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你的荣光
利奥波德皱着眉头，想要揉揉自己的耳朵。一听姜昱哭他就烦得慌，一听姜昱哭着叫爸爸他就觉得牙龈酸疼。
再说了，这点伤算什么，身为凯珀尔有几个是不会受伤的，艾略特年轻时候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彼时他还能继续战斗，撑到把对方脖子扭断了，然后再一瘸一拐地驾驶战机飞回帝国，跟那时候比起来，此时的艾略特也就受了个皮外伤。
幸亏他只是在心里想想，要是他把这话说出口，姜昱能暴怒着扑过去，用他那口小钢牙把利奥波德啃成一个秃子。
……
姜昱是真吓坏了，他这辈子就没见过别人受这么严重的伤，模拟战场上虽然死人了，可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件事，当时那么乱，他自己就是虚脱的一员，他更是什么可怕的场景都没看见。
真吓坏的小孩哭起来不怎么好看，再漂亮的脸蛋也被他自己擦成了大花脸，他颤抖地触碰艾略特的血迹，结果又把血擦到了自己脸上，血越多他越害怕，越害怕他哭声越大。
虽说受伤的人是艾略特，但此情此景，受了天大委屈的人仿佛是姜昱自己。
艾略特望着姜昱，始终都不说话，直到姜昱抽抽噎噎地抬起头，用那双兔子眼看着他，他才微微扯起嘴角，对姜昱笑了一下。
姜昱泪眼婆娑的，不知道这种时候艾略特为什么要笑。
他当然不懂了，在姜昱纠结要不要跟艾略特和好的时候，艾略特可是什么糟糕的情景都想过了，不知道姜昱遭遇刺杀的时候，他想的是姜昱再也不会原谅他了，知道姜昱遭遇刺杀的时候，他想的是他可能已经没有资格、也没有机会去求得一个原谅了。
然而他做了这么多错事，说了那么严重的话，原来他的孩子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出现了一点意外，自己受了一点小伤，他的孩子就会抛开一切是非对错，坚定又迅速地回到他身边。
姜昱哭成大花脸的样子看起来也很可爱，而且他的眼神没有变，他还是这么关心自己、在乎自己。
仿佛自己还是他心中顶天立地的爸爸。
艾略特的心脏没有受伤，可他此刻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双无情的手撕裂开来，姜昱不对他生气了，这应该是好事啊，那他为什么会感觉这么伤心呢。
姜昱的视野朦朦胧胧的，但他还是能看清艾略特的神情，他爸爸笑了一下，之后嘴角又垂了下去。
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好深重，里面承载了很多未成年人看不懂的东西。
姜昱并不知道艾略特这辈子都在重复不原谅别人、也不被别人原谅的过程，像周伏生那种还愿意回来的人太少太少了，更多的人都和艾略特渐行渐远了。
姜昱也不明白凯珀尔家族的生命轮回到底意味着什么。
两天之前他只认识一个凯珀尔，两天之后他认识了第二个，这点数量也不足以引起他的注意，艾略特始终都在担心的东西，在姜昱心里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虽然姜昱不明白，但这半年来他的情商真的提高了很多，就算不明白，他也会试着去分析。
这一分析，姜昱的天都塌了。
利奥波德不耐烦地站在一旁，心里还寻思着到底什么时候能完事，而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一声爆哭。
“呜哇！爸爸你不要死啊！！”
利奥波德震惊转身，怎么就发展到要死的程度了？！
艾略特：“……”
他比利奥波德还惊愕，因为他也不明白姜昱为什么突然就认为他要死了。
然而姜昱坚定地认为艾略特这是「人之将死、其笑也善」，他一头扎进艾略特怀里，哭得惊天动地，他倒是记得没有碰到艾略特的伤口。不过他这一撞，差点把艾略特撞地上去。
……
更让利奥波德震撼的，是艾略特愣了两秒以后，表情突然就镇定了下来。
他还伸出手，同样紧紧抱住了姜昱。
再开口的时候，他声音都没之前那么稳当了，他对姜昱说：“奥拉维尔，不要哭。”
听到他这略显虚弱的语气，姜昱哭得更大声了。
利奥波德：“……”
他麻木地看着这一幕。
艾略特：“爸爸永远都爱你。”
姜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也永远爱爸爸，咱们还是快点去医院吧……”
艾略特：“不着急，爸爸还有几句话想对你说，翅膀的事情，是爸爸做错了，我想让你再快快乐乐地过几年。但我忘了你是一个很坚强的孩子，是我弄巧成拙了，奥拉维尔，你能原谅爸爸吗？”
姜昱：“呜呜呜我没有生你的气，我也有错……”
艾略特：“是啊，你不该偷用我给你的权限，如果不是你碰上了利奥，我就要失去你了，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恐怖吗？如果再让我经历一次的话����”
姜昱不敢听了，他把整张脸都埋在艾略特身上，他收紧手臂的力道，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抗拒：“我错了，爸爸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偷跑了。”
听到这句话，艾略特微微闭目，但紧跟着他又张开眼，开始索要更多的好处。
艾略特：“你会听我话吗？”
姜昱哽咽着说：“听……”
艾略特：“以后还会和我吵架吗？”
姜昱脆弱地摇头：“不吵了，以后都不吵了。”
艾略特：“那你之前说的，你不想再和我一起生活了����”
姜昱：“我收回！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呜呜呜……”
艾略特垂眼，继续问他：“那你想和我生活到什么时候，一年？还是一辈子？”
他就给了这俩选项，姜昱现在愧疚得都快变成一张贴着艾略特的饼了，他当然想也不想地说道：“我要和爸爸住在一起一辈子！”
艾略特满意微笑，他拍拍姜昱的头：“好孩子，我感觉好一些了，你扶我到那边坐一会儿吧。”
就这样，姜昱连最后一丝疑惑也被打消了，他连忙扶着艾略特离开，等艾略特坐下以后，他还紧紧贴着艾略特，不错眼珠地盯着艾略特的脸色，艾略特轻声安抚他，渐渐让姜昱放下心来。
利奥波德：“……”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亲属诈/骗。
没多久，利奥波德的下属找了过来，就两个人，艾略特往那边瞥了一眼，然后就继续扭头，轻轻拍打着有些受惊的姜昱。
这时候哪还看得出来艾略特才是那个受伤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该进医院的人是姜昱呢。
那边利奥波德和属下说了两句话，他转过头来，看着艾略特和姜昱，犹豫了两秒，他还是大步走过来。
他一过来，姜昱顿时应激，他噌地坐起来，警惕地望着利奥波德。
同时他还放出自己的精神力，利奥波德微微一顿。
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周围有精神力在对自己蓄势待发，这张牙舞爪的，还挺像个样子。
艾略特也抬起头来，但他看的不是利奥波德，而是周围的空气，凯珀尔能看见的只有凝结出来的精神力球，其余精神力他们也看不见，他们靠的是感觉，有时候感觉太鲜明了，跟看见也差不多。
艾略特眉心舒展，感觉既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他对姜昱说：“奥拉维尔，你的精神力晋级了。”
姜昱一愣：“啊？可是我没有感觉。”
艾略特摸了一下他的脑袋，用自己的精神力探视他的精神海，姜昱乖乖待着，没有表示出任何抗拒的模样。
艾略特点点头：“确实晋级了，应该是你之前透支太多的原因，现在把精神力收回去，你要至少修养半个月，这期间你也不能变成第二形态了。”
姜昱哦了一声，他依言照做，但他还是不放心。
于是他悄悄靠近艾略特，用眼神指了一下就站在他俩对面的利奥波德：“那他怎么办？”
利奥波德：“……”
他嘲讽道：“还真把我当敌人了，不是你追着我要小球的时候了？”
被他戳破这件事，姜昱顿时僵了一下，他又悄悄看了一眼艾略特，发现后者没有生气，他才理直气壮地对利奥波德说：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我当你是我的亲叔叔，现在你不是了，你是害我爸爸受伤的大坏蛋！”
利奥波德：“你爸爸当年差点把我的翅膀撕烂了，怎么没见你替我声讨那个大坏蛋呢。”
姜昱：“……”
他张了张口，有些气短地说：“那时候我还是婴儿啊……如果、如果那时候我已经长大了，我也会帮你的。”
利奥波德笑了，不过笑得十分凉薄：“是么，你的意思是，你会帮我打你爸爸？”
艾略特拧眉看向利奥波德，不明白他到底在和姜昱计较什么。
而姜昱缩了缩脖子，说道：“不会。”
利奥波德偏过眼睛，还行，至少这小崽子没骗他。
然而下一秒，姜昱又说道：“我不会帮你打他，咱们两个一起上也打不过他呀。但是我会挡在你面前的，有我在，我爸爸就不敢动你了。”
利奥波德回过头，他看了一眼姜昱，接着，他又看向艾略特。
艾略特也在看着他，他们兄弟两个对视，突然都有些无言。
如果是不存在的东西，姜昱这话也不一定是真心的，他只是哄哄利奥波德而已。
可是真的顺着这个如果去想，利奥波德和艾略特都会发现，他们渴望这种如果。
如果妈妈没死，爸爸没有被关起来，姐姐没死。如果他们三个当中只有一个还在，艾略特和利奥波德也不会走到那种地步，他们两人一个固执、一个冲动，而且都相当介意当年的事，利奥波德痛恨艾略特这么无情。
所以即使发现自己错了，他也不会回去认错，他宁愿将错就错，就这么流亡二十年。
艾略特则是受不了利奥波德的背叛，他认为一天是叛徒、一辈子都是叛徒，他想亲手抓到利奥波德，把人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可他不会去对利奥波德解释什么。因为大错已铸成，说什么都没用了。
二十年啊……二十年的时间，足够人们忘却某些大事，也足够一个孩子长大到伶牙俐齿的阶段，他不理解这对兄弟之间的感情和仇恨。
所以他才能轻飘飘地说出这种如果。
就算第一年、第二年他们两个恨不得杀了对方，现在都第二十年了，再汹涌的情感也化为死水一片，最终只有淡淡的遗憾横亘在他们中间。
……
姜昱安静如鸡，他眼珠子又开始乱转，大人的情绪真是太难懂了，真希望等他长大以后，他不会变成一个谜语人。
……
不对，他还有长大的机会么？
姜昱确实是不生艾略特的气了，但艾略特说过的每句话他都要重新琢磨一遍，看是不是又骗他的。
……
姜昱在那琢磨自己的事，艾略特则对利奥波德开口：“你想说什么？”
单纯想报仇的话，利奥波德只要稍微露个面，艾略特就会追过去打他，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的，同为凯珀尔，利奥波德不会不知道姜昱对他的意义。
就算是意外碰上的，他也不该这么冒险。他这么做，肯定还是有别的原因。
利奥波德看一眼姜昱，他不知道应不应该在姜昱面前说。但管他呢，他可没有瞒着孩子的习惯。
“我想让你看一些东西，和集团有关，也和姐姐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