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rdor
林晚吟一听,就知道有回转余地,笑嘻嘻地转了话头,叽叽喳喳说起别的事情。
出了城,道路渐渐变得坑洼不平,两侧尘土飞扬。
待马车在一大片金灿灿的麦田停下时,林泽寒率先跳了下去,站在田埂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麦田一眼望不到头,农人们正忙着收割,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色。
林泽寒下了田,寻了几人攀谈起来,只说自己是城里来的小官,来瞧瞧今年收成,并不亮明身份。
那些人见他态度温和,说得又是实打实的事,便有什么说什么,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了。
林泽寒一边听一边记,把农人们抱怨的地方记在心里,准备回去后再做打算。
林晚吟一反常态的安静,亦步亦趋跟在兄长身后,一言不发。
她看着兄长弯着腰蹲在田埂上,和那些农人平起平坐说话,听他们抱怨、也听他们笑,那份耐心和认真让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羞愧。
在她这个年纪,兄长已经在全力准备会试了,而她还终日东游西荡、游手好闲。
她后知后觉地想,虽说女子不能为官,可她也该做些正事了。
林泽寒从日头正中转到日头西斜,不知走过了多少块地、问过了多少人,眼见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他才意犹未尽地上了轿,脸上虽有些倦意,眼底却是亮的。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累了,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
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哒哒的声,就在林泽寒微微合上眼打算小憩片刻的时候,轿子猛地一晃。
林泽寒骤然睁开眼,林晚吟手忙脚乱扶稳自己的身形,脱口而出:“哥,怎么了?”
“嘘。”林泽寒竖起手指放在自己嘴前,示意她不要出声,他缓缓起身,小心翼翼掀开帘子朝外面看去。
暮色昏沉,官道两侧的林子静得像一潭死水,车夫勒住了马,护卫也警觉地围拢过来,手按在刀柄上。
树叶一动不动,连风都停了。
下一刻,四面八方同时涌出黑影,直直冲着最中间的轿子而来,护卫拔刀迎上,将轿子死死护在中间。
车夫哪见过这阵仗,吓得从车辕上滚下去,趴在地上抱着头,抖得不成样子。
“下来!”林泽寒一把掀开帘子,纵身跳下马车,转身便拽住林晚吟的胳膊把人拖下来。
林晚吟一看见这场景,双眼瞪大,语气中带着慌乱:“怎么回事,哥,他们是来刺杀你的?”
林泽寒没回应,只是攥着她的手腕往前跑,护卫们且战且退,勉强把他们挡在身后。
可黑衣人太多了,四面八方围得像铁桶,稍有不慎便会被从侧翼包抄,刀光擦着肩膀划过去,血溅在土路上。
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林泽寒眸色渐沉,周崇还真是不放过他,竟千里迢迢追到定州,非要除掉他不可。
耳后忽然传来闷哼,他猛地回头,一名护卫已经倒下,剩下两人被好几把刀同时压着,苦苦支撑。
追兵越来越近,林晚吟转头一看,忽然刹住脚,猛地挣开林泽寒的手:“哥,你退后,我保护你!”
她跟着爹娘学了这么多年武不是吃素的,兄长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正是需要她大展身手的时候。
林泽寒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弯腰捡起地上落的一把刀,转身迎了上去。
那刀到了她手里,像是有了自己的灵性,她出招极快、步伐飘逸,轻盈又多变,前一刻还在正面,下一瞬便绕到了侧面。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一个少女竟有这般身手,被她逼得连连后撤,面上露出惊色。
林泽寒想拦她没拦住,见此情景,只得也抄起一把刀,正面迎敌。
林晚吟冲在最前面,抽空回头看见兄长也拿了刀,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哥你别逞强!小心伤到自己!”
“……”哪只眼睛看到他逞强了?
可黑衣人实在太多了,刚倒下一个,又补上来一个,杀不完似的,下定决心也要解决了林泽寒。
林晚吟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出招的速度也肉眼可见地慢了几分。
一道寒光贴着她的脸侧划过去,她凭借本能一矮身,这才堪堪避过,几缕碎发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她咬紧牙关,退后一步稳住身形,再次蓄力向前冲。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汗水从额角滑落,双拳难敌四手,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林泽寒回身去挡,“扑哧”一声,肩膀处被刀尖破开,他脚步踉跄,向前扑去,那刀却又向内送了三分。
“哥!”肩膀上顿时血流如注,林晚吟瞧见这边的情况,目眦尽裂,一脚踹飞与她缠斗的那人,三步并作两步扑过来,回身便是全力一击,将林泽寒身后那人整个拍飞出去。
她慌忙去扶林泽寒,嘴唇颤抖:“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林泽寒撑着刀柄站起来,稳住晃晃悠悠的身形,肩上那处伤涌出来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见他受伤,黑衣人不肯放过这个绝佳时机,攻势更猛。
护卫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几乎撑不了多久,左臂已经脱力,林泽寒一把扯下腰上的令牌,塞进林晚吟手里:“去明月客栈。”
“我不走!”林晚吟攥着那块冰凉的铁牌不肯松手,头摇得发狠,“不行,哥,我不走!”
“李乐!”林泽寒恍若未闻,叫了一声状态最好的那个护卫,“护着小姐。”
“不,不要,哥,哥!”林晚吟缠着不肯走,她走了她哥怎么办?她万般不能看着她哥葬身于此。
“你去明月客栈找人,越快越好,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儿。”林泽寒小声在她耳边说,语速极快。
“晚吟,”他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语气带着兄长独有的温柔,“听话,找人来救哥哥。”
林晚吟终是被说动,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将颤抖的声音生生压回去,带着狠绝,转身冲了出去。
那些人自是不会放她走,林泽寒带着仅剩的护卫挡住追兵,誓要将她送出去。
那头目瞥了一眼越跑越远的身影,稍微一权衡便改变了主意,大人要的是林泽寒的命,其他人都无关紧要。
他一挥手,所有人再次合拢回来,朝着林泽寒一哄而上。
林泽寒且战且退,可那些人却不给他任何逃走的机会。
林晚吟回头看了一眼他,咬着牙往前冲。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有跑得这么快过,这段路变得十分漫长,她脚底被磨得生疼,双腿发软,止不住地要往地上跌去,可她不敢停。
喉咙处早已遍布腥甜,她全然不顾,泪水流了满脸,风一吹便干在脸上,绷得发紧,耳边只剩下自己胸腔里擂鼓一般的心跳和粗得不像话的喘气声。
跑快点,再跑快点。
终于,客栈的影子出现在视野中。
店小二正百无聊赖靠在柜台后面,突然,两道风尘仆仆的身影猛地冲进来,为首那个少女满头大汗,像是快要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脚下一软,连滚带爬地扑进门,整个人几乎是摔进了门槛里。
店小二吓了一大跳,这不会出人命吧,怎么敢来他们店里碰瓷的?
正要下令让人将其抬出去,林晚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握着令牌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救救、我哥……在后面,救救他……”
店小二一看见那块令牌,瞬间弹跳起来,整个人从柜台上一跃而过,一把夺过令牌对着光仔细看。
上面的纹样精细极了,是只有那位大人才能拿到的级别。
他心下大惊,一声令下:“跟我走!”
整个客栈全部随他出动,那名护卫在最前面带头,慌乱之中,后厨有人出来把瘫倒在地的林晚吟扶到椅子上,倒了一大碗温水递到她嘴边。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只剩下夕阳的一点余韵。
林泽寒站在包围圈正中,汗水已经模糊了他的双眼,而黑衣人仍旧围着他,没有一丝缝隙。
再次捅穿两个人后,他的小腿也被刺伤,双方陷入一阵僵持。
头目盯着他,目光阴沉。
带了这么多人,竟被区区几个人拖了这么久,这要是传回去他还怎么见人?
001在脑中也是急得团团转,救命,宿主真的十分危急!
可它此刻什么忙都帮不上,也不敢出声,害怕影响到林泽寒的思绪。
看了看天,头目抬手,示意速战速决,所有人一起上。
林泽寒握紧刀柄,手心里的汗和血混在一起,深吸一口气,再次迎上去。
疲惫不堪的躯体拖缓了他的反应速度,一时不察,刀尖便刺到他眼前,身后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脚步声。
001语气中带着欣喜若狂:“宿主!帮手来了!我们有救了!”
头目脸色一变,周围的黑衣人均是一顿,手上动作愈发凌厉,就在林泽寒彻底招架不住之时,店小二姗姗来迟。
“给我上!”
大批人手一拥而上,局势顷刻间便被调转。
林泽寒被从中间解放出来,店小二张开手臂接住他,把他往出带:“是林泽寒吗?”
“……对。”林泽寒用气声应了一声,眼前一黑,脚下失力,瞬间栽倒过去。
店小二吓得魂都飞了,连忙架住他的胳膊,把人往背上托。
玄影阁的人武功高强,各个状态拉满,头目见大势已去,心有不甘,只能下令撤退。
明月客栈的人紧追不舍,直到黑衣人跑得不见踪影,这才停下来,转身护住店小二和林泽寒,启程往回赶。
明月客栈里,林晚吟听见声音,激动地整个人站起来去迎接,看见店小二背上的人,刹时红了眼眶。
可她没哭出声,只是紧紧抿着嘴,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看着店小二将他哥放下来,找人过来给他包扎。
店小二什么都没问,把兄妹俩安顿好,又派人用马车悄无声息地送回了林府。
林泽寒也闭口不谈,看起来不想说话,纵使林晚吟有千百个问题,也只能暂时按耐,压在心中不问。
同一日夜里,一骑快马从明月客栈后门飞驰而出,朝着京城的方向一路不停。
两日后,远在京城的白韫玉飞快扫过手上的字条,那张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个字都深深印在他眼底。
后面还有几个字没看完,他直接扔了字条站起来,高声喊道:“影二,备马!去定州!”
白韫玉没坐轿子,连夜暗中出京,以最快的速度没日没夜的往定州赶。
即使这样,到了这边也已经又是两日后了。
他□□已经被磨得刺痛,没一块好地方,整个人也十分颓靡,明显是没休息好,咳嗽不断。
他向来体弱,骑马本就是最耗精力的事,就算如此,困到了极点时,他还是紧紧掐着自己的手心,不肯合眼。
天色渐暗,他什么都顾不上,踉踉跄跄下了马,三步并两步冲到到林府门前,猛地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