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又过了两天,那些受伤的树苗有的缓过来了。新芽从伤口旁边冒出来,嫩绿的,小小的,在风里颤。程愫蹲在那棵新芽前,看了很久,伸手轻轻碰了碰,像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林宣站在他旁边,脸上的神情都鲜活了不少,高兴道:“这些树苗也活了!”
程愫点点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去我那位便宜大伯那边看看。”
林宣愣了一下,“现在?”
程愫道:“现在。”
程老大家离得不远,隔了几条田埂。院子比程万山家的大,收拾得也整齐,可不知为什么,看着就是冷清。程愫推开院门,程老大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见他来了,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愫……愫儿来了?坐,坐。”
程愫没坐,站在门口,看着他,“大伯,光耀哥在家吗?”
程老大的脸色变了变,“他……他去县学了。你找他什么事?”
程愫看着他,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我想问他,我那几棵树,是不是他砍的。”
程老大的脸一下子白了,腾地站起来,“你……你胡说什么?光耀在县学里读书,哪有功夫砍你的树?”
程愫没动,“我没说是他砍的。我只是想问问他,知不知道是谁砍的。”
程老大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站在那里,手扶着桌沿,指节捏得发白。
程愫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大伯,那几棵树,是我一棵一棵嫁接的。忙了一冬天。开春发芽的时候,我蹲在地头看了一上午。上个月修剪的时候,有田叔说这树长得真好,我说这是花了大力气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现在靠中间最好的那些,全没了。有的根还在,能活。有的断了,得重新嫁接。还有的,救不回来了。”
程老大的脸色越来越白。
程愫看着他,“大伯,你知道那几棵树,要是长成了,能结多少果子吗?一棵树,一年能结几十斤。十几棵树,就是几百斤。拿去卖,能换多少银子?”
程老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程愫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程老大心里发毛。“大伯,我不是来要赔偿的。我就是想告诉你,那些树,是我种给整个程家的。等它们长成了,村里人想种,我给枝条,教嫁接。程家村的人,都能种。都能多一份收成。”
他顿了顿,“可现在,没了。”
程老大扶着桌沿的手开始发抖。
程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大伯,您告诉光耀哥,那几棵树的事,我不追究了。让他好好读书,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读书人,该有读书人的样子。”
他迈出门槛。
林宣跟在后头。走出老远,林宣忽然问:“真是他?”
程愫摇摇头,“他没那胆子。”
“那是程大伯让他干的?”
程愫摇摇头,“恐怕不是。如果我这个大伯真的有心要对这些树下手,宁愿自己动手或者让我那不争气的堂哥动手,都不会让他这个宝贝孙子动手。但刚才看激他的反应,这事估计他已经知道是谁做的了。”
林宣握紧了拳头,说道:“那这事真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毁了咱们全家的心血,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那你刚才跟他那么说是……”林宣不是很明白,刚才明明他说不追究了。
程愫笑了笑,低声道:“我那是故意说的。我这位大伯,想必也知道了我是有本事的,若是日后他也想种这些树,想必不久之后会来找我的。”
“那万一没有呢?万一他怀恨在心,又来半夜砍树怎么办?”
程愫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云很白,“他要是再犯,我直接送他见官,请他吃牢饭。”
“不过,经此一遭,他们应该不敢了。”
林宣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程愫道:“我刚才说了,那些树,是种给整个程家的。他们要是再毁,毁的不是我的树,是全村人的指望。他敢?”
林宣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这大概就是小少爷之前口中所说的什么利益共同体。一笔写不出两个程字,从前他们两家不睦,但若是有人先迈出一步,有了共同的利益,关系自然不会这么僵了。
“走吧,回家。明天还得去山里再找些野橘树来,把缺的补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片坡地上。那些受伤的树苗,有的已经冒出新芽了,嫩绿的,小小的,在风里轻轻晃。它们在等着重新长大,等着开花,等着结果。
程愫一连接着三天都在地里忙活,终于把这片被毁坏的果树苗重新嫁接培育完了。接下来的时间不用他说,程家人比谁都上心,程万山直接跟程有田兄弟俩住在地头上了,反正现在天气也不冷,也就是蚊虫多一些,拿着蒲扇扇一扇也就是了。
等到第四天的时候,程老大突然来了。
他想了好几天,从前他跟这个三弟关系僵硬,所以程愫考上童生之后他心里格外不得劲儿,觉得自己平白低了老三一等。但就算是再嫉妒,他也从没动过害人的心思,更何况是毁坏庄稼。
可自己这个孙儿却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竟是把人家田里种的树苗给人砍了,这要是告到官府,孙子的名声就坏了,以后还怎么科举?
最重要的是,程愫那天说的话他确实心动了。
这个侄子的本是他是见识过的,县太爷亲自的牌匾还在,他不得不承认,老三生的这个儿子的确聪慧,又琢磨出了前景听起来就很不错的果树,若是以后能一起种,他能带着大家伙发财,他愿意跟他合作,把这件事的幕后指使者告诉他。
程万山对于程老大这个当哥的到来感到十分意外,但一想起儿子说破坏他家树苗的人有他孙子的一份,他就气不打一出来。
一看到程老大进来,他提起锄头就要打上去,还是被程愫给拦下来了。
屋里,程万山带着仇恨的目光看向程老大,“我告诉你,这是今天你要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去找里正,我去报官,愫儿跟你说了什么那是他的事,我可不管那些有的没的,反正这事儿说不好今天别想善了!”
程万山说这些话的时候程愫并没有拦着,一家人总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戏才能唱下去。
程老大面色也不好,要不是为了程愫说的那个前景,他怎么会低头过来。
“这事儿说来说去,也不能怪我们家光耀。也是你们前头惹的祸根,要不是你们家四丫头退婚退的太招摇,惹得那方文轩狗急跳墙,他也不会找到我们家光耀,唆使他帮着做这件事。”
程家人听到这话均是一愣,原来这件事背后的人是方文轩。但前头这话他们可不爱听,怎么就是他们家四丫头惹的祸根?明明就是方文轩这个烂人怀恨在心,自作自受。
程愫听了之后,觉得他说的应该是真的。自从方家跟他们家对簿公堂之后,名声就一落千丈,直接被迫从县学退学了。
作为一个童生,本来是有希望考取秀才的,可偏偏发生了对对簿公堂这种事儿,让他颜面扫地。他想要考取功名,还是要接着读书。那就意味着他还得去拜师学习,但被县学赶出来的学生,就连镇上的陈夫子都不愿意收他,他气愤极了。
即便是他自己自学,到时候报名还需要各种做保联保的手续,他的名声已经臭了,又无钱无势的,谁愿意跟他做保?相当于他已经断送了仕途,这怎能叫他不恨?
方文轩是认识程光耀的,他们之前毕竟都在县学读书,而且他还知道程光耀跟程杏儿家有亲戚关系但两家关系并不好,所以他便找上了程光耀,但他没想到程光耀竟然这么好说话,很轻易的就答应跟他合作了。
程老大说道:“九郎考上了童生,还是县案首加府案首,按祖宗排辈儿上,光耀还得叫他一声小叔,这事儿被人知道了,光耀在县学里就被人笑话,说他连个十二岁的娃娃都比不上。他心里不痛快,那方文轩来找他帮忙打听你家种的树苗,他一时糊涂就答应了……”
程老大有意为他这个孙子开脱,说的也都是实话。程光耀的确很嫉妒程愫这个年纪比他还小的小叔,方文轩来找他,说不用他做什么,只需要告诉他程家田地的具体位置就行。
“我们家光耀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就给他找的人指了路。我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毁你们树苗的人不是我家光耀,都是方文轩找的人,光耀只是给他们指了位置。”
程老大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程家村很快传出了程家田里的树苗被砍的消息,程光耀听说这事的时候心里很是发虚,他知道方文轩要干坏事,但没想到竟然这么坏,把人家田地里种的树全砍了,这跟回话人家的庄稼有什么区别?
他虽然嫉妒,但也没到这个程度,都是种地的,毁人庄稼可不就等于毁人命根子,这要是被查出来其中有他在帮忙,那他这书还要不要读了?名声岂不是像方文轩一样坏了?
他越想越心虚,晚上回家吃饭都心不在焉的,一下就被程老大这个当爷爷的看出了不对劲。
晚饭之后特地把他叫到了屋里,单独问了他话,这才知道程老三田里树苗被毁的事,有他这个孙子的手笔。所以程愫当时到他家来找他的时候,他的脸色就很不好看。
程光耀说完这件事之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上十分担心,说道:“爷爷,你说我该咋办呀?这事儿我也没想到方文轩那次竟然做的那么过分,我真的只是一时上头才答应了他的话,他当时只是跟我说想要教训一下程家,我以为他就是想在田里面挂个什么鬼画符诅咒一下,吓一吓三叔家。”
“你把事情具体跟我说一遍。”
程光耀点点头,道:“上个月我从县学回来的路上,在镇上遇见他。他请我喝酒,问我家里的事,问我……问我是不是心里不痛快。我说了几句,他就说……”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
“他说什么?”程老大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说,程愫一个十二岁的娃娃,凭什么那么风光?说他在府城考试的时候,就看不惯。还说……说要是那些树没了,看他还怎么得意。”
程老大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就听他的?”
程光耀缩了缩脖子,“他说他找人来办,不用我动手,只让我指一下哪几棵树最好就行。我……我鬼迷心窍……”
程老大听完之后脸色铁青,这事只能祈祷老三家不要发现有他们家光耀在其中掺和,可天不随人愿,没过几天,程家那个小崽子就找上门了。
程光耀昨天回来了一趟,得知程愫已经上门过,他心里慌乱极了,生怕对方告他到官府去。他这个人胆小,经不起吓,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留下证据,万一有呢?
自家爷爷说程愫说了这次的事情就不追究了,程光耀忽然松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这个小叔比他想象中的好相处,竟然还把他当做自家人,不追究他这次的过错。
他心里对这个小叔又有了些许好感,转头骂方文轩不是个东西,做什么要拉他下水,他以后见他一次骂他一次。
程老大说完前因后果,程愫也了解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以程光耀的胆量,大概率只是指了个路而已。但却在这其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要不是他带路,方文轩找的人怎么可能一下子找到地方,把那些树苗破坏的干干净净。
但换个角度想,就算程光耀不指路,以方文轩狠毒的性子,怕是会私下里找别人打听,程家的地就在那摆着,迟早也能打听到位置的。
“老三,这事的确是我们家光耀做的不对,我替他给你道歉。如果你们要告方文轩,我可以让我们家光耀替你们出堂作证。”
程老大这话说的还算有诚意,毕竟程光耀是个很有力的人证。
程万山虽然是一家之主,但他却不敢擅自拿主意,这个家的主心骨实际上是程愫,全家人都在看着他,想听听他是什么看法。
程愫现在知道了幕后人是方文轩,自然不会放过他。这些书名费了他多大的心血,家里人也为此付出了很多辛苦,如今却被毁了,这段时间全家人都没睡过一个好觉。
“大伯,你的意思我知道了。程光耀的事我就不追究了,但方文轩我是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的。还请你记住你刚才的话,到时候公堂之上,程光耀必须站出来指认方文轩,不然我连他一块告。”
程老大刚想反驳他,明明那天你不是这么说的,明明说不追究了的,可转念一想,这事是他们家光耀理亏,要是光耀也被他告上了公堂,那县太爷又欣赏他,免不得被他说动站在他那一边,那他家光耀不就惨了。
还有程家的那片果树,他可是还记得程愫那天说的,是给程家种的这句话。
程老大咬咬牙,应道:“这事不难,光耀听我的话,到时候一定为你出堂作证。”
“还有,让程光耀现在来给我的家里人道歉!”
程老大喉咙一噎,他这个孙子要是愿意过来,今天就不会只是他一个人来了。光耀这个孩子有些虚荣,还有些要面子,就是因为不想低头尴尬道歉,所以今天没有一块过来。
看他不说话,程愫脸上的表情不悦,“怎么?我都答应不追究他的责任了,连个道歉都不愿意?”
程老大目光一紧,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侄子年纪轻轻说话却格外有气势,这样肃然的神情看着他,让他无法说出硬气的话。
“成,这小子昨天回来了,我把他叫过来给你们道歉。”
其实程愫还想亲口问问程光耀这其中的细节。
程光耀没想到他到底还是没能躲过来来他这个三叔伯家里低头道歉,他虽然也硬气,可毕竟是自己做错了事,爷爷又是一家之主,硬压着他来,他不敢不来。
到了程万山家里,程万山看见他就气的不打一处来,所以说他只是帮凶,但毕竟也是有他的原因树苗才会被毁的,他刚想张口骂几句,却被旁边站着的孙姨娘抢了先。
“你这个杀千刀的小鳖孙,怎么好意思毁别人的庄稼?还自诩读书人,我看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还童生呢,真是丢童生的脸……”
孙姨娘越骂越难听,程万山都有些听不下去了,钱氏由着她骂的差不多了,才出言拦了一下。
程光耀被迫被骂了好一会儿,但这是在别人家里,他很是心虚,不敢吭声。
这时程愫忽然开口道:“他找的什么人?”
程光耀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他问的是方文轩,说道:“他……他说找的镇上几个闲汉,给钱就办事。具体是谁,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天色太暗,我也不知道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