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这一看他发现,这个时代的休闲产物画本子,跟小说有点像,但有的中间还会有一些插画。只是大部分他都不爱看,都是一些情情爱爱,也不如聊斋这种够吸引人,左不过就是那些千金小姐爱上卖油郎之类的,没有一点新奇的。
他觉得就算他亲自下场写一本,都比这写的好。程愫忽然萌生了一个写画本子的念头,等回到家闲来无事,他也可以写一些来消遣消遣。
程光耀在自己屋里,也换了干衣裳,坐在桌前,把今天写的文章默了一遍,读了一遍,又改了几个字。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稀薄的天光。他放下笔,长舒一口气。院试,终于考完了。
考完之后,就是等着放榜了。一般考完之后第五天放榜,将来考试的学子,因为路途遥远,一来一回折腾着也不方便,所以大家都是等着放榜之后才回去。
程光耀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鱼,翻来覆去,怎么都不对劲。第一天,他还能在屋里坐着,把考试时写的文章默出来,一遍一遍地看,越看越觉得哪里都不好。开头太平了,中间那段论证不够有力,结尾收得太仓促,他恨不得把那张纸撕了重写,可考场已经封了,卷子已经交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可他觉得那些热闹跟他没关系。他又坐回去,拿起书,翻了几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放下书,站起来,又走到窗口。
隔壁屋里,翻书声轻轻的,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程光耀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程愫也在等放榜,可他就能安安静静地看书,一点都不慌。自己怎么就做不到?
程光耀不知道程愫在看的是画本子,还以为他考完试了还在认真读书,心里更加钦佩了。
第61章
等了好几天, 放榜的日子终于来了。
放榜这天,程愫一大早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睁开眼睛, 窗外还是青灰色的光,天还没亮透。他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有动静。
程光耀还没睡, 在屋里来回踱步,步子很轻, 可在这寂静的清晨, 每一步都听得清清楚楚。
程愫没有叫他,翻了个身,继续躺着。他想起罗先生说的话, “考完了,就等着。急也没用。”
他不急, 可他的身体比他的心诚实, 心里装着事, 醒得比平时早。
而林宣比他起得还早。程愫听见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林宣在忙活。
小二端上来烧开了的水,他灌进水囊里。还有熬好的粥,他端进来晾着。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总是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程愫听着那些声音, 心里忽然很安定。他躺了一会儿, 起来穿衣裳。
推开门, 林宣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热水。他看了程愫一眼, 没说话,把水盆端进屋, 放在桌上。
程愫洗了脸,擦了手。客栈的早饭简单,林宣把粥端过来,还有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程愫坐下慢慢吃着。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不烫不凉,正好入口。馒头是昨天蒸的,还软和。咸菜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吱响。
程愫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味什么。林宣站在旁边,看着他吃,也不催。吃完一个馒头,程愫放下筷子,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吧。”
林宣点点头,他知道今天要去看榜,看完他们就可以返回成安县程家村了。
他把水囊、干粮、书袋都留在客栈里,今天看榜,不带这些东西。他只把程愫那件厚衣裳拿上,搭在胳膊上。
“早晨冷,等会出去穿。”程愫点点头。
两人下楼,却发现大堂里,不知道程光耀已经坐在那儿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下来的。
他穿着一身半新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却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眼下青黑,嘴唇有些干,手里攥着块馒头,可一口也没吃。面前的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膜。
他看见程愫下来,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睛带着红血丝,一看就是熬夜熬的。
程愫看了他一眼,“吃完了没?”
程光耀摇摇头,又点点头,把那块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他端起粥碗,灌了一口,粥是凉的,他也没在意,咕咚咕咚喝下去,把碗往桌上一放,“走吧。”
他在这里坐很久了,就是等着程愫他们下来一块去看榜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个人去看榜,总觉得心里有点怵,万一自己考不上,难过的时候好歹还有个伴。
三人出了客栈,街上已经有很多人了,都是赶考的学子,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独行,有的还在低头翻书。所有人的方向都一样,都是去府衙的。至于去府衙干什么,这个点出来的,基本都是去看榜的。
程愫走在前面,不紧不慢的。林宣跟在后头,落后半步。程光耀走在最后,脚步很快,像是要追赶什么,又像是要逃离什么。
他们到的时候府衙门口,已经围满了人。比之前府试放榜的时候等待的人还多。
黑压压的人头,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拐了个弯,又排出去老远。灯笼的光连成一片,在晨曦里渐渐暗淡下去。有人踮着脚尖往前看,有人伸长脖子,有人挤来挤去,嘴里喊着“借过借过”。
程光耀站在人群外面,腿有些发软。他往前挤了挤,又被挤回来。他踮起脚尖,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人头,看不见前面。
程愫站在他旁边,没有往前挤。他看着那面墙,脸上没什么表情。林宣站在他身后,把厚衣裳披在他肩上。
“冷。”程愫点点头,把衣裳拢了拢。
天渐渐亮了。
东边的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把府衙屋檐上的瓦片染成淡金色。
人群越来越拥挤,有人开始骂骂咧咧,有人被踩了脚,有人挤掉了帽子。
程光耀急得满头大汗,他往前挤,被人推回来;往左挤,被人挡回来;往右挤,还是挤不进去。他站在人群外面,像一只没头的苍蝇。
程愫这次不比府试的时候淡定,毕竟府试前他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很有自信。这次院试仅复习了一年,就算他是活了两辈子的人,考试关头他心里还是有些紧张和忐忑。
他个子小,努力往前挤,程光耀跟在他后面,低着头,他听见有人在低声说“那是谁”,有人说“好像是成安县的程愫”,还有人说“这么小就来考院试,了不得”。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手心全是汗,在衣服上擦了擦,又全是汗。
程愫也不知是怎么挤的,最后还真的走到了最前面。
张榜的人已经出来了,和府试的榜案一样,都是团案,他走到榜前站定。
红纸黑字,从第一名一直排到最后一名。阳光照在那面榜上,把那些名字照得亮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程愫的目光从下往上,慢慢移过去。他的目光很平静,像在看一本书,不急不躁,一页一页地翻。他看到最后,停住了。
程光耀站在人群后面不敢看榜,只敢看程愫的背影。那个瘦削的、挺得笔直的背影,忽然动了一下。他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他听见程愫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程愫转过身,走回来。程光耀看着他,心提到了嗓子眼,“小叔,你……你考上了吗?”
程愫看着他,“考上了。”
程光耀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问第几名,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程愫,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下去。他应该高兴的。程愫考上了,他应该替程愫高兴。可他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问,那你呢?
“你也去看看。”程愫说。其实他刚才已经看了一遍,没有找到程光耀的名字。但看榜这种事,还是要他自己看了才安心。
程光耀点点头,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那面榜。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心砰砰砰地跳,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挤进人群,站在榜前,从下往上看。
最后一名,不是他。倒数第二名,不是他。他往上看,一行一行地找自己的名字。第三十名,不是。第三十五名,不是。第三十七名,不是。第四十名,不是。
他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他继续往上找,第二十五名,不是。第二十名,不是。第十五名,不是。他的手开始发抖。他把目光移到最上面����第十名,第九名,第八名……都没有他的名字。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把榜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从第一名看到最后一名,又从最后一名看到第一名。
没有。
没有他的名字。
他把榜上的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可那些字像蝌蚪一样,游来游去,怎么也看不清。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没有。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旁边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哭泣,有人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跟他毫无关系。他站在那儿,像是被人钉在了地上。
程愫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程光耀。”
程光耀没有动。他的眼睛还盯着那面榜,盯着那个没有他名字的地方。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才慢慢移开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些灰尘,是早上从客栈走过来的路上沾的。他想起自己出门前,特意把这双鞋擦了又擦,擦得干干净净的。现在又脏了。
“没考上。”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程愫没说话。
程光耀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他想哭,可他哭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应该哭的,准备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结果还是没考上。可他哭不出来。眼睛干涩得很,像是被风吹了很久。
程愫看着他,“回去吧。”
程光耀点点头,转过身,跟着程愫往外走。他的腿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
他不敢看旁边的人,怕看见那些同情的目光,怕看见那些幸灾乐祸的笑。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鞋面上的灰尘,好像越来越多了。
林宣走在最后,经过榜前时,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面榜,又看了一眼程光耀的背影,收回目光,跟上去。
三人沉默地往回走。街上的人还在往府学方向涌,有人兴高采烈,有人忧心忡忡。程光耀走在他们中间,像一个没有颜色的影子。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客栈的。腿是自动迈的,脚步是自动落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他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跟他来府城那天一样。他想起那天在牛车上,程愫靠在车壁上读书,林宣赶着车,他坐在角落里,心里全是期待。
他以为这次能考上,以为这么多年的苦读终于要有结果了。可结果呢?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他没有哭出声来,可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把裤子洇湿了一小块。他哭了很久,久到眼睛都肿了,才慢慢抬起头。他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到床前。
他站在床前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弯下腰,把那件叠了一半的衣裳拿起来,重新叠。叠好了,放进包袱里。又拿起另一件,叠好,放进去。他的手很慢,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计,每一件衣裳都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都对得齐齐的。书也一本一本地放好,大的在下,小的在上,码得整整齐齐。笔墨纸砚用布包好,塞在包袱最上面。
他系好包袱,拎起来,放在桌上。然后他坐下来,望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跟他来府城那天一样。他想起那天在牛车上,程愫靠在车壁上读书,林宣赶着车,他坐在角落里,心里全是期待。他以为这次能考上,以为这么多年的苦读终于要有结果了。可结果呢?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抖了,可他的心里还在抖。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他听见程愫在收拾东西,书袋打开又合上,笔墨摆进盒子里,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动作很轻,很稳,跟他这个人一样。程光耀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程愫考上了。他考了第几名?早上在榜前,他只顾着找自己的名字,根本没注意看第一名是谁。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隔壁的门开着,程愫正在收拾东西。林宣在旁边帮忙,把书袋、笔墨、衣裳一样一样装进去,整整齐齐的。程光耀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忽然开口,“小叔,你第几名?”
程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第一。”
程光耀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第几名?”
“第一。”
程光耀站在那儿,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第一。
院试第一。
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第一,那不就是小三元。他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他想起程愫在牛车上给他讲题的样子,想起他在聚贤楼写诗的样子,想起他在考场外说的那句“考不上,再考”。
他那时候觉得程愫是安慰他,现在他知道了,程愫不是在安慰他,是实话实说。
他考得上,他当然考得上。他可是小三元。
程光耀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的。有震惊,有佩服,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酸涩。不是嫉妒,是酸涩。
他苦读了那么多年,连个秀才都没考上。程愫才十四岁,就是小三元了。
程愫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回去?”
程光耀抬起头,“下午。我想……早点回去。”反正也没考上,本来想逛逛府城的心情都没了。
程愫点点头,“路上小心,回去后帮我给家里捎个信儿,就说我考上了,但要按流程和其他人一起去提学衙门拜见学政大人,过几天才能回去。”
程光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里,看着程愫,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小叔,真的不一样了。
“嗯,好。你放心去吧,我会跟三爷爷说的。”
程光耀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听见隔壁传来林宣的声音,“东西都收拾好了。你什么时候去提学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