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除却读书,程愫得空还要去看看他嫁接的果树。这可是他废了好大的劲儿培育出来的新品种,他让人从后山专门给他找来的野橘树,数量少,因此这一批果树苗便十分珍贵,他格外宝贝这些东西。
林宣知道他爱重这些,所以有空就会帮忙照看。可没想到等他再去趁着晨起这点时间去看的时候,发现出了件大事,果树苗被人毁了。
地头那几排果树苗,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有的被人从根部折断,白生生的断口朝上,像骨头碴子。有的连根拔起,根须上还带着湿泥,胡乱扔在垄沟里。最心疼的是靠中间那几棵,那是程愫精心挑出来的,嫁接得最好,长势也最旺。如今被人连根刨了,扔在路边,叶子已经蔫了。
林宣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心里很难受,但第一时间还是想到程愫如果知道这些会不会更难受,这果树苗可是他的心血。
他想起那年冬天,程愫裹着棉袄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嫁接。他有时候手指冻得发僵,握不稳刀,他就放在嘴边哈口气,接着干。自己在旁边给他打下手,削接穗、缠麻绳,他们俩一直干到天黑。
他想起开春的时候,那些接穗冒出第一个芽。他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舍不得走。安哥儿跑来看,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看树活过来。
他想起上个月,他和程有田兄弟俩一棵一棵地修剪、培土、浇水。程有田说这树长得真好,他说那当然,这是花了大力气的。
现在全没了。
林宣站在地头,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是今天趁起得早特地过来看了一圈,家里人应当还不知道这事,如果知道了,估计谁都会难受的。
第52章
清晨的风从坡地上吹过来, 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
林宣站在地头,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的树。那些东倒西歪的树苗躺在地上, 叶子还绿着,根须上带着湿泥。他蹲下来,捡起一棵被折断的, 断口还是新的,没有干, 没有枯, 是昨晚干的。他把那棵树苗轻轻放回去,站起来,又看了一眼。
他数了数, 靠中间最好的那些,全没了。
他攥紧拳头, 指节捏得发白。他想把那些树苗一棵一棵重新栽好, 可他一个人干不完。他想去找程愫, 可程愫还在睡。他站在那儿,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噤,才发觉自己已经站了很久。他把那棵断了的树苗捡起来, 放在地头, 转身往村里走。
院子里静悄悄的, 灶房的烟囱还没冒烟。林宣推开院门,脚步很轻, 可那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程万山已经起来了, 正蹲在盆边洗脸。听见动静,抬起头,“宣哥儿?这么早又去地里头了?”
林宣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
程万山看他脸色不对,站起来,“怎么了?”
林宣的声音很低,沉闷又有些悲伤,“程叔,”
程万山正纳闷儿他这是怎么了,却听到林宣下一句说道:“地里的树,叫人毁了。”
程万山手里的布巾掉在地上,“啥???”
林宣没说话,程万山愣了一下,他本来还想问下他在瞎说什么,突然意识到宣哥儿是个老实孩子,应该不会在树的事情上撒谎,莫不是田里真出什么事了?
他拔腿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盯着林宣问道:“毁了多少棵?”
“……一大半,靠中间好的那些几乎都没了。”
程万山的脸一下子白了,又涨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不顾形象火速出了门,直奔地里头。
过了一会,他从地里头回来了,一眼垂头丧气的模样。他张了张嘴,想骂,骂不出来,腿却发软。他扶住门框,喘着粗气。
钱氏从灶房出来,看见他那副模样,吓了一跳。“老爷?怎么了?”
程万山没说话。林宣站在那儿,低声道:“地里的树,叫人毁了大半。”
钱氏手里的锅铲“啪”一声掉在地上。她愣在那儿,半天没动。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把锅铲捡起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一大半……愫儿一棵一棵嫁接的……他忙了那么久……”
程莲香从屋里出来,披着衣裳,头发还没梳。她听见了,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安哥儿跟在她后头,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喊娘。程莲香低头看他,把他抱起来,搂得紧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姨娘从屋子里冲过来,衣裳扣子都系错了。“啥?树叫人毁了?哪个杀千刀的干的?”她嗓门大,这一嗓子把程穗儿、程雅宁几个全喊醒了。几个姑娘披着衣裳跑出来,围在院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话。
程万山站在门口,喘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外走。钱氏一把拉住他,“老爷!你干什么去?”
程万山甩开她的手,“我去找程老大!一定是他!就他眼红咱家!”
钱氏死死拽住他,“没有证据,你怎么知道是他干的?况且就算是他干的,你去了能怎样?他要是抵赖,你还能打他不成?”
程万山红着眼,“打就打!我怕他?”
钱氏不放,“你打了他,然后呢?官府来人,把你抓进去?愫儿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程万山愣住了。他站在那儿,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泄了。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双手抱住头,闷声道:“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钱氏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她的眼眶红了,可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孙姨娘还在骂:“哪个丧良心的干的?有本事冲大人来,毁树算什么本事?俺不怕他!”
程莲香拉住她,“姨娘,别去。爹去了都没用,你去能怎样?”
孙姨娘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就看着那树白毁?”
程莲香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安哥儿。安哥儿不懂事,从她怀里探出头来,举着那个木头哨子吹了一声。程莲香低头看她,把哨子从他手里拿过来。安哥儿瘪瘪嘴,要哭。程莲香摸摸他的头,声音轻轻的:“乖,进屋去。”
安哥儿看看她,又看看院子里那些大人,忽然害怕了,乖乖跑进屋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程万山在主位的椅子上坐着,钱氏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程莲香靠在门框上,低着头。孙姨娘叉着腰,喘着粗气,不骂了,可那脸色铁青。程穗儿几个站在角落里,谁也不敢说话。
林宣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一家人。他忽然开口:“有几棵根还在,兴许能救回来。断了的,得重新嫁接。就是这样一来,今年挂果怕是不成了。”
程万山点点头,没说话。今年挂不了果他倒是没那么急,只是这树好不容易长成现在的样子,现在被人给毁了,他心痛啊!
钱氏这会忽然道:“这事先别告诉愫儿。让他专心读书吧。他这些日子太累了。”
程莲香抬起头,“瞒不住的。那些树是他亲自盯着弄的,每过几天他都要去看那些树,怎么瞒?”
钱氏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等他醒了再说。”
孙姨娘在旁边听着,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所有的愤怒心疼以及无奈都吐了出来,“真的是,好不容易把日子过好了……怎么就……”
她没说完,转身进了灶房,锅铲捡起来了,可手还在抖。
天渐渐亮了。院子里的影子一点一点缩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都在等。等程愫醒来,等他知道那些树没了,不知他作何反应,会不会一时之间难以接受,毕竟这些苗子都是他的心血。
程万山坐在门槛上,望着东边那片坡地的方向。太阳还没升起来,那片地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可他记得那些树长在哪,哪棵高,哪棵壮,哪棵是程愫最宝贝的。
现在都没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钱氏站在他旁边,轻轻把手放在他肩上。她没哭,可那手,却是冰凉的。
程愫醒了以后发现全家的人都不太对劲,欲言又止的模样,而且面色都很不好,不知道是怎么了。
还不等程愫问,林宣就把事情和盘托出了。
程愫倒是比程万山想象的理智,问了几个问题后,就说要去田里看看情况,没有歇斯底里,脸上也看不出悲伤难过。
荒田里,程愫蹲在地头,把那些被折断的树苗又看了一遍。
断口齐整,是刀砍的。不是顺手掰的,是带了家伙来的。他心里那点火苗子,又冷了几分。
程有田这会也在,他每天最喜欢的就是伺候这几亩地,谁知道今天一来变成了这样。
他蹲在程愫旁边,看着那一片狼藉,眼眶都红了。“程小弟,这……这是哪个王八蛋干的?俺要是知道,非打断他的腿!”
程富田也跟着骂:“就是!有本事冲大人来,毁树算什么本事?”
程愫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那几棵还有救的树苗指出来。“这棵根还在,培土浇水,兴许能缓过来。这棵断了一半,把伤口削平,裹上泥,看能不能发新芽。这棵……”他顿了顿,“没救了,拔了吧。”
程有田兄弟照着做了,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了那些树苗。
林宣蹲在程愫旁边,把那几棵还有救的重新栽好,培上土,浇透水。他干得很慢,很仔细,一言不发。
日头升高了,程愫站起来,往村里走。他今天没去罗先生那里上课,等明天过去得先跟他赔个罪。
林宣跟在后头,落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
程愫跟程万山说道:“爹,地里的树,叫人毁了八成。”
程万山本来就气的不行,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这会忍不住道:“谁干的?是不是程老大?就他眼红咱家!”
程愫摇摇头。“没有证据,不好说。”
“不好说?除了他还能有谁?”程万山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找他!”
程愫拉住他。“爹,没有证据,去了也没用。他要是抵赖,你还能打他不成?”
程万山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钱姨娘眼泪都没停过,说道:“这么多……那都是愫儿的心血啊。”
程莲香从屋里出来,眼眶红红的,问道:“小弟,还能救吗?”
程愫道:“有几棵根还在,兴许能缓过来。断了的,得重新嫁接。”
程莲香低下头,不说话了。
孙姨娘反反复复还是那句话:“哪个杀千刀的干的?有本事冲大人来,毁树算什么本事?”
这话给程愫提了个醒,程家自从搬回来之后在村里还算适应,就算跟有些人家嘴上磕磕绊绊,但总归没什么深仇大恨。
这事一出,程万山第一个怀疑的是程老大。但程愫心里一直拿不定主意该怀疑谁。
毕竟这两年也是有人跟他们结下了梁子的,比如方文轩和方母,再比如魏海珍、周明裕,旁的没什么人跟他们结下梁子的。
但程老不一样。大不一样,他跟程老三家里积怨已久了。现在他们家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再加上自个儿的儿子比他那个童生的孙子还要厉害,他肯定更加嫉妒了,
程愫道:“这事要从长计,不一定就是大伯干的,还是得查清楚的再说。”
孙姨娘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程愫这次没接话。他走到墙角,拿起那把嫁接用的刀子,在手里转了转,忽然道:“我去山里再找些野橘树来。毁了的,重新嫁接。”
程万山抬起头,看着儿子。“还种?”
程愫道:“种。他们能毁一次,还能毁一辈子?”
程万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所有的愤怒、心疼、无奈都吐了出来。“行,种。爹陪你。”
林宣从后院推出板车,把锄头、铁锹、麻绳都搬上去。程愫换了身旧衣裳,把刀子别在腰间。程有田追到门口,搓着手。“程家小弟,俺跟你去。刚开春路不好走,多个人多把手。”
程富田也跟着点头。
程愫摇摇头,“不用。你们把地里的活先干着,把那几棵还有救的树苗看好。我跟阿宣哥去就行。”
程有田还想说什么,被程富田拉住了,“听程家小弟的。咱把地看好,别再让人糟蹋了。”
程万山送到门口,看着程愫和林宣往外走,忽然喊了一声:“愫儿。”
程愫回过头。
程万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摆摆手,“早点回来。”
程愫点点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