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rdor
“你惹怒李备河被赶出来了？”
“白大人，我不至于在有您给我提醒下，还蠢到这个地步。”林泽寒对他下意识的猜测有些无奈地笑了。
在这人心中，自己到底有多执拗，多不会看眼色。
“谁知道呢。”白韫玉语气懒散，带着讽刺，“把你扔到朝堂上，不出两天，所有人都被你得罪一遍。”
“那我更应该感谢您，”林泽寒一点儿不高兴都没有，反而顺着他说，“要不是白大人护着我，我怕是当场就要被罢免了。”
“有您在，我完全不用担心这个问题，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他用词含糊不清，仿佛两人关系亲密无间，白韫玉一直纵着他一般。
白韫玉心里没由来地升起一股奇怪的情绪，欲盖弥彰转移话题：“行了，什么事？”
林泽寒收起刚才放松的神态，正色道：“李大人查了通政司的折子，发现开年第一个月，谢珩就上书弹劾江南盐道转运使贪墨盐税四十万两，但这折子被压到现在也没上报，差一点就要被扔进废弃堆里了。”
“哈，”白韫玉没忍住讽刺地笑了，“周崇真是胆儿大。”
“李大人气得当即就要启禀圣上，估计这会正笔走龙蛇地写折子呢。”林泽寒补充道。
他的形容惟妙惟肖，听得白韫玉愈发想笑，他也没忍着，痛痛快快笑了一场。
过了片刻，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感叹道：“周崇真是找死。”
“林泽寒，这可真是大功一件，不过，从明日开始，周崇要恨死你了。”
“没关系，”林泽寒摇了摇头，“我不怕。”
“哦？”白韫玉起了逗弄的心思，上半身前倾，盯着他，低声缓缓吐出几个字，“你是真不怕，还是假不怕？”
“真不怕。”林泽寒语气坚定，“白大人，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他说得顺其自然，又夹杂着天真，白韫玉听了，又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短短几分钟，他心情大好。
“林主事，你是第一个敢直接到我面前这样说的人。”白韫玉勾起嘴角，“那我便护你一次。”
“明日上朝，你就说不舒服，不用来了。”他说。
“不。”
没想到，他遭到了林泽寒毅然决然地反对：“我要去。”
白韫玉顿了一下，随即放下嘴角，缓缓抬眼看着他。
“你不是说，要我护着你吗？”
“我是想白大人护着我，但明日上朝我要去。”在这个问题上，林泽寒意外地执拗且不好说话。
没等白韫玉开口，他接着说：“要是圣上有什么疑问，我还可以在旁边补充两句。”
“嗤，”白韫玉轻蔑地笑了，“轮不到你补充。”
“我想去嘛，白大人。”林泽寒声音软下来，睁着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全神贯注看着白韫玉，仿佛只要白韫玉开口拒绝，立马能哭给他看。
白韫玉被这眼神盯了半晌，实在受不住，最终缴械投降：“好了，明日一起去，但你不要乱说话。”
“不然，我可不确定能不能保住你。”
次日，常朝结束，正要退朝，御座上忽然传来一声：“首辅大人，丞相大人，二位请留步。”
周崇转身向外走的步子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群臣鱼贯而出，诺大的宣政殿忽然就空了下来，只余下几个人，零零散散地站在里面。
林泽寒跟在白韫玉身后，向前上了几步。
萧��轩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份颇有重量的册子，没有说话。
沉默在大殿内蔓延，圣上不说话，其他人自然不敢率先开口，可安静得越久，越有风雨欲来的态势。
周崇全身紧绷，视线落在眼前的地面上，不敢抬头。
白韫玉倒是站得笔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无所畏惧。
“周崇。”萧��轩终于开口，叫了全名。
周崇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出列：“臣在。”
萧��轩低头看着手里的折子，忽然抬起手，“啪”一声，折子被直直扔下来，掉在了周崇的脚边。
“看看。”萧��轩的声音平稳，摸不清此刻的想法，“这是都察院李大人昨夜递上来的，朕看了一宿，越看越有意思。”
“丞相，你也看看。”
周崇的膝盖瞬间砸在地上。
他甚至没有捡起折子，已经伏地叩首，声音发颤：“陛下！臣冤枉！臣对此事一无所知，一定是有人构陷！”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却无人接话。
萧��轩微微起身，手肘撑在案上：“朕让你看折子，问你别的了吗？”
“朕还没说是什么事，丞相就先喊冤枉。”萧��轩声音慢条斯理，“怎么，丞相是朕肚子里的蛔虫？”
周崇脸色瞬间惨白。
林泽寒小心抬起头，从侧面看过去，周崇全身上下抖得不成样子。
听到萧��轩的话，他连滚带爬捡起地上的折子，一目十行看了起来。
身为丞相，他怎么如此沉不住事。
周崇只扫了一眼，就知道完了。
李备河那老匹夫，竟然查得一清二楚，甚至谢珩上书被阻拦也写了进去！
江南盐道贪墨这件事，直直指向自己，已经明晃晃地摆在了纸上。
“陛下！这全是赵德全一人所为！臣、臣治家不严，管家竟与这等赃官有所往来，臣回去就打死那奴才！”
周崇声音中带着哭腔，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赵德全狼子野心，借臣之名收受贿赂，臣实在是不知情啊！”
萧��轩忽然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白韫玉，问道：“首辅大人，你怎么看？”
白韫玉上前一步，长揖道：“臣以为，赵德全之罪，证据确凿，按律当办。至于丞相，既然周大人自称不知情，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不知情。”萧��轩念着这三个字，目光重新落回周崇身上。
他从龙案上又拿起另一份折子，这是谢珩上书弹劾的原件：“江南盐道转运使是你妻族，丞相，你告诉朕，这叫‘不知情’？”
周崇顿时瘫软在地。
“朕登基三年，多么信任你，可如今，堂堂丞相大人，竟然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分赃。”
周崇趴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江南盐税，朕要查，查清楚这四十万两，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陛下！”周崇猛地抬头，“江南乃赋税重地，盐道关系国库命脉，如果大张旗鼓彻查，恐生民变啊！”
萧��轩根本听不进去他说了什么，音调忽然提高：“林泽寒！”
林泽寒有些意外，出列道：“臣在。”
“这折子是你查出来的根。”萧��轩斩钉截铁，“朕命你即日南下江南，彻查盐道贪墨案。”
“朕不仅要查，还要光明正大地查，查给天下人看！”
白韫玉心下一惊，顾不得那么多，慌忙上前一步：“陛����”
刚说出一个字，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紧紧拉住他，止住他的话音。
他猛地侧头去看。
林泽寒收回手，向前一步：“臣领旨。”
“臣谢陛下信任。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定将江南盐道贪墨案，查个水落石出。”
白韫玉顿在那里，垂着头，眼神晦暗，却没再开口。
这件事就此敲定，萧��轩头痛无比，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出了宣政殿，周崇深知已无翻身余地，眼神中像是淬了毒，满是怨怼地看向白韫玉。
白韫玉大步流星向外走。
“大人，大人！”林泽寒紧赶慢赶追在后面。
白韫玉恍若未闻，自顾自上了轿：“回府。”
林泽寒一个急刹车，双手撑在两边爬上来，不顾小厮的阻拦，动作迅速窜进来，挨着白韫玉坐下。
温热的气息贴着白韫玉，瞬间扑面而来，似要将他笼罩。
他突然有些慌乱。
“谁准你进来的？”他高声呵斥，猛地弯腰站起来，就要往旁边挪，却被林泽寒一把止住了动作。
林泽寒握着他的手臂，他用力挣脱，愣是纹丝不动，林泽寒趁机强行将他按住，安安稳稳坐下来。
见这人铁了心将自己禁锢在这，白韫玉也没再跑，挤出一声冷笑：“林主事好大得本事，都能替本官做决定了。”
“这个吏部尚书，让给你当可好？”
“下官不敢。”林泽寒摇了摇头。
“不敢？”白韫玉忽然倾身逼近，那张俊美的脸此刻却布满阴翳，语速加快，“你还有什么不敢？本官让你查档案，你直接查到了陛下面前，本官让你闭嘴，你直接领命。林泽寒，你是不是觉得����”
“大人。”林泽寒突然开口，截断了他的未尽直言，“大人，你是不是在害怕？”
白韫玉一下子失了语。
“放肆！”慌乱之后，他再次找回自己的声音，猛地攥住林泽寒的领口，五指捏紧，咬牙切齿道，“本官怕什么？怕你一个小小主事死在江南？”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本官害怕！”
说罢，他用力在那人胸口上一推，侧过脸不去看林泽寒。
林泽寒顺着力道向后倒去，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开。
他扶稳身形，重新向回挪了挪，距离再次消弥，反而比刚才更近了一步。
“大人，”他的声音低下去，“下官领旨，不是着急立功，是因为下官知道，这种时候，陛下正在气头上，不能忤逆。”
白韫玉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