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之以欢
这王府,修得还是太大了些。
他在桌对面坐下来,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了一口。
"殿下找长史大人有事?"觉明问。
"没什么事。就是随便转转。”
觉明看了他一眼,将抄好的佛经小心移到一旁晾着,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殿下,贫僧有一件事需与殿下禀明。”
“说罢。”萧汀心不在焉地答。
“殿下,贫僧俗家姓萧。先祖随太祖征战有功,受赐国姓。萧家世世代代忠于大晟皇室,贫僧之前,是先太子萧淳的秘部。”
太子哥哥。
萧汀蓦然回神。他很少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了。在府里,费适从不主动提;在民间,先太子更是一个不能说的禁忌。现在猛然一听见,还是会像一把小刀轻轻在他心口划了一下。
“这我知道,你那卷心经上盖着先皇后的私印。所以我才把你带回来的。”
"是。殿下聪慧。"觉明没有否认,“先太子殿下遭难后,旧部分崩离析,有的降了,有的散了,有的死了。贫僧隐姓埋名三年余,只为保全太子殿下的托付。”
他说着解开僧袍的腰带,将袍子下摆撩起来,露出缠在腰间的一条油布。油布裹得极紧,从腰侧绕了两圈,用细绳系着。他解开细绳一圈一圈地拆下来,里面是一叠折了好几折的薄纸,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但展开来足足有三尺长,两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觉明双手捧着那叠纸递到萧汀面前,神色郑重。
“这是产业明细。铺面、田庄、漕运份额、粮仓、盐引����一一在列。谁持有那枚骨印,谁就是这份巨富的主人。”
萧汀接过账册低头看了一眼。
字太小,很费眼睛,他看了几行只看清了一堆数字和地名,松江府棉庄十三处,运河漕船一百三十二艘,京中西市铺面二十七间,……
他往后翻了一页,又一个数字跳进眼里,“盐引两纲,粮铺共一百零九处,分布于十三省五十七府”。
再往下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字更小了,“控全国粮市三成有余”。
三成有余。全国粮食铺子的三成还多。
这不是银子的问题了。
谁控了粮食,谁就控了粮价;谁控了粮价,谁就捏住了民生的命脉。丰年压价收购,灾年高价抛售,翻手之间便能动摇一省的根基。若到战时,切断粮路比切断军路更致命……兵无粮不行的道理,从没打过仗的萧汀都懂。
他忽然觉得手有些沉了。
这不是一张简单的账册,是一张铺了不知多少年的网,网住了大晟朝最要命的东西。
萧汀把账册合上,有些看不进去了。
不是不重视。是他的脑子被别的事占着,塞得满满当当,连这么重要的东西都暂时挤不进去。
"殿下?"觉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萧汀眨了眨眼,“我先收着,回头再仔细看。”
觉明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他原以为萧汀会追问,沈家的家产怎么来的,太子是怎么托付的,这些年是谁在打理。任何一个有野心的皇子和这些数字照面,都不该是这种反应。三成以上的粮市,足以养兵二十万的财富,拿着这张纸的人,已有资格问鼎天下。
“这么老些东西,太子哥哥当初怎么败的?你说你等了三年,为什么现在才来?”萧汀忽然开口问。
觉明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
"先太子是被吕庆福那老贼出卖,尚未来得及准备妥当。至于贫僧这三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贫僧还需确认一件事。殿下身边那位长史大人,究竟是什么心思。”
萧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点你无需质疑,全天下人负我,降虎兄也不会。我与他总是一处的。你若想留在我这儿,就莫要再说这样的话。”
“是,属下明白了。”觉明垂下眼,顿了会儿又补了一句:“长史大人也已经同意的。”
萧汀沉默了两息,"行,我知道了。你安稳住着吧。”
走出花厅的时候,日光重新落在萧汀脸上,他抬手挡了一下光,眯着眼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降虎兄到底去哪儿了?
他先回卧房,把账册从袖中取出来,用一块干净布包了,塞进暗格最底层的夹袋里。
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空屋子发了一会儿呆。
重又听闻太子哥哥的事,还被赐予了这样一大笔财富,他应该觉得沉甸甸的。但他的脑子偏偏被另一件事占着,占得有些发慌。
他干脆摊开一床被子,上了床,把自己埋在里面。
但大约太不仔细了,摊的是费适那床,被子上有他的味道,沉水香很是勾人睡意,他模模糊糊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个天昏地暗,萧汀一睁眼,窗外已黑透了,费适就坐在床沿上,放下手里的灯盏。他大概刚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还有与被子上如出一辙的沉水香。
萧汀从被子里钻出来,支起半边身子揉了揉眼睛,还没彻底清醒,嘴先动了。
“你去哪儿了?我找你半天。”
“有事?”
"有!大事!"萧汀一下子来了精神,爬到床头暗格处把那账册取出来,打开摊在费适面前。
“你看!”
费适先瞄了萧汀一眼。这家伙爬在床边仰头看他的表情,献宝似的得意,尾巴都快摇到天上去了。
费适一目十行地翻过去,翻到粮铺那一页时,手指停了一下。
"比我预想的还多得多。"费适把账册合上,递回给萧汀,“粮食是命脉,这笔产业比银钱值钱十倍。日后若被卷进纷争,粮路比兵路更重要。”
萧汀点点头,把账册又塞回暗格里,盘腿坐在费适面前。
“那和尚说他是太子哥哥的秘部。还说不受你统属,只辅佐我……这个你也答应了?”
费适的语气随意,"答应了。他既已立誓效忠于你,便无须再过我手。多一个人为你所用,不是坏事。”
萧汀看着他的脸,想从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来。可惜他道行太浅,现下心里又有鬼,一触到费适的视线便不自觉地游移。
“你为什么要答应啊,我不是很喜欢他,总感觉他在挑拨离间。”
"无妨,你既有这认知,便不会轻易被人骗了去。"费适幽幽看了他一眼,又道:“你今日倒是挺忙。”
语气平平的,像随口一提。但萧汀的耳朵尖动了一下……好像有点奇怪的味道。
费适知道他去了客院?
嗯,肯定知道了。他的一举一动费适都清楚。萧汀本想着好好解释,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他只是去问红衣有什么打算,什么别的都没做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去客院看红衣,她说除了跳舞什么都不会,也没地方去。我就想着教她一门手艺,让她往后能靠自己活……我没做什么别的。”
"红衣?她不是叫伊帕尔么。"费适接过话头,声音还是很平。
“是,但她爱穿红衣,就用此做了花名,你不觉得这比那伊什么帕的好听多了。”
“嗯。殿下爱看人着红衣,自然觉得这名字好听。最好是一身红衣骑着大马,飒爽风姿的小姐姐?”
萧汀闭了嘴。莫名的心慌。
烛火猛地一跳,摇曳在费适的侧脸上。神色看着和平时没太大区别,但又似乎眼眸更沉了些。
安静了几息,费适忽然抬起手朝萧汀的头顶伸过来。
萧汀下意识偏了偏头,往后仰了一点点,费适的手停在了半空。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费适的手悬在那里,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头发乱了。"
萧汀人都麻了。他为什么要躲啊?费适替他整理头发整理衣服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而且躲了之后更难受。费适收回手的那一下,他的心就像是忽然空了一块,凉飕飕的。
"我……"萧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去洗把脸。”
他逃进了盥洗间,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喘了两口气。铜镜里的人耳朵红得像火烧云,头发确实乱得不成样子,一边翘一边塌,活像个刚打完架的公鸡。
他捧了把冷水拍在脸上,又把头发捋了捋,才慢慢挪了出去。
费适还坐在床沿上没动。侧着头不知在看什么,手指搁在膝盖上,指腹缓缓摩挲被子一角。
"降虎兄。"萧汀站在盥洗间门口,没有走近。
“嗯。”
“我下午睡饱了,你累了一天先睡吧。”说完逃也似的出了寝殿。
费适手指停了摩挲,将被角慢慢攥紧了。
怎么办?已经清除了所有障碍将人抓在手里,可到头来还是敌不过天意么?
那女人的住处在客院东侧,院墙外有一条窄巷通向后门,夜里无人值守,或者更简单一点,她的来历经不起细查,她在玉佛寺待过,若有人指她为帮凶……程四两办这种事最干净利落,连口供都不用留。
再或者,不必这么麻烦。轰她走。银两给足,车马备好,送出燕翎境便是。自有法子叫她回不来。
就这么一息,费适脑海里已翻来覆去转了三四种方案,每一种都能天衣无缝悄无声息。只是要估量一下哪种更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心事
教红衣做蛋糕这件事,萧汀既然答应了,那便是极认真的。
他前一天晚上就让安顺备好了材料,又把厨房院子里那座用了三年的烤炉重新清了一遍炉膛。
全生去年给烤炉加了个铁皮门,门关上之后炉温比之前稳得多,萧汀对这个改进极其满意,每次开炉都要跟安顺念叨一遍“全生叔可真是个人才”。
他把袖子卷到手肘,拿起筷子在碗里飞快地搅着蛋液,动作熟练不像王爷像大厨,“蛋糕这个东西,最关键的一步是打鸡蛋。蛋白和蛋黄要分开打,蛋白打到拉出尖儿不塌,蛋黄打到颜色发白。你试试。”他把筷子和另一只碗递给红衣。
红衣接过筷子,学着他的样子开始搅。搅了没几下,蛋白还是一片透明的黏液,半点泡沫都没起。
“殿下,这要搅多久?”
“看你手劲。我第一次搅了小半个时辰,胳膊酸了两天。”萧汀低头看了看她的碗,“你这个速度,大概还得再搅两刻钟。搅蛋液没什么技巧,就是力气活……你跳舞的人,胳膊应该比我有劲。”
红衣没有再问,低下头认真搅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