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你的荣光
事实也如此,简短的六个字深入人心,抛去那些因时间和人类劣根性出现的弊端不提,是他创立的模式令议会苦苦维系了这么多年,帝国风雨飘摇的时候,是每一任皇帝出手力挽狂澜;
议会风雨飘摇的时候,是希灵斯菲的心血与灵魂托举着议院,让每一次的决策都偏向正确的一方。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布埃尔长大的过程中没有接触过任何与希灵斯菲相关的精神。
但在第一次学习到了希灵斯菲这个人以后,布埃尔就迅速认同了他。
是的,布埃尔也这么认为,公平非常重要,人也应该自由地活着。
嗯……虽说他认同了这六个字,可是他野蛮生长的过往还是让他和主流概念偏离了一点点,布埃尔的想法不是从全体出发的,而是从他个人。
换言之,他的想法是:我需要公平,我也需要自由,至于别人怎么样,自由的我不用在乎。
……
布埃尔完全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毕竟从逻辑上看,这句话也是公平到了完美。因为在他的前半生里,也没有一个人在乎过他是怎么样。
……
议会政府只有在发现第三十三大区出现了严重问题的时候才会调查布埃尔的资料。
在此之前,布埃尔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乔治这头猪也是在发现了布埃尔的利用价值以后,才稍微费了点心思去调查布埃尔的过去,调查结果让他狂喜,这就是一个没过去的人,多好的一张白纸啊,他可以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从经历来看,布埃尔确实无比单纯。
他出生的那颗星球因为离诺佩里亚太近,早在两百年前人们就开始陆陆续续地搬走。
直到后来能搬走的都搬走了,搬不走的也深埋地下了,铃兰星派人在主要城市转了两圈,糊弄一番之后,他们就回去给这颗星球更新了信息,抹掉了可居住星的印记之后。从此,繁荣的星图上再没有这颗星球的痕迹了。
一直都是这样,主星、主城、主干道,加一个主字就仿佛镀了一层金,边缘和角落则是灰突突的、长满了蜘蛛网,人们终日在它身边走来走去,却根本不看它,就算看了,也只会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然后快步走开。
明明小地方还是有人的,但没人愿意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去看,他们似乎没想过,正是因为这里的人这么穷。
所以他们买不起船票,也没法离开这个星球,甚至因为其他人都走了,这些人不得不什么都自己做。所以他们居住的范围越来越小,更加不起眼了。
布埃尔出生于这个恶性循环的终点。在他出生的时候,这个星球上确实没什么人了,天气越来越热,医疗、水电全部瘫痪,人们在比原始星球还恶劣的条件中艰难求生。
布埃尔甚至不记得他的父母是谁,他靠着漫山遍野地跑来养活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天生就是一个猎手。
别人都找不到的猎物他找得到,别人都看不见的好东西他也看得见。
就像神话中说的那样,人在无知的时候是没有羞耻心的,坑蒙拐骗偷抢,就没有布埃尔不做的事,他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一个人把自己养得壮壮的,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孤独,也不知道什么叫可怜。
不知道,也就没有对比。
在其他星球上的同龄人都忙着学业和运动的时候,布埃尔还在和山下邋里邋遢的老头斗智斗勇,老头养了十几只羊,还养了一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女孩,女孩比老头干净一点,但是性格一样让布埃尔讨厌。
那个女孩不像老头一样看见布埃尔就骂他。
但她会眯眼笑着,一见他就自顾自地叫他。
“阿福……阿福到这来……”
这是她单方面给布埃尔起的名字,布埃尔从不承认。
因为他觉得这个名字好难听,可是这个女孩太自来熟,她这样说:“不识好歹的小家伙,这个名字的另一个意思是会有好事发生,是姐姐我对你美好的祝愿。好了,不要不识相,从今天开始,你就叫阿福了!”
就算她这么说,布埃尔也还是觉得难听,他依旧不承认这个名字,每回碰见她都绕道走。
但是在某一天,布埃尔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个发着柔和的光的东西问他叫什么,布埃尔发现自己被问住了。
他沉默了好半天,最后不情不愿地说,我叫阿福。
……
从此布埃尔的人生里又多了一个叫他阿福阿福的家伙,女孩白天叫,这个东西晚上叫,布埃尔用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弄明白什么是星球,什么是序列,布埃尔这个连幼儿园都没上过的家伙,居然一上来就学习了连人类都没弄懂的深奥知识。
幸亏他每天都在吃小灶,不然他的脑袋早就爆炸了。
不知道与知道相比,似乎前者更糟糕一些。但布埃尔的经历告诉他,还是后者更糟糕。
不知道的时候,他无忧无虑,每天都很快乐;
知道了以后,他懂得越来越多,也明白了什么是死亡和分离。
诺佩里亚也是个坏家伙,它平静、乃至是雀跃地告诉布埃尔它快要死了,它告诉布埃尔哪里会有飞船过来,它让布埃尔号召剩下的人类一起离开。
剩下的人不多也不少,大约还有一百来个吧,其中上年纪的占百分之八十,像布埃尔这样的未成年人简直凤毛麟角。
老实说,布埃尔对他们都没有感情,他不关心这些人的生死,但他不想失去自己唯一的朋友。
没人会懂。
因为没人像布埃尔这样什么都没有,连老头都有一个捡来的女孩相依为命,他却只有他自己,诺佩里亚闯入布埃尔的生命,每一晚都出现在他的梦里,跟他说话,教他知识,为他笨拙又无趣的笑话捧臭脚。
而且因为诺佩里亚只能和布埃尔聊天。
所以诺佩里亚实际上算是一个「人盲」,它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它只觉得布埃尔特别特别好。
恒星。
这里面不是有一个恒字么,恒不就代表着永恒么,那为什么,诺佩里亚不能永恒地留在他身边?
人生到底要有多不公平才算完,出生在一个被放弃的星球上,做原始的弃民还不够,连这种很可能是人类史上唯一的事件,都要发生在他的身上。
人们为了见证第一次超新星爆发而狂热。
但好像没几个人意识到,这第一次,百分之九十九就是最后一次。因为人类整个族群的寿命,都抵不过一个星星的寿命。
诺佩里亚恰好在这时候死去,人类也恰好存在于这个时间而已,想再找到第二个数据样本,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布埃尔愤怒过、否认过,诺佩里亚惊讶地看着他,却无法理解他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它对布埃尔解释生命的区别,让布埃尔意识到「拯救诺佩里亚」这种事情根本就是不可能的,诺佩里亚看到了布埃尔的表情变化,也明白了他的心碎。
但它不知道的是,真正打击到布埃尔的不是诺佩里亚掰开揉碎的这些科普,而是诺佩里亚从头到尾,都没意识到他反应这么大的原因是什么。
恒星对于时间的概念与人类不同,对于感情的概念似乎也和人类不同,布埃尔把诺佩里亚当做最重要的朋友,而诺佩里亚眼中,布埃尔可能就是一颗意外凑近的尘埃。
那又怎么样。
他已经学会了什么叫生命与生命的区别,序列面前,他什么都不能做。不管是救一颗星星,还是让一颗星星明白自己的心情。
最后布埃尔答应了诺佩里亚的请求,他收拾东西,前往诺佩里亚指的地方。
因为诺佩里亚看得不太清楚,布埃尔还多走了两个月的冤枉路。临行前,布埃尔是想带上几个人的。
但他看得上的人不信他的话,还打算揍他;
他看不上的人倒是跃跃欲试想跟他一起走。
但他看了看对方的老胳膊老腿、还有细胳膊细腿,觉得还是自己一个人走比较好。
如果他当时改了主意……
不,没有这种如果。
刚上路的时候,布埃尔还兴致缺缺,他和姜昱一样,都是很快就意识到了诺佩里亚对时间概念的不同,当时的布埃尔就跟姜昱差不多,总觉得时间还多。
但很快,诺佩里亚造访的次数变少了,沉默的夜晚变得越来越多,发现这一点之后,布埃尔僵硬了很久,重新上路的他立刻加快脚步。
直到今天,布埃尔还记得自己从荒原中走出来,看到一大片风化废墟时候心里的透心凉,他从未如此深刻的意识到废弃星球到底是什么意思;
之后他遇到了人类,他也记得自己当时激动到想要落泪的心情,那应该是他一生中最脆弱的时刻,他是一个求救者,不再是一个求生者。
那些人是巡逻之后打算返航的,布埃尔冲过去把他们也吓了一跳,听完布埃尔的话,那些人互相看了看,然后就把布埃尔一个人带上,回到了铃兰星。
至于为什么不回去接上布埃尔说的那些人……因为他们快下班了啊。
反正他们这一次的任务是收集情况,回去向上级报告,本来接收难民就不是他们的责任。
比较烦的是这个小孩一直在他们身边吵,说什么诺佩里亚就快爆发了,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可是这段时间几乎天天都有人说要爆发了,这个月的权威人士很快就会被下个月的权威人士打败,他们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也不知道这个小孩从哪听来的。
布埃尔闹得太狠,还想瞎按操控台上的按键,很快两个男人站出来,把他关到了后面的小房间里,门一关,所有噪音都被隔绝了,哭声不见了,焦急的嚎叫也不见了。
几个小时后,这些人落地,但跟他们出发的时候,现在的气氛可是完全不一样了,整个铃兰星都情绪高涨,且高度紧张。
他们降落在天文研究所旁边,所以他们第一时间就得知,诺佩里亚上面真的产生了变化,似乎大家等待的日子,马上就要来临了。
这几个人先是一喜,然后就是一惊,他们想起带回来的那个小孩,心脏一个咯噔,他们赶紧回去找布埃尔,然而布埃尔已经跑了。
繁华的大都市,车水马龙的街道,废弃星球上充满勇气的小男孩,到了这里居然衬得像是一个不能见光的佝偻吸血鬼,他什么都不认识。
哪怕站在这都感觉格格不入,他感觉这片土地不属于他,也拒绝着他。
这一刻布埃尔知道什么叫孤单了,他无比希望老头和女孩能出现在自己身边,但前提是,他能救下他们才行。
布埃尔没头苍蝇一样冲向最高的那栋楼,他下意识地认为这里住着最有权势的人。
但这里是一家酒店,权势不好说,只能说这里住着最有钱的人。
发挥出在山上和野兽对抗的本事,布埃尔甩开身后的机器人,误打误撞进入了一个超级豪华的房间,这是酒店在建立的时候特意为客人打造的观星室,这里的每个细节都彰显着地位和财富,那些客人坐在沙发上,端着美酒,互相调笑,偶尔去看一眼望远镜,发现没动静,他们就不高兴地皱皱眉。
在观星室中央,还有一个学术打扮的人在调动气氛,也不知道他的老师要是知道他毕业以后做这样的工作,会不会后悔当初把毕业证发给他。
……
“快了快了!女士们先生们,诺佩里亚马上就要到极限了!”
“啊啊啊!准备开始倒计时!”
“五!”
“四!”
“三!”
“二!”
“一!!”
布埃尔没有望远镜,但他知道这个人在数什么,他心里其实也是有感觉的。
在倒计时声中,布埃尔死死盯着远方的苍穹,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周围人的脸色也越来越红。
在氛围拉到最满的时候,倒计时结束,望远镜上也传来了一点异动。
诺佩里亚的边缘膨胀了一点点距离,然后又恢复了宁静。
观星室鸦雀无声,布埃尔愣愣地看着天幕,他无意识地流下了眼泪,却不知道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下一秒,一声清透尖锐的碎裂声响起,有人摔了杯子,就像一个信号,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这就是所谓的爆发?!我从第二大区赶过来就是为了看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