家住在两楼,高度很低,应该是安全的。

言瑾全程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没有评价,没有建议。

直到惊恐的猫咪真的如他期盼的那样,从窗口一跃而下。

言希宁长舒了一口气,搬着凳子趴到窗边。

然后看见了有生以来最为恐怖的画面。

猫咪幼小的身体被扎穿在底楼住户围栏的尖刺上,抽搐挣扎。

一瞬间,他周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凉。

“别想了,我们不说了,”邱枫慌忙打断了他,“这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呢?”言希宁问。

邱枫一时无语。

“她说是因为我,”言希宁说,“我擅自把它带回家。是我不听话,我明知道这样不对,却还背着她干了。”

他顿了顿,问邱枫:“你怎么不问我,后来呢?”

邱枫看起来快要哭了。

“她说,我不止害死了那只猫,还给楼下的邻居添了麻烦,我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言希宁语调平静,“我得把现场清理干净。”

“……”

“它也不听话,所以它死了。”言希宁说,“后来的事……我不记得了。”

邱枫的眼泪瞬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关于清理的过程,言希宁在过去很多年里确实记忆模糊。

但就在方才,有一些破碎的片段被撬动、又从他记忆的角落浮现出来。

他记得在自己流着泪擦拭现场时,楼下的叔叔为难地劝说着“算了,没关系的”,而言瑾却坚持让他做完一切。

把小猫从尖刺上取下时,它还是热的、软的。

带走时,就变得冰凉凉的。

等到了无害化处理中心,摸着已经很硬了。

依旧残留在他手掌和衣物上的血液终于不再粘稠,变得冷硬,长出尖刺,刺痛他的皮肤。

小猫只和他短暂相处了几天。

他犯下的错误带走了它的生命。

它回报他无数个梦魇。

言希宁不想把这些告诉邱枫。

因为邱枫已经在哭了。

“你可能确实有做的不对的地方,”邱枫吸着鼻子,水润的眼睛执着地凝视着他,“但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怎么可能不犯错呢?教导和承担责任应该是监护人的义务。”

言希宁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那不是什么大道理,言希宁能明白,早就明白。

“别哭了。”他对邱枫说,“没什么好哭的。”

邱枫脸有些红,用力地抹了一把眼泪,咕哝道:“你刚才自己也哭了。”

“我没有。”言希宁否认。

“有的,在卫生间里,你趴在水槽上哭了。”邱枫无情地指出。

“那不是的,我只是觉得有点恶心,”言希宁说,“人在吐的时候泪腺会分泌液体,这是很自然的生理现象。”

邱枫“哼”了一声,忽然问道:“哭是什么很丢人的事情吗?”

“……”

应该是的吧,言希宁想。

没人爱看别人掉眼泪。

那意味着软弱。

软弱只会让人产生轻视。

言瑾是这么说的。

言希宁看着面前那双因为湿润而更显得明亮的眼睛,猛然意识到,那大错特错。

当邱枫听着他的故事,抑制不住伤心,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他却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把自己的心脏稳稳地托了起来。

邱枫的眼泪并不软弱。

让人感到幸福。

见他沉默又专注地凝视着自己,邱枫还湿漉漉的面孔上忽然浮出了一丝笑意。

他抬起双手,捧住了言希宁的面孔,说道:“任何人经历过这样的事,都会有心理阴影的。更何况你那时候还只是一个小朋友。”

他浅浅地吸了口气,表情变得愈发认真:“从今以后,我来保护你,好不好?”

第53章 偷偷瞧

在真正需要保护的年纪,言希宁已经被迫学会去承担责任。

事到如今,早已成年的他好像已经没有了被保护的必要。

那些时不时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的猫确实令人烦恼,但那么多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不至于被影响到生活。

邱枫个子比他矮一些,体重轻得吓人,可能有点儿营养不良,遭受雷击后至今走路不算稳当,穷得每天都在吃奇怪的糊糊。

一般来说,这样的人会被称为弱势群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