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散落星辰
白念恩手掌翻过来,握了回去。无论是二人相拥的身体,还是相握的温度,都带着种由衷的温暖。
耳边是交汇的呼吸声,节奏渐渐重叠,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谁在呼吸,只能通过投在脸上的热气来判断。
痒痒的。
浓重的困意霎时袭来,眼皮如有千斤重,他打了个哈欠,一只手摸了摸他的眼角,模模糊糊地听到“睡吧”两个字。
他抱紧面前人,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还下意识地抓了下眼前,发现虚空一片,啥也没有,一股闷气又没来由地从心中升起,一转头,时无言躺在一旁,眼里带着笑意看向他,似乎在问“又怎么了我的小少爷”?
他摇摇头,埋进时无言的怀里。
从以前他就想问,时无言身上怎么这么香。
以前脸皮薄,硬着头皮就是不问,为了对抗还偷偷买香水往自己身上喷,时无言倒是先一步说他香,但看表情总感觉是在暗搓搓地说他臭美。
【呵呵,臭美是吧,让你也享下福。】
第二天时无言带了一身浓重的香水味去上学。
后来重遇,时无言还是那么香,挨近了更是明显。
但具体描述又说不太上来,只觉得闻着很安心。
“想什么呢?”
时无言揉着白念恩的头发,白念恩摇摇头,只是把头埋得更深。
卧室黑梭梭一片,时无言把被子给俩人盖上,怀里的人又睡了一觉,这次醒过来,看脸色才觉得好了一些。
“现在要不要来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按着白念恩的太阳穴,白念恩闭上眼,一边享受着免费的按摩,一边将这几天的事吐了个干净。
原来,在时无言解决家事的时候,他也回去跟母亲单独对峙了。
“重新回忆起姐姐的事后,我想了很多,很多东西我以为我不在意,或者说我自以为习惯了,每每想来,不过是麻木了而已。”
他自嘲道:“其实我很在意,在意得要命。”
抚在背上的手又开始轻拍,他环抱住时无言的腰,声音闷闷的,又轻又小,像是生怕别人听见,“也是你给了我一些勇气吧,让我觉得,即使最后什么都没得到,甚至因此被伤得更深,你还是会陪在我身旁。”
时无言低笑一声,回答同样轻轻柔柔的,像在说只属于二人的悄悄话,“嗯,那当然。”
“正好我这几天也想清了一些事。”他弯下脑袋,在白念恩的额头上亲了一口,随即一根手指抵住嘴唇,“不过等你的话说完,嗯?”
白念恩静默几秒,瞪了时无言一眼,耳朵热热的,他晃晃头,接着说道:“我跟母亲说了我对姐姐的看法,以及姐姐死之后,我是怎么想的。”
那些难听的词语尽数说了出来,那些阴暗的想法也不再加以掩饰。
被说冷心冷情也好,这就是他内心的真实所想。
“在说出口的瞬间,我也在思考,我到底想要什么。是接受,还是道歉,是爱,还是自由。”
答案可以被冠上各种冠冕堂皇的名义,但宛如被抛起的硬币,悬空的数秒间,一些早已忘记的事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在国外留学期间,我曾参加过一次蹦极。”
安全绳将人牢牢拴住,确保着最大限度的安全,但不知为何,在去的前几天,总是刷到因蹦极出事死亡的新闻。
这反倒让他更想去了。
头发被揪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捏了捏时无言的手,“我站在台子上的时候想,如果我死了,万事皆终,如果我活下来,就当我真的‘死’了一次。”
从此往后,他只是白家的继承人。
“为什么?是你母亲又做了什么吗?”
他摇摇头,坐起身,还没做什么,手里就被放了一杯温度正好的水,他一口饮尽,不一会,便有新的水添了上来。
澄澈的水面映照着他的脸,随着水波轻晃,想起来出国前,母亲跟他谈话的那个雨天,他脚边雨水积成的泥潭。
雨水淅淅沥沥,不停地击打在泥潭中央,以至于很久很久,他的记忆里只剩下雨,谈话内容被自动隐去,再也不去想。
“别人都认为将我送出国,是白家忍无可忍的手段,被通知的那一刻,我也这么以为的。”
他自然是不想走的,没什么理由,就是单纯只想跟家里对着干。
“结果母亲对我说,这是给我的最后一个选择。”
出国后,他可以不再承担任何属于白家继承人的责任,甚至可以选择脱离白家。
如果选择留在国内,就要担负起一切职责。
“我选择了出国。离开前的那天,我路过母亲的卧室,门半掩着,我看到母亲背对我,坐在椅子上,一直看着外面。”
从早晨到傍晚,不知道究竟看了多少小时。
“我不知道那时我心里的想法。在国外时,我最常去草地上躺着,天空中云一片片飘过,我时不时会想起母亲那天的背影。”
他突兀地笑了一声,“我有时候觉得这一切都是母亲的苦肉计。”
但一两年下来,真的没有人再管他。
“母亲是杜家的二女儿,上面有个哥哥,嫁进白家之前,母亲想在商业上大展拳脚,也确实很有天分,盘活了当时走下坡路的一家公司,但后来还是嫁人了,嫁给了我父亲,从此收敛了所有的‘不安分’,唯一打理的产业就是拜托周叔运营的教育慈善项目。”
他很早便了解这些事情,但从没有去细想过。
“我是母亲愿望的延续吗?”
心底还有一些猜测,只是他不想说,也不想去想,否则,过往遭受痛苦的自己又算什么。
那天对着云,这些事情却全涌了上来。
天色黑下来,亮着几颗星星。
小时候梦想摘星星,长大发现星星照不亮他的路,也照不亮前方的任何地方。
只是普普通通的一颗石头。
就像白��的第一架钢琴是母亲买的,他的人生重要节点也处处是母亲的痕迹。
所以,他让自己去蹦极。
就当“死”了一次。
从今往后,不要再任性了。
第85章
屋里黑暗又安静, 时无言抚着怀中人的背,轻浅的呼吸萦绕耳边,一时间谁也没再说话。
他等着, 等着, 等到了一声哭腔。
他抱紧白念恩。
“我本以为我不想要她的道歉,白家从没有亏待我,后来的路也是我自己选的。”
况且, 也太久了。
可当母亲凝视着他, 凝视了很久后, 一滴泪划过眼角,“对不起”三个字也像有了千钧重量。
一声沉沉的叹息后, 是一句温柔纯粹的“我爱你”。
“现在说有什么用, 为什么不早点说。我当然知道她爱我,但这点爱又有多少,里面又掺杂着多少算计。”
很多想法充斥脑海, 心脏狂跳, 带着最后一秒般的热烈鼓动,迸发的血液浇灌四肢, 愤怒涌上心头,他站起身, 问出了一个自己从没有想过的问题。
“你眼中看到的, 是‘我’吗?”
白念恩的身体剧烈颤抖着, 眼泪蜂拥而至地挤出眼眶, 他抬起手捂住半张脸, 无声哭泣着。
与眼内溢出的悲伤相反, 他的嘴角无力地向上扯起。
“原来,我在乎的是这种事情。”
希望母亲看到的是他本身, 不是愿望、不是寄托、不是姐姐、不是家族。
只是他而已。
每个婴儿呱呱坠地时,父母无非是希望他或她平安喜乐,但随着年岁渐长,过多的期望便无意识地加诸于身。
“我知道我走了极端,很多事没那么非黑即白。”
可漫长的黑夜下,他曾想过,如果他一无所长,如果他没有任何闪光点,还会有人接受他吗?
还会有人爱他吗?
高中时的叛逆是潜意识伸出的触角,触及到了坚固的现实,便只能畏缩退去。
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没有付出何来回报。
他站在原地,却企图什么都不做也什么都得到。
妄想无法成真,黑夜里也容不下白日梦。
时无言问着后来。
白念恩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笑了两声,“母亲定定地看着我,给了我一个拥抱。”
上一次拥抱依稀记得是小时候。
母亲的眼中划过好多情绪,或许是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过去,想起了姐姐,甚至想起了那条狗。
多年过去,两人好像第一次抛开一切外部因素,单纯以一对母子的身份相处。
“……姐姐的名字代表着传说中的神珠,寓意着珍贵、美好,我的名字简单直白,以为是让我时时牵挂着白家的恩情。但母亲却说,‘念恩’两字是于她而言,让她记着,这个孩子(我)是上天的恩赐。”
过往的偏执怨念仿佛顷刻间烟消云灭,一直如刺扎进心里的尖针也尽数消褪。
时无言把被子扯上来,将两个人盖住,他揉着白念恩的黑发,嘴里哼唱起温暖柔和的曲调。
传说中,每个人自出生以来,便循着一条小道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宝藏。
当别人都找到的时候,他却仍在苦苦追寻,好不容易走到终点,却发现宝箱里什么也没有。
无奈之际,他侧过头,发现还有一个人跟他一样。
白念恩举着空空如也的箱子,呆站在原地,像是一下子失去了生活的目标。
“别夹带私货。”
时无言假意咳嗽两声,顺顺毛,“我想着,这个终点也许是假的,真的终点还在远方,结伴总比一个人强,便拉着你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