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他回过头,看着那间堂屋,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程万山,看着堂屋墙上挂着的那块“农事奇童”的牌匾。
他忽然问了一句:“程愫……他在家吗?”
程万山看着他,“不在,出去读书了。”
周明裕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算了……不打扰了。”
回去的路上,周明裕一句话也没说。
周立走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那些议论声又飘了过来:“出来了出来了!”
“周家那小子,灰溜溜的!”
“银子肯定赔了!”
“活该!谁让他那么狂!”
周明裕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他心里还是有怨气,他想当面跟程愫对峙,想质问他考试是不是作弊了,可人家压根就没在家。
还有林宣,今日竟然也没瞧见他。
他心里是喜欢他的,可偏偏他看不上他。这次来,虽然有些丢人,但换个角度想,终于又能见到他了。
可惜,人家俩都不在家。凭什么好处都让程愫一个人占尽了!那么好看的一个人竟然给他当了童养夫郎,因为他周家的家底要比程家好多了,林宣为什么就是看不上他!
周立一看自家儿子的脸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东西。想想今天程家儿子的大度,再想想自家儿子的窝囊,他心里就来气,忍不住训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不就是惦记程家的那个哥儿?他除了长得好看,还有啥值得你惦记?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真给老子丢人!”
“这次回去后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里读书,哪里也不准去鬼混了。陈夫子那儿你也不用去了,我看他教的也不行,什么秀才?连个学生都教不好。我得空给你找个好的西席,来家里专门教你。”
周明裕一脸不情愿,“爹,你不是最不喜欢这种西席先生吗?还说这是浪费银子。”
从前程家在镇上还没没落的时候,程万山就是给程愫请了秀才先生去家里教书的,那个时候他爹还说,程万山养儿子养的娇贵,镇上就有私塾,至于费那钱。
周立一巴掌甩到了他的后脑勺上,恨铁不成钢的说道:“我不喜欢有什么用?你看看你现在读书读成了啥样。连个县试都没考过,净给老子丢人了。人家程愫这次考了县第一,府第一,说不准就是从前请了西席先生的缘故。等把先生请来了,你好好学,要是再考不上,以后你就不用出门了!”
陈书吏从他夫人嘴里得知娘家大舅子这次听了他的劝告,带着他那个小儿子亲自去成家登门道歉了,他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真担心这次大舅子还任意妄为,不听劝告,那条路怕是越走越窄了。
这次把钱赔了,上门把歉道了,可谓是诚意十足。这赌约也就了了,程周两家的恩怨也算翻篇儿了。
程家小儿这次能接连夺得县案首和府案首,足以说明他非池中之物,若有机会还是交好为好。即便不能交好,也不能结怨。
程愫得了府案首,这是喜事儿,钱氏给程家出嫁的大姐和三姐都送了信儿。
消息传到齐家村时,程巧云正在河边洗衣裳。
娘家托人捎来的信儿,她一听,手里的棒槌差点掉进河里。
“府案首?我弟弟?十二岁的府案首?”
送信的是李老二,他刚好要往县城走,顺路,钱氏花了钱请他走一趟。
他一脸与有荣焉的得意:“那可不!程家九郎在府城考了第一,府案首!俺亲眼看见的,府衙门口贴的榜,第一名,成安县程愫!”
程巧云愣了一会儿,随后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旁边几个洗衣服的妇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巧云,你弟弟真考了府案首?”
“了不得啊!咱们十里八村还没出过府案首呢!”
“你娘家这是要发达了!”
程巧云抬起头,笑得合不拢嘴,今天她可真是太有面子了。
“我弟弟从小就聪明,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收拾起衣裳,快步往家走。走到半路,又跑起来,裙角都沾了泥。
回到家里,她男人齐成业正在院子里劈柴,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咋了?出啥事了?”
程巧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激动的给他掐的生疼:“成业,我弟弟……我弟弟考了府案首!府试第一!”
齐成业愣了一会儿,手里的斧头差点儿掉在地上。
“府案首?你是说我那个……那个十二岁的小舅子?真的假的?”
程巧云使劲点头,“是真的,我娘家村里的李老二给我传的信儿,还有我娘给我捎的点心酥,不会有错的。”
齐成业张了张嘴,忽然也笑了,“好!好!这是大喜事!得庆祝!”
“去镇上割两斤肉,买条鱼,咱们也乐呵乐呵!”
程巧云愣了一下,家里的钱除了上交给婆母的,他们小两口的私房钱都在她这里管着。
齐成业憨憨地笑:“你弟弟出息了,你也高兴。你高兴我就高兴。”
程巧云看着这个男人,心里暖洋洋的。
她想起当初娘家败落的时候,村里人都躲着走,只有这个男人,不声不响地背着粮食送去。这两年日子过得紧巴,他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她点点头,从屋里翻出了一串钱,往镇上去了。
晚饭时分,齐家老宅里摆上了酒菜。
程巧云的婆母齐老太太坐在上首,脸上带着难得的笑。
“巧云啊,你弟弟有出息,你脸上也有光。往后在咱们家,说话也硬气些。”
程巧云低着头,应了一声。
旁边坐着的是三儿媳崔禾,正低头扒饭,眼睛却往程巧云这边瞟。
吃完饭,崔禾在灶房洗碗,碰见程巧云进来,酸溜溜地开口:“哟,大嫂,你弟弟考了府案首,你这腰板是不是挺得比谁都直了?”
程巧云没接话,只是低头洗碗。
崔禾继续道:“不过啊,府案首听着风光,到底还不是秀才。等院试过了,那才是正经功名。万一院试没过呢?那不还是白搭?”
程巧云手里的碗顿了顿。
崔禾撇撇嘴,端着洗好的碗走了。
程巧云站在灶房里,望着窗外的夜色,发了会儿呆。
齐成业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别理她,她就是眼红。”
程巧云回过头道:“我知道。我不理她。”
……
消息传到何家那天,程秋菊正在屋里跟男人何延年置气。不过这消息可不是李老二传的,而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
两人正僵着,何延年的表弟从外头跑进来,一脸兴奋:“表哥!表嫂!你们听说了吗?成安县出了个府案首,十二岁!”
何延年愣了一下。
程秋菊也愣住了。
表弟继续道:“姓程,叫程愫,是程家村的!表嫂,我记得你娘家弟弟是不是就叫这个名字?我一听说这个消息,赶紧回来找你了,是不是你弟弟?”
程秋菊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程家村程愫?那是我弟弟!”
表弟眼睛瞪得溜圆:“真的?表嫂,你弟弟是府案首!”
程秋菊顾不上回答,一把拉住何延年:“听见没有?我弟弟!府案首!”
何延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想笑,又笑不自然;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憋出一句:“那……那咱们是不是该送点东西过去,道个喜?”
程秋菊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男人,精明势利,什么事都要掂量掂量值不值。可这会儿,他主动说送礼,怕是心里也在盘算,觉得这个小舅子,将来有出息,得巴结着点。
她点点头,“应该的。”
何延年忙不迭地去准备东西了。
程秋菊站在屋里,忽然笑了,好啊!也不枉家里人都疼小弟,小弟确实争气。这才多久,就考上了府案首!
女人出嫁后,说是出嫁从夫,可在夫家说不说得上话,有时候还要看娘家的靠山硬不硬。小弟年纪还小,本来等他长大给他这个当姐姐的做靠山还有好几年,却不曾想他这么有出息,十二岁的年纪就成了童生!真是给她长脸,以后她在娘家腰杆子挺得更直了。
……
五月的天,一天比一天热。地里的庄稼疯长,杂草也跟着疯长。家家户户都忙着锄草、浇水、施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程家那片荒田,如今已经完全变了样。去年种豆子养的地,今年翻过来种上了谷子。苗长得齐整,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可奇怪的是,程家并没有把所有地都种粮食。
最靠东边的那几亩,被单独圈了出来。程万山带着程家人,一镐一镐地挖坑,一担一担地挑水,把从山里寻来的野橘树苗一棵一棵栽下去。而这些都是程愫的主意。
现在程愫才是程家的话事人,别看他年纪小,主意却大着。再加上他已经考上了童生,程家的所有人都认为九郎是他们家最聪明的孩子,他说干什么就干什么,听他的准没错。
也正是因为全家人都信任他,他说的任何话执行起来压根没有什么阻力,程万山带头干,而且干的十分卖力。
地里种的那些树苗,被村里人路过看到了,总要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议论纷纷。
“程家这是干啥?种的树?”
“那几亩地去年不是养得挺好的吗?种粮食多好,种树干啥?”
“谁知道呢,人家程家九郎主意大,说不定又有什么新法子。”
“新法子?树要长好几年才能结果,这几年地不就白瞎了?”
“人家现在是府案首,想干啥就干啥呗。”
议论归议论,可再也没有人敢笑话了。
谁不知道程家村的程愫用一年多的时间,把荒地救活了,把官司打赢了,把府案首考回来了。
他说的话,做的事,不管别人懂不懂,都不敢再轻易说傻了。
……
这天傍晚,程愫从地里回来,蹲在院子里洗手。
林宣在旁边舀水,一瓢一瓢地往他手上浇。
程万山从堂屋里出来,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忽然问:“愫儿,那几亩果树,得几年能结果?”
程愫抬起头,想了想,“嫁接的好,明年就能挂果。再过一年,就能大批量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