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县案首,府案首,十二岁的神童,这样的人不进县学,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让县学往哪儿搁?”
钱夫子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夫子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冷得能结冰。
“钱元正,你在县学十五年,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钱夫子额头上渗出冷汗来,“李夫子,我……我亲自去的程家村,亲自见的那孩子,好言好语请的,跟他说了许久,他答应我说考虑考虑。谁知道……”
“谁知道什么?”李夫子打断他,“人家不来,你就不会多劝几句?不会说说县学的好处?不会拿功名前程劝他?”
钱夫子更心虚了,但这会儿他只能给自己辩解:“李夫子,我在程家那可是把好话都说尽了,他就是不听,冥顽不灵,我也没有办法。”
李夫子冷笑一声,“是吗?你若是好言好语相劝,我就不信他能一封信就把县学打发了。你是不是在程家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按常理来说,假如县学派人好言好语去请,对方若是考虑之后不来,大概率会登门说明原因,哪有直接一封信递了过来,信上的话还写的如此官方。
钱夫子心里一跳,连忙摇头。
“我没有啊李夫子!我就是正常说话,什么都没说!”钱夫子觉得这话可就冤枉他了,他确实没说什么过分的话,最多就是态度有些傲慢罢了。但他可能猜到了一部分原因,那就是因为方文轩的事,对方知道了是他之前从中搅和。
但这个原因他可不敢跟李夫子说,要是说了他这个饭碗能不能保得住都不一定。毕竟县学的夫子首要的一点就是人品端方,其次才是学问。
李夫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又放下。
“这事儿,你办砸了。”
钱夫子听见这个话,他的心都颤了颤。
李夫子看着他,慢悠悠道:“程愫不来,是你无能。传出去,是县学的笑话。你自己想想吧。”
钱夫子愣愣地站在那儿,不知该说什么。
李夫子挥了挥手。“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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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夫子从正堂出来,腿都软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旁边几个年轻的夫子路过,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古怪。有个跟他不对付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刺眼得很。
钱夫子低着头,快步走了。
回到自己那间小屋,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想起那天在程家村,程愫站在院子里,跟他说话的样子。
那孩子客客气气的,一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他当时还觉得,这事儿稳了。
谁知道……
钱夫子忽然攥紧了拳头。
那孩子,是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因为方文轩那事,记恨钱家?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可气归气,他又能怎样?
那孩子是府案首,是县令大人看重的人,是教谕发话要县学里的夫子亲自去请的人。
他一个小小的县学夫子,能拿人家怎样?若是他来入学,他还能借着夫子的身份,给他使使绊子。现在可好,人家压根就不来上了。
钱夫子靠在椅背上,望着房顶,长长地叹了口气。可随即又十分生气,竟然连县学都看不上,就算他是府案首,也未必能考得上秀才!真是狂妄自大,不知所谓!
……
程愫拒绝入学县学的消息传得很快。
没过几天,县学里的人都知道了。他们也知道了另一件事,但不知道是怎么传的,后来说的是钱夫子去请程愫,吃了闭门羹。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替他惋惜,有人只是当个笑话听。
“钱夫子这回可是丢脸丢大了。”
“谁说不是呢?那程愫可是府案首,人家本来就有学问,而且年纪又小,有几分狂妄也能理解,毕竟人家也有这个底气!能来县学是给面子,不来也不奇怪。”
“话不能这么说,县学好歹是县学,他凭什么不来?”
“人家有先生呗。听说那先生比县学的某些夫子强多了。”这个某些夫子就差指名道姓说是钱夫子了。
钱夫子走在县学里,总觉得到处都有人在看他。
他低着头,快步走,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可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最主要的是不仅其他的夫子在背后议论他看他笑话,还有县学里的那些学生,也在偷偷的议论,这让他有些抬不起头来。
夜里,钱夫子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那封信发呆。他把信看了又看,把那些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学生才疏学浅……”
才疏学浅?府案首才疏学浅?
这是骂他呢!
钱夫子苦笑了一声,他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窗外,月亮很圆,可他心里堵得慌!
经此一事,虽然他县学的饭碗没丢,但在县学里几乎没什么威严了。他只好请了几天假,说是身子不适,回去休息几天,其实是实在没脸在县学里待着,回家避避风头。
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他受够了。
他就在钱宅住,距离县学隔了好几条街,坐着马车回的,一路颠簸,心里的火气也跟着颠,颠得他浑身难受。
马车在钱家门口停下。他下了车,拎着包袱往里走。
刚进院子,就听见一阵笑声。
是钱文箐,他的侄女。他们钱家这一代一共有三个儿子,老子娘还在,没有分家,三房在一块住。好在房子大,平日里家里的关系还算和睦,便一直住在一起。
钱文箐正坐在廊下,跟丫鬟一起逗那只鹦哥儿。那鹦哥儿在她手里扑腾着翅膀,叽叽喳喳地叫。
钱文箐笑得很开心。
钱夫子看着那张笑脸,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想压下去。
压不下去。
“文箐。”
钱文箐回过头,看见是他,笑着站起来。
“大伯回来了?您不是身子不适吗?怎么不多歇几日?”刚才马车到门口的时候就由丫鬟来给她禀报了,说是她大伯回来了,身体不适,要休养几天。
钱夫子看着她,那张脸上满是关切,可他却觉得那关切刺眼得很。
“你还有心思在这儿逗鸟?”
钱文箐愣住了。
“大伯,您……您怎么了?”
钱夫子把包袱往地上一摔。
“我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
钱文箐被他这副模样吓住了,往后退了一步。
那鹦哥儿受了惊,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笼子里乱撞。
钱夫子指着她,声音越来越大:“要不是你,我能落到今天这地步?”
钱文箐脸色白了白。
“大伯,您说什么呢?我……我做什么了?”
钱夫子冷笑一声,“做什么了?你当初不是允了那个方文轩,说帮他打官司?”
钱文箐的脸更白了,“那……那是……”
“那是?”钱夫子打断她,“你知不知道,那个程愫是什么人?县案首!府案首!十二岁的神童!你让我去得罪他?”
钱文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钱夫子喘着粗气,继续道:“你去县里打听打听,现在谁不知道我钱某人去请程愫,还说我吃了闭门羹?李夫子当着那么多学生的面骂我!那些夫子们背地里笑话我!我十五年的脸,全让你给丢光了!”
钱文箐的眼眶红了。
“大伯,我……我也没想到会这样……”而且、而且这也不是她的错啊!怎么现在怪到她身上来了?
“没想到?”钱夫子盯着她,“你当然没想到!你只想着那个方文轩长得好看,会说话!你替他求人帮忙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钱文箐的眼泪掉下来,“大伯,我知道错了……”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大伯素来小心眼,这会儿她如果不把这个错拦下来,还不知道后面会吃多少亏。她爹只是个布商,三叔是果商,家里大伯当家。她最会审时度势,这个时候只能做小伏低。
可面前的委屈却不是装的,说起来要不是他她大伯先牵的这根红线,她能跟方家有牵扯?说到底还是大伯识人不清,结果出了事儿却只会把错怪在她头上。
钱夫子看着她那副委屈的样子,心里的火不但没消,反而更旺了。
他知道这事源头在自己。
是他牵的那根红线,是他应的那桩事。
可他怎么能怪自己?
他不能。
那就只能怪别人。
“你知道错了?你知道错了有什么用?现在全学的人都知道了,我钱某人办事不力,连个十二岁的娃娃都请不来!”
他一甩袖子,转过身去,“我告诉你,以后别在我面前提方文轩那三个字!”
钱文箐站在那儿,眼泪流个不停。
那鹦哥儿在笼子里扑腾着,叫得人心烦。
钱夫子一甩手,进了自己屋里,“砰”一声把门关上。
屋里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