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之以欢
那是他的底气,也是他的退路。
庆典定在八月十五,正赶上中秋佳节。
这本该是团圆的日子,对于萧汀来说却是离别之始。
赐封亲王的旨意下来后,京城里的热闹就没断过。皇帝纳的一位新妃颇有一飞冲天的架势,蜀王萧泓据说感染了风寒,他母亲淑妃娘娘长跪皇帝寝宫前,求请让蜀王就藩的日子再往后挪些,说书先生拍着醒木,把燕王流连将军府夜不归宿的事儿编成了段子,倒不敢明着嘲讽断袖,只说那燕王府里恐怕是闹了鬼,所以王爷才不敢回。
萧汀腹诽,世上哪儿来的鬼,只有比鬼更可怕的人心。他实在不想睡着了再睁眼,却是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可话虽这么说,全兴坊那座宅子到底还是要回去看一眼的。
门匾已经换了,金漆崭新的“燕王府”三个字在日头底下反着光。
老刘坐在门槛上打盹,被马车到达的声音惊醒,一骨碌蹦起来:“王爷您回来了。”
院子里站着几个穿红着绿的小太监和宫女,动作僵硬地行了礼,透着一股子生分。
"这些都是内官监新送来的?"萧汀问。
老刘凑上来,压低声音:“是啊,王爷。说是赐给王爷的奴婢,一共二十个。小的看着……面生得很。”
萧汀笑了笑,没说话。
他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怎么会不懂这里面的猫腻。这二十个人,估计能有一多半是别人的眼线。
绕过影壁去了后院。还没进门就听见安顺破着嗓子在嚷嚷。
“那个地契不对!亩数对不上!还有这个,这庄子上的佃户数怎么少了二十户?人都哪去了?飞了?”
萧汀靠在门框上,见安顺坐在桌子后面,桌上堆满了账册和地契,像只守着财宝的恶狼。桌边站着几个管事模样的男人,被他训得抬不起头。
见到萧汀,安顺立马站起来挥挥手,让那几个管事先退了出去。转头一脸的笑,“殿下,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来看看我的大管家。"萧汀走进去,随手翻了翻桌上的账册,“父皇赏了这么多东西?”
"那可不。"安顺如数家珍,“赏了京城周边三个庄子,两千亩良田,八百户佃户。另有岁禄白银万两,绸缎五百匹。殿下,咱们发财了!”
萧汀看着那些数字,却没什么实感。
“这些都是要带走的吗?”
"一部分带走,大部分得变卖了换成银子。"安顺这阵子跟着费适耳濡目染,也学精了,“咱这一走,这辈子大约也不回来了,京城的庄子没人盯着只会越来越荒废,不如换了银子和硬通货。奴才正跟这几个管事算账呢,别想昧良心从咱这抠出什么油水来。”
萧汀点了点头,“你忙吧,我四处转转。”
他在府里转了一圈,最后去了自己的卧房。
推开门,味道不怎么新鲜。床榻上的凉席还是走之前铺的,一月连绵阴雨下来已经有了些霉味。桌上他惯常用的那个砚台已经干涸了。
这里空荡荡的像个壳子。
萧汀站了一会儿,转身就走了。
日子飞快,转眼就到了八月十五。
既是中秋,也是封王庆典,更是给萧泓萧汀两位王爷践行的大日子。
宫里张灯结彩,一片喜庆。
真正的家宴设在皇帝寝殿后的小偏殿里,人不多,却坐得萧汀有些心惊肉跳。
上首自然是皇帝,今日瞧着精神尚可,只是眼底的青色怎么也遮不住。
下首左侧坐着皇后于娆,右侧暂时空着,往下是萧淇和萧淌。再下来一溜的桌子,是淑妃和蜀王萧泓,还有另外几位嫔妃。萧泓身子似乎还没好,脸上带着点病态的潮红,偶尔还咳嗽两声。一点也不像个刚封了王位的。
萧淇一脸端方,和平日没什么差别,萧淌今日却穿得像只开屏的孔雀,时不时拿眼角余光瞟向萧汀,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萧汀只当没看见,专注看桌面的菜肴。
"今日是中秋,又是老六老九封王的大喜日子,都别苦着脸。"皇帝端起酒杯,声音沙哑,“来,饮一杯。”
众人起身举杯。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
“魏昭仪到……”
殿里的气氛微微一滞。
于皇后眼皮都没抬,只是捏着手里的锦帕蹭蹭嘴角。萧淌立刻往门口看了一眼。
萧汀也跟着看过去。
珠帘轻晃,一个身着淡粉色宫装的女人走了进来。身段婀娜,步履轻盈,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素净的玉簪。
她走到殿中盈盈下拜:“臣妾参见皇上,参见娘娘。”
"起吧。"皇帝的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难得的温和,“坐,坐到朕身边来。”
魏昭仪谢了恩,起身走到皇帝右侧下首坐了。
萧汀看清了那张脸。
那一瞬间,他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那眉眼,那鼻梁……不就是那晚在土地庙里,那个一身狼狈却眼神坚韧的女人吗?
魏洮。
她怎么会进宫?还成了昭仪?
而且……萧汀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时间。那晚遇见她到现在,不过一两个月。从无名无氏的富家女,一跃成为正四品的昭仪,这升迁速度,绑了火箭都没这么快。
魏昭仪的目光扫过殿内。经过萧汀时,瞳孔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但转瞬即逝。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仿佛从未见过萧汀这个人。
萧汀自然也装作不认识。
一场家宴吃得各怀鬼胎。
萧淇大概是觉得魏昭仪分走了皇帝的关注,指桑骂槐地提了两次请父皇注重龙体,被于皇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萧淌有些心不在焉的,混不如平时那样活泼,偶尔还会悄悄地撇向魏昭仪一眼。
萧泓一直低着头咳嗽,像个透明的影子。
这饭吃得萧汀食不甘味,宴席散后如蒙大赦,匆匆告退。
回到将军府费适正靠在窗边的躺椅上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把书放下,萧汀已经冲到他面前,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气都没喘匀,
“降虎兄,你猜我今天在宫里看见谁了?魏洮!土地庙那个魏洮!她现在是什么你知道吗?魏昭仪!正四品!”
费适把书合上,放在膝头,等他继续说。
“她升得也太快了,这才几个月?她还装不认识我。”
萧汀往前探了探身,“降虎兄,原书里她是萧淌的人,怎么现在成了父皇的妃子了?这叫什么,有情人终成母子?这也太离谱了吧……是不是我们认错了,她不是你书上的那个魏洮。”
费适听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个人,我是有了些猜测,但此刻证据不足,说与你听也只是徒增烦恼,先等等看吧。”
萧汀听着也甚有道理,反正他是怎么想也想不通的,有降虎兄谋划就行。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费适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费适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笃定了些。
这两个月,费适就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在掌控里,周世子的断腿之仇老十居然没来闹腾?他的王位究竟怎么来的?现在连魏洮入宫这种事他都觉得意料之中。还有,这人已去了军职,这几日却早出晚归连蒙学也没去,到底在忙什么?
萧汀心里升起了好奇,第一次不因话本的剧情,而只是对费适这个人产生的好奇。
一种被他娘亲告诫着几乎快要与他绝缘的情绪。
“降虎兄。”萧汀戳了戳费适的胳膊。
“嗯?”
“你说你是两门学问的博士。”萧汀盯着他的脸,像是在研究什么稀奇物件,“那除了历史,还有哪一门的博士?你在你原来的世界究竟是做什么的?”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费适的膝头和那本合着的书页上。他的睫毛颤了颤,抬眼向萧汀望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离京
今晚的月亮圆得有些过分,惨白的月光泼洒着,似乎盖过了烛光,将屋里的一切都照得影影绰绰。
萧汀的问题其实很简单,费适却默了良久。他静静看着萧汀,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笑三分的眸子,此刻显得格外深邃,仿若两口枯井。
“我是个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萧汀抠着手指头重复了一遍,“医生是指大夫吧?可那是专门治什么的?治心口疼吗?”
“治脑子,治情绪病,治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人发疯、绝望、让人想死的念头。”费适眼里勾起一丝兴味,直直盯着萧汀。
萧汀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哇……”
费适将手里的书放在桌上,忽然抬起右手,轻轻转了转尾戒,角度恰好对上一旁摇曳的烛火。
“殿下,看着这光。”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缥缈,随着那一闪一闪的光点一起钻进了萧汀的脑海。
“在我的家乡,人心里生病了,他们会来找我,把心里最脆弱、最不愿让人知晓的伤痛,一件一件掏出来给我看。”
“他们愿意和你说?”萧汀感觉忽然沉到了水面之下,连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都蒙蒙的。
“不愿意。大多数人还是会撒谎,依然在伪装,他们会说自己很好,只是睡不着觉而已,而我,要做的就是用各种手段撕开这层皮囊,看见下面血淋淋的真相。”
他伸出手,指尖在虚空轻轻一点,仿佛点在了萧汀的眉心。
屋子里骤然寂静,萧汀愣愣地维持着那个姿势,视线里只有那点晃动的光斑。
不知道过了多久,费适的手指轻轻收拢,“殿下,刚才这一段时间,你觉得大概过了多久?”
萧汀猛然回神,“一息?”
“不,一刻钟过去了,你摸摸我的茶盏。”
萧汀伸手一触,原本的热茶现已凉透了。
他心脏狂跳,眼里满是赞叹和兴奋,“哇……这是什么法术?太厉害了!那你岂不是什么都知道?比如谁在撒谎,谁心里有鬼,谁是真的好人,谁是坏蛋?”
“能知道一些,可谁也做不到全知全能。”费适开始给自己叠甲,“只能用一些手段进行诱导,得到自己想知的想要的。”
“那……那我的王位也是这样来的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