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程光耀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程愫。程愫已经走了,上楼回房后又拿起书看。程光耀攥着银子,站了一会儿,转身跑上楼。
林宣的包袱放在榻上,打了个结,系得紧紧的。程光耀站在包袱前,犹豫了好一会儿,蹲下来,把结解开,把那几两银子塞进去,又把结重新系上。他系了好几遍,确认跟原来一模一样,才站起来。
程光耀头一回给别人银子还要蹑手蹑脚的,像是在做贼,但给了银子他发现心里踏实许多,没给的时候总觉得心里虚的很。
晚饭的时候林宣忽然开口说道:“银子我收下了。”
程光耀愣住了,林宣又道:“不过不用这么多,该是多少就是多少,用不完的回头找给你。”
程光耀连忙摆手,“不用找!不用找!本来就是该出的!”
林宣没接话,程光耀坐在那儿,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他想起以前在县学里,跟同窗们出去吃饭,总是各付各的,谁也不占谁便宜。可从来没有人,像林宣这样,替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还不要他的钱。
程愫在旁边看书,翻了一页,忽然开口,“光耀。”
程光耀连忙收回目光,“嗯?”
程愫头也不抬,“阿宣哥不收你的钱,不是看不起你。他是觉得,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
程光耀愣住了,程愫继续道:“你硬要给,他就收下。可你给多了,他心里过意不去。回头他找你银子,你就收着。往后日子长着呢,有的是机会请回来。”
有来有往,感情才会深厚。一家人本该如此。
程光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书,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想起以前做的事,脸上突然有几分羞愧,“小叔,我……我以前……”
程愫又翻了一页书,“以前的事,过去了。”
程光耀心里不是滋味,他以前怎么那么混账,还助纣为虐,做了那些个蠢事。小叔不仅原谅了他,还宽他的心。小叔真的只有十三四岁吗,怎么感觉他们两个的年龄颠倒了,小叔才是二十岁出头吧,而他才是那个不成熟的孩童。
来府城第三天,程愫在客栈里看书,林宣在旁边陪着。程光耀坐不住,在屋里转了两圈,又走到窗口往外看。楼下的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他看见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说说笑笑地走过去,手里拿着折扇,腰间挂着玉佩,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子。
“小叔,你不出去走走?不要整天埋头读书了,快考试了,考前也该放松放松,不要那么紧绷。”程光耀说道。
程愫头也没抬,“不去。”
程光耀又站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了,“那我出去逛逛,一会儿就回来。”
程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到他的性子,一时半会估计也难完全改过来,说了句:“别惹事。”
程光耀连忙点头,“不惹不惹,就是逛逛。”他快步出了门,像只放出笼子的鸟。
赛诗会在府城东边的一座茶楼里,程光耀逛到那儿的时候,正听见楼上有人高声吟诗。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茶楼门口贴着张红纸,写着“以文会友,赛诗会”,他的脚就不听使唤了。
在县学里,他的诗写得不算差。先生夸过他有灵气,同窗们也说他写的诗比那些死读书的强。小叔会种地会考试,可作诗不一定比他强吧?他这么想着,就上了楼。
楼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书生,穿着体面,谈吐文雅。程光耀找了个角落坐下,听了一会儿,心里就有底了。这些人作的诗,也不过如此嘛,还不如他呢!
第58章
评诗的是个穿月白绸衫的年轻人, 名叫李容,二十三四岁,手里捏着把折扇, 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他说话不紧不慢,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从容。程光耀听了一会儿,心里不太舒服。那人评诗喜欢用“尚可”“勉强”“还差些火候”这样的词, 听着客气,可骨子里那股傲劲儿, 隔着几张桌子都能感受到。
可其他人好像很吃这一套, 他每说一句,就有人点头附和。
又一个人上去念了诗,李容照例点评了几句, 不咸不淡的。那人讪讪地回到座位上,脸有些红。程光耀看着, 那人年纪看着也比他大不到哪里去, 心里那点不服气就冒出来了。他站起来, 走到案前, 说道:“在下也来凑个热闹。”
众人看向他,目光里有好奇,也有打量。李容靠在椅背上,扇子轻轻摇着, 嘴角带着一丝笑。程光耀定了定神, 把自己最得意的那首《秋日感怀》写了出来。
“黄叶萧萧下古城, 寒鸦数点绕空庭。秋风吹尽旧庭柯,独倚栏杆听雁声。”
念完之后, 他等着。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有人点了点头,有人说“不错”, 有人说“有几分意思”。程光耀心里得意,脸上却装作谦虚,拱了拱手。
李容没有点头。他摇着扇子,慢悠悠地开口,“这位兄台,诗是好诗。只是����”
他把折扇一收,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秋风吹尽旧庭柯’这句,跟前面‘黄叶萧萧’的意境,是不是有些重了?”
程光耀愣了一下,“哪里重了?”
李容笑了笑,那笑容客气,可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人不舒服。
“‘黄叶萧萧’是落叶,‘秋风吹尽旧庭柯’也是落叶。一首诗里,同样的意思说两遍,未免有些拖沓。”
旁边有人轻声笑起来。程光耀的脸一下子红了,解释道:“‘黄叶萧萧’是写眼前之景,‘秋风吹尽’是言时光之逝。一实一虚,怎么算重?”
李容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打开折扇,扇了两下,“兄台既然这么说,那便是小弟才疏学浅,领会不到其中妙处了。”
他嘴上说着“才疏学浅”,可那语气,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不行”。
程光耀的火气蹭地上来了。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阴阳怪气的腔调,明明是在贬低你,还装出一副客气的样子。
在县学里,他就因为这种阴阳怪气的事跟同窗吵过好几回。他攥紧拳头,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那兄台觉得,该怎么写才不重?”
李容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这么不经事,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在下可不敢指教。只是觉得,写诗这事儿,讲究的是灵性。有些人读再多书,写出来的东西也是死的。有些人虽名不见经传,可笔下自有乾坤。”
他顿了顿,折扇一合,在手心里轻轻敲着,不知为何突然话题一转,说道:“成安县那个府案首,我听说才十二岁,县试府试都是第一。听说他也来参加院试了,殊不知这院试可不只是考四书五经,还要作诗论赋。十二岁的毛孩子,毛都没长齐呢,就算会读书,也不一定会作诗。”
话音落下,大厅里有人跟着笑了几声,不大,可那笑声像针尖一样,细细地扎进程光耀耳朵里。
他站在那里,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要是刚才那人说他诗写得不好,他还能忍,毕竟确实没写好,他自己也认。可这人说他小叔!
程光耀这一路上跟着程愫过来,心里已经对他这个年纪比他还小的小叔大有改观,甚至还有几分崇敬和尊重。乍一听别人贬低他小叔,他是心里的气就止不住的往上窜,比刚才那人说他诗写的不好还要生气。
程光耀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忍不住反驳道:“你又知道了?谁告诉你他作诗不好了?你见过他作诗吗你就说他作的不好,啥话都让你说了还让别人说啥啊!”
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李容靠在椅背上,扇子也不摇了,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嘴角那丝笑还挂着,可眼神已经冷了几分,“兄台这话说得有意思。怎么,你见过?”
程光耀张了张嘴,他当然也没见过。从前他跟这个小叔又不熟,甚至两家还有一些个人恩怨,这才和好没多久,他对小叔的了解也仅限于最近两个人在学问上的探讨。所以小叔作的诗好不好,会不会作诗,他压根就不清楚。
可这个时候要让他否认,他实在是说不出口。最后他硬着头皮道:“对啊!我见过,比你刚才夸赞的那些都要好!”
“哦?兄台这话不会是编的吧?说谎都不打草稿,你刚才也说了,全凭一张嘴,谁说谁有理。”
程光耀气的火气呼呼往外冒,一时之间没忍住,脱口而出道:“我没有编!那是我小叔!”
李容把折扇打开,慢悠悠地扇了两下,目光里带着几分戏谑,“哦,原来是你小叔啊!怎么,自己诗写不好,就搬小叔的名头出来撑腰?可你小叔又不会作诗,你搬出来有什么用?”
这话说得刻薄,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程光耀的脸烧得厉害,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可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程愫说过的“他性子稳不住”,想起林宣看他时那种平静的目光,想起自己刚才站在案前念诗时的得意。他站在那里,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被激的他又说道:“你怎知他不会作诗?我告诉你,我小叔作的诗比你刚才看到的那些强一百倍一万倍!”
李容看着他这副模样,把折扇一合,站起来,“兄台若是拿不出真本事,就别在这里逞口舌之利。赛诗会是文人雅集,不是市井泼皮吵架的地方。”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人笑道,“成安县的府案首,怕也是浪得虚名。十二岁的毛孩子,能有多大能耐?”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落在程光耀耳朵里,像刀子一样。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你……”
“你等着!我让我小叔写给你看!”
可话一说出口,他顿时有些后悔。他拿什么让人家等?他自己的诗不行,程愫的诗……说实话,他没见过程愫写过诗。
李容已经坐回椅子上,折扇又摇了起来,跟旁边的人说话,再没看他一眼。程光耀站在大厅中央,像一根被人砍断的木桩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茶楼的。腿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楼梯很长,他走了很久。走到街上,被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全是冷汗。
他蹲在那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不是因为自己丢了脸,是因为程愫的名声被他连累了。程愫什么都没做错,安安静静地在客栈里看书,可他这个当侄子的,在外头把他的脸丢尽了。他蹲在街边,一遍一遍地想,要是没去就好了,要是忍住就好了,要是没说出那句话就好了。可那些“要是”,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太阳渐渐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街上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没看。他蹲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浑浑噩噩地站起来,往客栈走。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程愫,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我拿你的名头出去跟人吵架,结果输了。”他低着头,脚步越来越慢。可再慢,客栈也到了。
赛诗会这边,程光耀走了之后,李容也退场了,他就在这个酒楼开了个房间,退场之后他便回了房间。
房间里不只有他一人,还有贴身服侍他的小厮。小司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说道:“少爷刚才是故意激怒那个姓程的?”
“嗯。”
李容早就知道来人是程光耀了,他对这个程光耀不感兴趣,对他感兴趣的事程光耀口中的小叔,那个十二岁就县试府试都考了第一的童生程愫。
可这个程愫他打听过,自从来了府城之后鲜少出门,他就算想摸摸他的虚实都没法摸。刚好今日程光耀这个傻缺过来,他便利用了一下。这个程愫如果听到今天这些话,说不定就会现身赛事会,正愁他不出门呢。
程光耀压根不知道自己被算计了,他此时还正难过愧疚着,不知道咋跟程愫说这件事。
他路过程愫的房间,发现屋里面没人,这才注意到,林宣正坐在外间的榻上检查衣物,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程光耀不敢看他,低着头快步往自己的房间走。林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不低,“九郎出去了。”
程光耀脚步一顿,“去哪儿了?”
“找你。”
这两个字像一巴掌扇在脸上。程光耀站在楼梯上,手攥着栏杆,指节捏得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林宣低下头做事,没再看他。
程光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推开自己房门的。他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片空白。天渐渐暗了,他没点灯。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街上的灯火透进来一丝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传来脚步声,还有程愫的声音。程光耀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听见程愫上楼,脚步声经过他门口,顿了一下,又往前走了。
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上。程光耀坐在黑暗里,等着。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程愫来问他?等程愫骂他?等程愫失望地看着他?可隔壁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翻书的声响,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59章
程光耀都没脸跟程愫打招呼, 生怕他知道他在赛诗会上丢脸的事,他不知道还好,万一知道了质问他可怎么办?
程光耀一贯的行事作风就是遇事不决就逃避, 这么多年了,这一点倒是没改过。他本以为这事也不是什么大事,过几天也就过去了。毕竟也快要考试了, 大家的重心肯定都在读书一事上。
然而他却想错了,这事不仅没过去, 反倒传的更广了, 平日里不认识他的学子都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还知道在赛诗会上说出的那些话。
程光耀越想越气,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这次流言传的这么快那个李荣容没少在中间掺和, 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要针对他,他们以前并不认识啊!
流言传了三天, 一天比一天难听。
程光耀躲在客栈里不敢出门, 可那些话还是像长了腿似的, 从街上钻进窗户缝里, 钻进门缝里,钻进他的耳朵里。
“成安县的府案首,听说才十三四岁,毛都没长齐呢。”
“赛诗会上被人说得哑口无言, 连面都不敢露。”
“怕是只会考试, 不会作诗。读书读成书呆子了。”
程光耀坐在床边, 手攥着被子,攥得指节发白。他想起那天在茶楼里, 自己站在大厅中央,被人三言两语堵得说不出话, 最后灰溜溜地走了。他丢了自己的脸,还把小叔的脸也丢了。
他如今都不敢看程愫,吃饭的时候低着头,走路的时候贴着墙,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到谁也看不见。
程愫倒像没事人似的,每天照常看书,照常在灯下坐到大半夜。林宣也照常坐在榻上整理衣物,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什么也不说。程光耀看着他们,心里更难受了。他宁愿程愫骂他几句,打他几下,也好过这样不声不响的。
第四天,程愫出门了。
不是去赛诗会,是去街上买纸。林宣跟着,程光耀不敢去,一个人坐在客栈里等。等了一个时辰,程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叠纸,脸上没什么表情。程光耀偷偷看他,他也没说什么,上楼继续看书。
第五天的时候,流言更凶了。而且这针头也转向了,不再是说程光耀和程愫了,而是把矛头对准了程愫。程光耀一脸莫名,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这个小叔压根就没出过面啊,这纯粹就是无妄之灾。说来说去都怪他。
有人说程愫根本不会作诗,府案首的名头是花钱买的。有人说他在县试府试里作弊,被考官抓了个正着,花钱摆平的。还有人说他是某个大官的儿子,来乡下镀金的,根本不是什么神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