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可这次若不是他们说话实在太过难听,她也不会一气之下回了娘家。
时间倒回到早上,程莲香正在洗衣服,魏海珍也不嫌冷,就坐在堂屋门口当监工,眼睛像钩子一样盯着程莲香的手。
“使点劲儿!没吃饭吗?这可是好料子,小心些,搓坏了你拿什么赔?”
程莲香抿着唇,她没应声,只是更用力地搓着。自从娘家程家突然没落,搬回程家村破败老宅的消息传过来后,婆婆的刁难便从指桑骂槐升级成了明目张胆的挑刺找茬。
往日那些因她娘家富庶而稍有顾忌的刻薄话,如今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说个不停。
“哼,” 魏海珍见她不吭声,越发来劲,手在椅子上敲了敲,“要我说,这人啊,就是命。以前仗着娘家有几个臭钱,眼睛长在头顶上。现在呢?啧啧,听说连宅子都卖了,一家子挤回乡下啃老本?那破落户的光景,想想都寒碜。”
“也罢,你拿走的那三十两银子我也就不问你要了,就当是施舍给亲家了。毕竟他们这种破落户,现在可缺钱的很,说不得他们还要记得我的好呢。”
程莲香搓衣服的手猛地一顿,指甲抠进皂角里,心口像是被那“破落户”三个字狠狠捶了一拳,闷痛得厉害。
她知道娘家败落了,也知道爹和弟弟妹妹们处境艰难,可这话从婆婆嘴里说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还有那几分瞧不起人的鄙夷,让她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娘,您少说两句。” 赵鹏的声音微弱地飘出来,带着惯有的迟疑。他今天在家休息盘账,没去铺子里。
“少说两句?我这是为了谁?” 魏海珍立刻调转枪口,朝着屋里,声音却更大了,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我这是提醒有些人,认清自己的身份!别还当自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奶奶!娘家都塌了,还摆什么谱?咱们赵家肯留你,给你一口饭吃,那是仁至义尽!”魏海珍却没有少说一点,反倒说的更起劲儿了。
程莲香的肩膀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觉得屈辱和愤怒。
几年前赵家酱油铺子周转不灵,差点抵掉部分良田,是婆婆舍不得抵押出去,便低声下气来找她求助,是她念着夫妻情分,回娘家求了爹才点头挪了一笔银子给赵家应急。那时婆婆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好媳妇”、“赵家的福星”。
如今,福星成了灾星,那笔救急的银子,现在到了魏海珍嘴里也成了她的罪过。
魏海珍话锋一转,“再说了,当初要不是有些人手松,把娘家的银子不当钱,随便往外人兜里塞,说不定程家还能多撑些时日呢!现在好了,自家漏了底,倒连累我们赵家也跟着没脸!谁知道那些银子干不干净?别是程家早就空了,拿些不义之财来充数吧?”
“娘!那银子是救了铺子!” 程莲香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眼眶通红地反驳,声音却因激动而哽咽。
“救铺子?” 魏海珍嗤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她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铺子是我赵家的铺子,赚了钱也是我赵家的!你一个外姓人,拿娘家的钱贴补婆家,很光彩吗?说出去好听?哦,现在娘家败了,是不是还指望我们赵家把那银子吐出来,去填程家那个无底洞啊?我告诉你,门都没有!你自己蠢,愿意倒贴!再说了,前段时间的三十银子,就当是还了。”
魏海珍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刀,一刀一刀往她心上插。程莲香本以为自己低声下气的忍一忍,努力付出,就能换来些许尊重的付出。可到头来,只有她最天真。
偏偏这时候赵鹏从屋里冲了出来,脸涨得通红,却不是对着他娘魏海珍,而是对着程莲香,语气焦躁又无奈:“莲香!你就少顶两句嘴不行吗?娘年纪大了,操持这个家她也不容易,你顺着点她不就行了!那些陈年旧账,提它做什么!”
看他这副样子,程莲香只觉得一股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凉透了心肺。她看着丈夫,这个同床共枕九年的人,此刻眼里只有对他娘情绪的担忧。
她这个媳妇儿仿佛一点都不重要,他眼里都是对她处境的无视,甚至还有一丝对她“惹事”的埋怨。那笔银子,他当时千恩万谢,如今却成了不能提的“陈年旧账”,成了她的“蠢”和“倒贴”。
程莲香彻底心碎了。本来如果丈夫站在她这一边,平日里都护着她些,即便是伯母多有刁难,她都愿意为了他们这个小家庭忍一忍。
可现在她心如死灰,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丈夫靠不住,婆母又如此刻薄刁难,这日子到底该怎么过下去?
王氏见儿子站在自己这边,更是得意,指着木盆道:“洗个衣服都洗不干净,哭丧着脸给谁看?赶紧洗,洗完了把后院的鸡粪清了!真当自己还是少奶奶,等着人伺候呢?”
程莲香没再说话。她低下头,机械地搓着那早已洗净的袖口,力气大得像是要搓掉一层皮。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大颗大颗砸进浑浊的水里,瞬间不见了踪影。
她想起从前,娘家光景好时,婆婆虽也挑剔,但总归留些脸面,丈夫也会在她受委屈时,私下说几句安慰话。
现在她忽然觉得,这里的一切,良田、铺子、青砖瓦房,甚至空气,都令人窒息。
凭什么!凭什么自己就要受这些委屈?她是哪件事做的不对了,非要遭受这种待遇?
心中积攒的怒气达到了顶峰,尤其魏海珍一口一个破落户的数落她的娘家,程莲香整个人都是恍惚的,不知何时举起了她的手,朝着魏海珍挥了过去。
魏海珍没有防备,结结实实挨了她一巴掌。反应过来后直接撕了上来,两人的头发在厮打中愈发的凌乱。
家里只有大女儿在家,另外两个出门玩儿了,见阿娘跟奶奶打了起来,她哭得厉害,一把抱住魏海珍的腿让她不要再打阿娘了。
赵鹏见状赶紧上前把人拉开,魏海珍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倒打一耙,哭的嚎天喊地,生怕隔壁邻居听不见,“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儿媳妇儿反过来打婆婆了,不孝啊!”
赵鹏赶紧上前安慰她,张口就要冲着程莲香说什么,没成想程莲香没有丝毫犹豫,回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将散乱的头发一点点抿好,挽成最寻常的妇人髻,收拾了一些常用的东西径直回了娘家。
走之前还听到她那婆母在骂:“好好好,走得好,出了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再回来!”
第10章
程万山和钱氏不知何时从外面回来了,他们还没进屋,站在院子里听完了二女儿的哭诉,程万山气得眼眶都红了,钱氏却是止不住的流泪。
“哐当����!”
程万山一脚踹翻了脚边的小杌子,那破木头疙瘩滚出去老远,撞在旁边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操他赵家的十八代祖宗!!”他这一声吼,把房梁上的灰尘都震下来不少。程万山这辈子都没这么不顾体面地骂过街,可此刻,什么体面,什么修养,都去他妈的!
钱氏比他稍微冷静一些,忍着没骂什么脏话。其实那日女儿拿钱回娘家的时候,她多少能感觉得出来,女儿跟女婿闹矛盾了,但没想到不只是闹矛盾这么简单。
她进屋后走上前抱住自己的女儿,万分后悔道:“是娘的错,将你养成了这副软弱的性子。你若是随了你孙姨娘,性格泼辣一些,也不至于受这许多气。”
一旁的程杏儿也跟着说:“就是,二姐姐,要我说,就是你太温柔了!你就应该支楞起来,不要由着他们欺负你。那魏氏若是说话难听,你就骂的比她还难听。她若是做的过分,你别管那么多,上去先给她两巴掌,叫她知道你的厉害!这样往后她便会知道收敛些,不会再这样说难听话了。”
不同人不同性格,若是换了泼辣的程杏儿,恐怕那魏海珍也好不到哪去。
只是这话不适合现在说,虽说杏儿也是为自家姐姐打抱不平,但这话不但没起到安慰的作用,反倒让程莲香听了更加伤心。
一旁的孙姨娘赶忙拽到拽自家女儿的衣袖,横了她一眼,示意她少说几句。
“杏儿说的也不对,若是你二姐姐如你一样蛮横,那放在外人眼里,名声还要不要了?”孙氏在一旁道,“依我看,还是那赵家瞧不起人,不把咱们家放在眼里!今儿个欺负的是二丫头,更是咱们程家!”
程杏儿听见她娘说这话,下意识的想反驳“名声怎么了,名声能当饭吃吗?名声能让二姐姐过得更好吗?”,但她又忍住了,仿佛自己也意识到刚才说话的时机有些不妥当,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程万山更是难过又悔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到女儿受磋磨,他心里难受的厉害。
“二丫头,是爹看错了人,以为那赵鹏是个好的,为人老实,家境又不错,当初瞧着对你也上心,便以为那是个福窝窝,想让你嫁过去了也能享福。没想到却把我闺女害成这副模样,都怪爹、怪爹识人不清呐!”
家里其余几个妹妹除了几句安慰的话,旁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她们也都跟着担忧,也不光担忧二姐,对自己的未来也有些担忧。
在她们的思想观念里,对她们来说,女人这一辈子,最最要紧的就是找一个靠谱的人嫁过去,安安稳稳的度过一生。
可现如今看到二姐如今的模样,她们忽然有些害怕成亲嫁人了。万一以后所托非人,跟二姐姐一样遇人不淑,这一辈子可怎么办?
屋里的气氛十分沉重,哭的哭,皱眉的皱眉,叹气的叹气。也没人提出个章程来,后面该如何。
倒是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的秋姨娘面露冷静,趁着这会儿屋里稍微安静了一些,她开口问道:“那如今莲香这事该怎么办?以后如何过,这事还得老爷夫人你们拿个主意。”
是啊,不能一味的在这哭哭啼啼,多年积累的委屈一下子迸发出来,的确容易情绪激动。但他们得为二丫头打算。
时下夫妻日子过不下去和离的并不算常见,更遑论休妻了。谁家的女儿要是被夫家休了,回了娘家,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和离的名声虽然不好听,但跟休妻可差远了。
和离后还能再嫁,若是遇见了更好的人,日子过得更好也说不定。但若是被休了,以后很难再嫁出去。
况且如今是赵家太过分,即便是过不下去,也应当与他和离。
程愫内里的芯子到底不是他们这里的人,思想不受时代禁锢,他刚张口道:“不如����”
“和离吧!”林宣道。
程愫话还没说完,被林宣抢了先。他没想到林宣作为这里土生土长的古人,竟然是家里第一个提出让二姐和离的人。
“二姐姐不若与那姓赵的和离,也好过待在那里整日受磋磨。”他说这话的时候双拳紧握,看得出来是真的心疼程莲香这个二姐姐。
他这么一说,钱氏也止住了哭声,眼神逐渐坚定起来,“宣哥儿说的对,我们家二丫头要长相有长相,操持家务又是一把好手,性子温柔又贤惠,以后定能嫁个更好的人。他赵家不配!”
程万山叹了口气,二丫头在赵家的日子是彻底过不下去了。今日她出手打了那老泼妇,还不知道那老泼妇又添油加醋的说了些什么坏话。
和离也好,他程家现如今的确败落了,但养一家子也是养,不在乎多这一个人。若是他放任不管,还让女儿回去跟他过日子,那才会被人戳脊梁骨!
周姨娘和孙姨娘也都赞成让程莲香不要跟那姓赵的过日子了,本来他们程家的女儿个顶个的好看,但嫁到赵家这些年,程莲香被磋磨的眼神里都没了光彩,瞧着憔悴不已。
只是这事虽说他们当爹当娘的都主张让程莲香和离,但程愫觉得还是要征求一下他二姐这个当事人的意见。
程愫脆生生的声音响起:“二姐姐,你是咋想的?想和离还是想接着跟他过?毕竟日子是你自己的,你要想好。”
得先探明了二姐姐的意思,才能想接下来该如何做。若是二姐姐同意和离,那他们就照着和离的路走;若是二姐姐还想跟那姓赵的过,那他们这次便好好敲打敲打他,杀一杀魏海珍的气焰,叫他们日后不敢这么欺辱二姐姐。
他怕他二姐姐是个恋爱脑,现在劝她和离了,万一她转头说自己还想回赵家过日子,再因为今日劝她的事儿埋怨起爹娘来,最后双方都闹得不愉快就不好了。这种例子也不是没有,他在前世见的太多了。
没成想程莲香抬起头,眼神似乎带着几分恨意道:“和离!我要跟他和离!他们家就是个虎狼窝。”再待下去她会死的,但死之前,她一定会拉着他们俩一起去死。
“爹,娘,只是我担心,和离的名声不好听,让村里的人知道了,肯定又会说闲话,你们听见了肯定会难受的。其实我之前就想和离了,一直没说,就是怕爹娘觉得这事儿丢脸。而且、而且我还有些舍不得我那两个丫头和哥儿。这些年要不是为了他们,我早就过不下去了。”
程万山一听这话,立刻表态,“这在你爹我跟前儿就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二丫头,你只管放心做,以后你嫁不嫁人都成,爹养你。”
程莲香一听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一旁秋姨娘却是道:“只怕这事没那么容易解决。咱们家想和离,他们家恐怕不会就这么同意了。”
秋姨娘这话一落,程万山的脾气立马就上来了,开始破口大骂赵家:“赵鹏那个狗东西要是不同意和离,我就打上门去,把他们老赵家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难听话全都抖落出去,反正我名声也就这样了,倒是要看看那个老虔婆舍不舍得他赵家的名声!”
虽然秋姨娘说的不太好听,但却是事实。一旁沉默许久的林宣也道:“跟他们提和离,他们不会同意的。说不准还想直接休妻。”
“他敢!!!”程万山气的拿起手边一个茶碗砸在了地上。
碎裂声响起,屋子里人的怒气达到了顶点,却没人敢说话了。
程愫这时开口了,“爹,碗摔了,还得花钱买新的。”
程万山想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一个碗。
可他又说:“一个碗不值什么钱,但也是钱。”
他慢慢地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二姐姐的事,比一个碗重千万倍。但道理,有时候和碗一样。”
这话一说把大家绕懵了,九郎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又跟碗扯上关系了?
“赵家凭什么瞧不起人?凭他们有田有铺,觉得我们程家现在没落了,一家子的老弱妇孺,连个青壮年劳动力都没有,好拿捏。我们去谈和离,现在确实没这个‘势’。硬碰,就像拿鸡蛋碰石头,碎了的是我们,他们连疼都不疼。”
“那咋办?”程万山赶紧问道。他听出来了,小儿子好像有主意,这事儿得听一下他的意见。
“爹,” 程愫话锋一转,“石头怕什么?怕水滴石穿,怕根基松动。我们现在是没‘势’,但我们可以‘造势’,可以让赵家觉得,扣着二姐姐不放,比放了她更麻烦,更不划算。当然,他们如果提出休妻,凭二姐姐这些年在他们家任劳任怨贤惠孝顺,还给他们赵家生了三个孩子,那咱们就更有理由拿捏他们了。”
“九郎,这说来说去,也没听出来咱到底该咋做合适啊?”
“让二姐姐先在家里住下,谁也别去催,谁也别说软话。赵家不来接,就当没这回事。他们若来人问,爹,您就像刚才骂他们那样,拿出您以前当老爷的气势,骂回去!但只骂他们亏待您女儿,绝不提‘和离’二字。要让他们觉得,我们程家只是气不过女儿受委屈,接回来住住,还没到那一步。”
“那然后呢?”
第11章
说完这些他转过身,看向钱氏,“然后,就得让赵家知道,我们程家,不是他们想捏就捏的软柿子。
我们的荒地,能长出他们没见过的好东西;姨娘们刺绣的手艺,能换来实实在在的银钱。我们的家在一点点重新立起来。
等他们发现,扣着二姐除了得罪一个正在缓过气而且说不定哪天就有出息的亲家之外,毫无益处,甚至可能影响他们的名声时,那时候,才是谈条件的时候。”
这话一说完,全家都呆愣住了。
家里的荒地能长出什么他们没见过的好东西?他们怎么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