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伞丢了
一个叫予承,一个叫予诺。
许予诺一开始并不喜欢这个名字。
予诺这两个字,写起来麻烦,叫起来又拗口。
他更不喜欢许予承。
明明长着一张差不多的脸,却比自己更受欢迎。
他像是从外头被塞进来的影子,又灰,又多余。
他装作学不会这里的语言,装作不懂这里的人情世故。他故意把衣服弄脏,故意打翻碗筷,故意在族里长辈面前装傻,故意让他哥在众人面前替他赔不是。
他表面装乖,装无辜,装得滴水不漏,心里却一直冷眼旁观,看这个“哥哥”,到底能管到哪一步。
许予承像是看穿了他,又像是什么都没看穿。
他只是照单全收。
日子一天一天过,许予诺装了一年,两年,三年。装到他自己都差点忘了,他一开始,是想看他哥笑话的。
……
雨势渐渐小了,从先前的滂沱变成断断续续的轻响,那声音把他轻轻拖进梦里。
“低头。”许予承的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风。
许予诺微微低头,额头几乎蹭到哥哥的下巴。他闻得到许予承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同一款沐浴露,他用同样的,但许予承身上就是不一样。
这是他们从小的习惯。
第一次出席正式场合时,许予诺假装自己不会打领带,许予承当时弯腰,替他打了第一条领带。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都是许予承给他系领带。
十三年了,改不掉。
“今晚颜家的饭局,你去不去?”许予承的手指灵巧地翻折领带,指节偶尔碰到许予诺的喉结。
“不去。”
“颜小姐也在。”
许予诺的喉结动了动:“……跟我有什么关系。”
许予承打好了领结,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伸手替他抚平肩头的褶皱:“她不是你女朋友吗?我看你们感情还不错。对方也有更进一步的打算。你看,你要是也有这个意向的话……”
许予诺的眼皮猛地抬起来,盯着他哥:“什么意向?结亲?许予承,你问过我吗?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许予承并不意外他的反应。他甚至极轻地叹了口气,像在应付一个总也长不大的孩子:“没人逼你。我只是说,颜家那边透了口风,想听你的意思。你要愿意,许家不会失礼。你要不愿意,我就替你回了。你冲我吼什么。”
许予诺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忽然觉得那条刚打好的领带,勒得他喘不上气。他伸手,想松一松领结,又放下来。
“我不愿意。”许予诺一字一顿,“我谁也不娶。你要结亲,自己去。”
许予承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帘拉开。外头光线落在他脸上,把他衬得像尊不沾尘的菩萨。
他背对着许予诺,轻声道:“许予诺,你今年二十三了。有些话,不能再说得跟小时候一样。”
他说着,偏过头,眼底有极淡的一点倦意:“我不可能陪你胡闹一辈子。”
第124章 番九
许予诺午夜梦回,外面的雨水还在滴滴答答。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指尖覆在那张脸上,又缓缓收回。光秃秃的头顶削弱了几分他与许予承的相似感。
他面色阴郁。已经好久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了。
有句话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许予诺,就是那条蛇。
他不是蠢人。他早知道霍燃在这里。
二分之一与四分之一的差距,他还是分得清的。
他进清风寨,也不是打算找茬。那是他的地盘,他回自己的地盘,只是想找他哥。
他哥离开他好几天,他等不住,才亲自来一趟。下车的时候,他甚至还在想,见着他哥,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结果他刚迈出车门,就被一条狗咬了一口。北区的地界,谁见了他许二少爷,不是绕着走?他当时心里那点火气,压了又压,最后也只是抬脚,把那条狗踹开,让人断了它一条腿。
就这,已经算他给了霍燃脸面了。
可他没想到,那个家伙,比他的狗还疯。
他还没开口解释,霍燃就已经扑上来了,一句话没有,上来就动手。
他在自己地盘,被红毛的狗咬,还被红毛揍,最后还被红毛推了头发。
以后每次午夜梦回想到这件事,他都得爬起来骂一句:“不是,他有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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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淮忙完家里的活就准备带霍燃回去。
走那天早上,天刚亮。他把院里的柴垛又码了一遍,把地里的活最后过了一眼,确认没什么遗漏了,才直起腰。
路过那条没鱼的河,兄弟俩一块在钓鱼。
周清淮走过去:“没鱼也钓?”
许予承听见声音,偏过头来,看见是他,笑了一下:“我没挂饵。”
“那钓什么?”
“钓个清净。”许予承把鱼竿往身边放了放,“重点是过程,不是结果。”
周清淮不置可否:“许大少想得开。”
许予承看他:“要走?”
“嗯。”周清淮点了点头,“地里的活干完了,该回去了。”
“那正好,我也该回去了。”许予承起身,沉默了两秒,又说,“周清淮,我觉得,我们应该是很好的朋友。”他语气笃定,“因为我们很像。”
周清淮轻笑着摇头:“不敢高攀。”
“许大少,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只要有我一天在,东南区不会对北区主动做出任何针对行为。”
他说的是主动,不仅是给许予承说的,也是说给旁边那个一直没出声的弟弟听的。
许予承当然听得懂。他不问周清淮凭什么敢保证,也不问他凭什么能做这个主。他微微颔首,收下对方的承诺:“谢谢你。”
周清淮没再多说。有些话,点到为止。有些局,得先递一手。
他答应许予承这一句,不是因为他信许予承,也不是因为他怕北区。是因为这寨子里刚亮起来的灯,不该再因为外头的账灭一次。
周清淮走之前,又停了一步。
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提醒了一句:“许大少,我是个农民。你知道农民最注重什么吗?”
许予承站在晨光里,看着他的背影:“……什么?”
“注重结果。”
周清淮没觉得他跟许予承像。
对方是个十足的正人君子,说是整个北区的白月光都不为过。
他干干净净,手上没有沾一条人命,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人人提起许予承,都知道他端庄、体面、规矩,像是走在光里。
可这个世道,只有光不行。
有光只能做名门望族,做不了掌权人。
所以许予诺替他走了夜路。他哥不想脏的手,他替他脏。反正他从小在父亲身边,看多了那些。知道黑产怎么操作运行,知道怎么用利益交换人命。
反正他是弟弟。
弟弟这个身份,天生就比哥哥赖。他可以任性,可以犯浑,可以做错事情仍旧理直气壮。
反正许予承抛不下他。
许予诺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许家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一桩一件,全记在他名下。他下手又黑又稳,不留余地,几年下来,整个北区,一步一步,被握进了许家手里。
如今的北区,兄弟二人共掌权柄。
许予承坐在明处,干干净净。
许予诺沉在暗处,越陷越深。正如他那些无法言喻的情感。
许予承站在河边,忽然开口:“予诺。我们回家吧。”
许予诺心头一动,喉间动了动:“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晨光从他们身后追上来,把影子拖得又长又近,几乎叠在一起。
……
周清淮回到家,看见自家院门前乌泱泱堵了一群小孩。
霍燃就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狗,被吵得太阳穴直跳。
小孩们看见他,脆生生喊:“周叔叔!”
周清淮“嗯”了一声,抬手在几个小脑袋上依次按了按,像在按一排刚出土的萝卜。“散了。我给你们找了新的外语老师。霍叔叔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再不走,我让班主任给你们加作业。”
小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怕“加作业”这三个字,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周清淮捡起地上一幅画。画纸被踩得皱巴巴的,不知道是哪个小孩跑的时候掉的。
周清淮拍干净上面的土,五颜六色,蜡笔画的,歪歪扭扭:上面有他,有狗,还有几个小朋友。
“画得还挺好。”周清淮说着,把画叠好,收进口袋里。
霍燃看着他收画的动作,忽然开口:“……你喜欢小孩?”
周清淮动作没停:“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