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点点
清商若有所思。
……
“我要学跳舞。”
翁永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想到学这个,在自己听到这句话之前,清商从未展露过任何对舞蹈的兴趣。
但……想学就学吧,不是什么大事。
“你想学什么样的舞?”
“漂亮的,好看的。”
看来说不出什么名堂:“过两天我带你去仔细了解一下,再做决定。”
“好。”
这件事在三日后正式定下来,而消息传到许季平耳中时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是从姬恒口中听说的。
姬恒挺意外的,他以为凭清商的定力,应该过不了几天就会想办法“透露”给许季平,没想到居然坚持了这么久,看来写大字还是很有功效的。
“也好,有自己的事做。”不至于总把心思纠在他身上。
后面半句许季平没说出声。
晚上躺在床上,许季平想:清商会学什么舞蹈?他跳起舞来会是什么样?
真是很难想象,但又的确非常惹人好奇。
第二天许季平特地早起半个时辰,悄悄观察清商,他果然穿着舞衣离开了。
是一种很繁复的舞衣。
头戴羽冠,腰悬组佩,衣服的主色为蓝紫,衣袖,下摆镶了一圈金红交错的边,走动间环佩叮当,清脆悦耳。
许季平客观地评价一句,还挺好看。
不过也就看了一下,许季平后面的日子还是照常修炼,外出,两个人谁也不管谁的事。
入冬,天渐渐冷了,空中大多时候都飘着雪花,大的时候许季平房间琉璃窗外的雪能堆到膝盖高,轻而易举就让许季平怀念起在下界的生活。
那里每年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是照不到太阳的。
当长夜的帷幕垂落,三日内天地间必然大雪纷飞,那是一种狂暴的,不受任何人控制,完美展现大自然伟力的雪。
和这里的截然不同,这里的雪,白花花一片,十分洁净柔软,风光旖旎的仙界,连雪都充满了秀气。
家家户户都会提前至少半年储备物资过长夜,像腌制好的食物,用于取暖的柴,炭什么的。
这段时间里会有很多动植物死去,野外的环境急剧恶化,灵气浓度迅速下降,不仅对凡人,对修士亦是一场挑战,只有等温暖的白日降临,冰冻的尸体腐烂在泥里,重新长出翠绿鲜嫩的植物,一切才会重新好起来。
许季平家里富裕,从没为过夜发愁,但年年都有条件不好的家庭冻死在寒冷的夜里。
和金照野相识之后,金照野年年都在他家里过夜。
睡觉时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互相抱着取暖,嘴巴贴耳朵地讲小话,到饭点全家人拿着碗,围坐在煮的热乎乎的大铁锅边,锅里是各种青的白的红的菜还有肉,煮得软烂,咕嘟咕嘟冒泡,汤都是无比鲜美的。
金照野经常不好意思夹肉吃,许季平就会代劳。
漫漫风雪长夜的可怕,就在这些家人,拥抱,小话,咕嘟咕嘟声中消弭成一缕缕鲜香四溢的烟火气。
第36章
皑皑白雪的夜里, 许季平在梦中回了一趟家。
自飞升以来,历经坎坷,故友别离, 他一见父母温柔的脸,就大哭扑到他们怀中, 被温柔地拍背。
他们很心疼,问:“仙界不好吗?”
许季平勉强止住泪, 在视野朦胧中回:“好。”下一瞬泪水就又落下来:“金照野死了。”
他哭得天昏地暗, 苏醒时甚至分不清时辰,从床上坐起来,顺着眼角滑了一半的泪打个折, 向下流去, 抬手一抹脸,手心晶亮一片, 像融化的雪花。
许季平以为这么长时间过去, 他应该放下了,但午夜梦回,还是会悲泣痛哭。
金照野是春天死的,现在已是冬天,再过一段时间,就是他的第一个忌日。
许季平没有刻意去记, 但身体先做出了反应。
金照野的尸首,或许已经在哪个不知名的恶妖猛兽肚里化得什么也不剩了。为什么会这样呢?他怎么会这么狼狈地死去,当真是轻如鸿毛。
人们只会在他刚刚死去的时候哀叹一声天妒英才,这个名字就渐渐消失在尘烟中, 无人记得。
许季平收拾好心情,拿出一件白衣穿上, 侧身对着镜子照后背,羽毛比之前密,如果继续长下去,应该会生出翅膀,越长越大,小斗篷就遮不住了,会有点奇怪吧,那样也不方便再继续待在微光庭做事了。
他当了二十多年的人,还是更想当人。
许季平用小梳子扭着身体梳了梳毛,穿上加绒斗篷,去找翁永,今天要听翁长老讲课。
经过走廊的时候,惊鸿一瞥,他看见空旷的雪地里衣裙翻飞,是清商在跳舞,飘摇生姿,玉佩碰撞,叮咚作响,恍如古乐。
跳得很好。
这么短的时间,能学到这个份儿上,许季平决定清商一定很努力。
他匆匆看了两眼,没敢多停留,怕清商觉得冒犯。
许季平身影一消失在走廊,雪地里的舞影就停了,什么也没说,从另一条路离开。
课上的内容是有关星象的,为日后的修炼打基础。
“人有三魂,分胎光,爽灵,幽精,也就是俗称天魂,地魂,人魂。
其中,天魂主寿元,一旦离体,则意识全无,形如活尸。常见的裂魂分身之术,皆以天魂为主体;地魂主智慧与灵性,决定人的禀赋才情,地魂清明旺盛则意念通达顺畅;人魂主情欲与执念,若一个人幽精充沛,则精力旺盛,情感丰富,若失控,则易纵欲过度、沉溺情爱,甚至因爱生恨、走火入魔。”
“每个人的三魂都对应不同的天星,不同天星之间的联系,变化,恰是生灵命运的预演,你可以将星空视作人间的倒影,找到属于自己的天星,是观测星空的第一步……”
许季平:“这么厉害,那我每次做什么事之前看一看星空,不就可以规避掉错误选择了。”
“星与星之间的关系瞬息万变,想要达到这个程度,几乎是不可能的。”翁永一边讲课一边持笔着什么,“譬如,我虽算到你与清商会是我的弟子,但你们并非走寻常路径入我门下。”
许季平眼睛张大,他第一次听翁永说这件事。
其实他也有过疑惑和纠结,翁长老说他们是侍从,但平时敦敦教诲却完全不像对待侍从,姬恒师兄对待他们也十分亲近,但这件事若问了,未免显得自作多情,就一直埋在心里。
他想再问问,犹豫了一下,翁长老说要检查他这些天修炼的成果,看看他对金焰的控制能力有没有进步,许季平立刻把收徒的事抛到脑后,略显紧张地展示了一下。
翁长老夸了一句:“不错。”然后给了他一个细长的盒子。
许季平打开,是一条红绫。
“本来是打算过一段时间再拿出来的,但你进步的速度比我想得更快,这件法宝就提前给你了。”
其实翁永也有想过用白绫,但许季平只是这几年为金照野守丧,人不能一辈子困在阴影里走不出来,就还是选了红绫。
“再努努力,说不定不用等到春天,你就能更学高深的法术了。”
翁永的认可让许季平早上的惆怅一扫而空:“谢谢长老!”
上完课,许季平迫不及待地和姬恒分享这个好消息。
姬恒抚掌:“季平进步这么快,师兄都没来得及准备贺礼。”
“已经有奖励了。”许季平看姬恒手里抱着一个小酒罐子,瓶口用红布细绳扎紧了,好奇,“师兄要去喝酒吗?”
“给清商的,他日日踩着雪出去学舞,出门前小酌两口手脚热得更快。”
许季平立刻往姬恒身边凑了一下,一看就是有小秘密要说的模样,不必说,姬恒自觉低头配合:“我今天看见他跳舞了,还挺好看的。”
姬恒金目中笑意波澜:“运气真好,我和师尊都不常看见呢。”
许季平深深赞同:“嗯,我也就是今天从走廊经过的时候碰到了,之前都没见过,只看了两眼就走了。”
“之前听舞师夸他学得快,很有天赋,要带他登台表演。”
“真的!那我肯定去看。”
话说着说着,两人越挨越近,许季平挤在姬恒身上:“师兄,你的消息好灵通啊,怎么什么都知道?”
许季平的活动路线大部分时候只限于水云殿,微光庭这两个地方。
“想学?辞了微光庭那边的差事来师兄这里,我随时可以教你。”
许季平:“嗯……再过一段时间,等我到控火术更精进一点,我就来烦师兄,到时候可不能嫌弃我。”
“师兄等着。”
在外面说了这么久的话,姬恒一手捏住许季平的两个小爪子,就把酒罐打开送到许季平嘴边:“手凉了,喝一口,暖暖身子。”
许季平往后躲:“我不冷,这是给清商的,我不能喝。”
“还有新的,不是只有这一罐。”
奇异的香味从小小的罐口飘出来,似乎是果香,又似乎是花香,很是诱人,许季平鼻尖耸动:“好吧,谢谢师兄。”怕喝醉,低头抿了一小口。
两人分道扬镳,姬恒把红布重新系上,去找清商。
“路上碰见你哥哥,他手凉,分了他一口,不介意吧。”
清商本来伸手要去接,闻言又把手缩回去:“我不要他喝过的。”许季平喝剩的他都要,岂不是显得他上赶着,很不值钱。
姬恒摇头叹气:“真可惜,这酒只有这一罐,师兄觉得你们兄弟关系好,不会介意,才分了他一口。他还说呢,要是你登台演出,他一定去看,唉……真的太可惜了。”
“我的舞岂是随便什么人,费点仙石就能看的。”清商矜持地思考了一会儿,说,“既然、既然这么珍贵,那师兄放下吧,我也没有那么介意,毕竟我们是兄弟。”接过酒罐,清商两只手抱着,又补充:“我不想让师兄的心意白费了。”
姬恒捧场:“清商果然很听话,很善解人意,那师兄就先走了,回见。”
“回见。”
清商目送姬恒走远,然后才回房间,顺手把门带上,靠着门边揭开红布,仰头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仔细一品,还真好喝。
这酒罐子不大,敞开了喝撑不了多久,清商只尝了一口就重新封上,在房间里巡视一圈,把罐子放在床边柜上,过一会儿又觉得容易碰倒,就挪到靠墙的柜子里,最后仔细想想,柜子太远了,不方便取用,干脆爬上床,把罐子放到靠里面的床角靠着。
嗯,这样就方便了。
这一日天空晴朗,阳光温热,是孙起精心挑选,费了好大功夫,寻来了许季平的生辰八字,算出来的告白的好日子,带了一大捧鲜花,鲜花里放了他精心挑选的礼物,用一个盒子装着,礼物下面垫了一封情书。
“许季平,我喜欢你,你愿意当我的恋人吗?”
许季平一瞬间被打回到清商在房间里摆满花的那个清晨,清商或喜或怒或悲的叫喊在耳畔重新响起。
他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