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rdor
丞相不在，白韫玉顺理成章接手了大半事务，几乎有了一家独大的趋势。
萧��轩私下敲打了他两回，他听着，面上恭顺，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可坊间的流言非但没有停息，反倒愈演愈烈。
周崇在中和节宴上那桩丑事不知被谁透露了出去，无异于火上浇油，更有人将旧事翻出来，说先帝在位时周崇便与今上私交甚密，那层君臣关系的底下不知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萧��轩听到时脸都绿了。
他下令严查源头，吩咐下去，衙门象征性地抓了几个人斩首示众，可此举非但没有平息民怨，反倒让本就因赋税徭役积了一肚子火气的百姓们群情激愤，隐隐有了揭竿之势。
“反了！”
宣政殿上，萧��轩高声呵斥，指着下面的百官骂：“你们都吃白饭的吗？这离谱的流言传了这么久，竟无一人能压下去？”
百官垂首而立，不敢吭声，林泽寒悄悄抬眼看去，只觉得他色厉内荏，无能狂怒。
“陛下，”李备河一反常态站出来，拱手高声道，“百姓闹得厉害，若想平息，唯有将当年的旧案摊开来重新审过，臣请陛下命都察院与大理寺联合查办，将定北侯案的真相公之于众。”
“什么？”萧��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且不说定北侯这事本来就是真的，单是重新审查一事，便已经损害了天家的威严，表明了怀疑和不信任。
他双眼如刀：“你什么意思？”
李备河脊背挺得笔直：“臣并无二心，只是想求一个真相。”
“真相？”萧��轩意味不明地盯着他，“你的意思是，先帝当时冤枉了定北侯？”
李备河面上一片平静：“臣并无此意。”
他虽如此说，刚才的请示却并未收回。
萧��轩似是觉得荒谬，震惊于李备河竟然有如此骨气。
他说要查定北侯的事，是在含沙射影对于自己的不满吗？
“其他人呢？也是这种想法？”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官全都垂首，避开他的视线。
萧��轩突然笑了。
“好啊，”他强压着怒火，“既然都想查，那就查吧。”
他拂袖转身，慢慢坐回龙椅中：“朕倒要看，能查出什么来。”
这日过后，都察院和大理寺的灯火一连数日通宵不灭。
成箱的旧卷从库房里搬出来，积年的灰尘扑得满屋都是，那些泛黄发脆的纸张上记载着早已模糊的往事。
证人证词、衙门文书、先帝朱批，一页一页翻过去，能拼出的东西却寥寥无几。
实际确实如萧��轩所想，当事人大半已不在人世，定北侯流放宜州后不知所踪，白文衡自尽于府中，最核心的几个人死的死、散的散，留下满纸空白叫人无从下手。
李备河看着书案上的东西，揉了揉额角，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大人，”林泽寒适时开口，面露疑惑，“您为什么如此纠结于定北侯案？”
李备河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当年事发突然，流放的旨意下来时，大家都没回过神，先帝也没有解释，如今想来，其中错中复杂，必有蹊跷。”
“定北侯镇守边关数年，从无败绩，他手下的兵将对他忠心耿耿，你说这样的人，怎么会通敌？”
“可惜时间太久，留下的痕迹太少，怕是什么都查不出来了。”李备河叹了口气，话里话外满是遗憾。
林泽寒没接话，原来还有人记得父亲为朝廷的奉献，想要为他打抱不平。
他垂着眼沉吟了一会儿，再抬头时，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李大人，秦思大将军当年曾是定北侯的部下，他或许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事。”
李备河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重新燃起一束光。
接下来的几日，李备河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一头扎进了对秦思及其旧部的走访调查中。
而这一查，果然查出了东西。
周崇一派的小动作很快被翻到了明面上，他当年仗着先帝的偏心，这件事本就做得粗糙，事成之后更是觉得已成定局，草草收尾，根本没想着日后还会有被翻出来的一天。
真相逐渐浮出水面，朝堂动荡，风雨欲来。
第126章 退位让贤[VIP]
这日天色未亮, 林泽寒和白韫玉便同时醒了。
被中尚余着昨夜的暖意，可心里都装着事，睡意浅淡，不如早早起来。
白韫玉换上蟒袍, 对着铜镜坐下来, 林泽寒站在他身后，为他束发。
他抬起眼, 从镜子对上身后的人的视线, 偏了偏头问：“紧张吗？”
林泽寒手上的动作没停，指尖穿过乌黑的发丝, 将玉冠稳稳地扣上去, 他摇了摇头, 笑了一下：“不紧张。”
那笑意很浅，真到了这一天，心底只剩下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他松了手, 退后半步, 又上前将白韫玉的衣领正了正, 然后牵起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一定会成功的。”他说。
白韫玉反扣住他的手指, 回握了一下，心神也逐渐定了下来：“嗯。”
宣政殿上，一切如常。
百官按部就班地奏事，萧��轩坐在龙椅上，一副心不在焉的倦怠。
他翻开一本折子瞥了两眼，指尖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心下很快升起一阵不耐烦, “啧”了一声扔在旁边。
下面，一位官员对此一无所知, 正在禀报。
“又是洪涝，”萧��轩打断那官员，明显有些抵触，“年年拨银子，年年闹灾祸，你们除了伸手要钱，还会做什么？没有一年消停的。”
那位官员顿了一下，躬身道：“陛下，天灾难测，臣等所能做的只有提前设防、事后安抚，若银钱不足，恐怕百姓会流离失所。”
“你觉得朕不懂？”萧��轩反唇相讥，声音拔高，“朕是皇帝还是你是皇帝？”
殿中霎时静了下来，无人敢接话，那位官员面色涨红又泛白，最终默默退了回去。
陛下这脾气是越来越大了，不少官员在心中想。
而坐在龙椅上的人，看着底下那片低垂的头颅，心中更是一顿厌烦，只觉得近来诸事不顺。
原本流言就闹得甚嚣尘上，李备河那边还要查什么定北侯案，如今各地又要银又要粮，他打心里觉得十分肉痛。
偏偏裴思叶这几日也颇为不听话，什么都和他对着干，从前好歹还肯敷衍几句，如今看他的眼神里只剩下了冷淡和回避，他真不知道自己又哪儿做得不对了。
他的耐心已然被消耗殆尽。
“不批。”萧��轩甩了甩袖子，收回视线。
“陛下，”那位官员到底没忍住，又上前半步，“灾祸一事，百姓若安置不当，恐生动乱啊！”
“现在就够乱的了！”这话无疑是戳到了萧��轩的肺管子上，他高声呵斥，看向殿下，无一人应声，“你们有一个人出力吗？”
“一个个近在眼前的事都做不好，就知道伸手要银子，银子能解决一切吗？”
他的声音响彻宣政殿，底下鸦雀无声。
他看着那些沉默的面孔，心情差到了极点，胸口那股火越烧越旺，烧得他坐都坐不住，一眼都不想再看，一拂袖就要起身离开。
“陛下。”
一道声音从背后响起，萧��轩顿住脚步，缓缓转了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定北侯一案，臣已有定论。”李备河上前长揖道。
“哦？”萧��轩看着他，又来了兴趣，转而坐回龙椅，摆出一副“朕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的姿态。
“定北侯通敌，实属诬陷。”李备河用词精简，三言两语便解释清楚，“当年周崇授意手下伪造名录，假借白文衡之手递与先帝，定北侯对此事一无所知。”
“荒谬！”殿中立刻有人跳了出来，即使周崇不在殿上，其心腹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诬陷他，“丞相大人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李大人敢污蔑丞相？”
“一切都有实证。”李备河面色未变，“时任户部尚书王建季是周崇党羽，便是他伪造的名录，有往来文书作为佐证，还有周崇府上旧仆的供词。”
“王建季早已辞官回家，和丞相大人并无瓜葛。”
“你确定？”李备河瞥了他一眼，并未将他放在眼中，“你不如叫丞相大人过来，当面对峙。”
“李大人，名录上的人呢？”萧��轩面上看不出喜怒，淡淡地问了一句，“你如何证明他们也是被诬陷的？”
李备河被问得一噎：“这……”
这一点他确实没能查实，名录上的人早已被斩首，死无对证。
“如若朕未记错，那些人确实说了逆反之词，被人抓住了把柄。”
“看来李大人这案查得还不够周全。”萧��轩弯了弯嘴角，轻飘飘开口，下了决断，“重新查。”
“陛下，不论名录上的人是否违逆，周崇构陷定北侯一事已是证据确凿。”李备河语气加快，声音提高了些许，“人证物证齐全，结果已经传下去了。”
“什么？”萧��轩一惊，连忙问，“传到哪儿了？”
“臣已将查证结果张贴于城门告示。”
“放肆！反了你了！没有朕的旨意，谁给你的胆子擅自公之于众！”萧��轩猛地站起来，指挥德顺公公，“德顺，立刻派人去撕了！”
“我看不必。”
一道声音从殿后响起，不疾不徐。
林泽寒缓缓走上来，抬眼看着高处的人，开口：“定北侯府确实有门客酒后失言，但定北侯本人对此概不知情。”
萧��轩心下一惊，眉眼间的愠怒渐渐转向了警觉：“你如何得知？”
“因为我，”林泽寒勾起嘴角，一字一句道，“就是定北侯之子。”
满殿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林泽寒身上，李备河猛地转头看他，双眼骤然放大，脸上翻涌着震惊、恍然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萧��轩被这话砸得大脑一片混乱，下意识磕磕绊绊问道，“罪臣之子，如何入得了科举？如何入得了朝堂？”
“先帝忌惮我父亲军功太盛，是非不分便将忠臣流放，纵容周崇一手操纵构陷之事，实在令人心寒。”林泽寒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说得清清楚楚。
“如此做派，叫百官如何自处？如何心甘情愿为朝廷效力？”
“若是连这样的忠臣都容不下，这朝堂，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你什么意思？”萧��轩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林泽寒毫不避讳，抬眼直视萧��轩：“当今圣上依旧包庇周崇，纵容其搅弄朝堂，用下做的手段清扫非党羽之人，一手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