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程万山被人群挤得差点摔倒,可他顾不上这些,眼睛死死盯着那面榜。
红纸,黑字,一圈一圈的。
他有了第一场的经验,知道该往中间那圈看。
他使劲往前挤,挤到榜前,眯着眼睛,一行一行地找。
甲字一号……甲字二号……甲字三号……
他的心砰砰直跳,手心里全是汗。
甲字二十五号……甲字二十六号……
甲字二十七号!
他看见了!
就在第一圈的最中间,那个最显眼的位置!
甲字二十七号!
程万山愣了一下,他又看了一眼。
没错,是甲字二十七号。
还是第一!
还是第一!
程万山张大了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忽然跳了起来,原地跳了起来。
“第一!又是第一!我儿子又是第一!”
他在人群里又蹦又跳,挥舞着双手,笑得跟个孩子似的。周围的人被他吓了一跳,纷纷往两边躲。
“老伯,您儿子是第一?”
“是啊是啊!第一!又是第一!”
程万山抓着旁边一个人的手,使劲摇着,激动得语无伦次:“第一场第一,第二场又是第一!我儿子!我儿子!”
那人被他摇得头晕,哭笑不得地恭喜他。
程万山这才反应过来,松开手,连连道歉,又往外挤。
他得回去报信,让愫儿也高兴高兴!
程万山一路跑回文华巷,跑得太急,差点摔了一跤。他也不管,停下喘了几口气继续跑。
程愫已经起来了,正在屋里坐着,见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
“爹?”
程万山喘了几下,然后一把将程愫抱住了,又高兴又激动,“愫儿,你你你、又是第一!!!”
“爹,我刚才知道了。”
程万山抬起头,激动地看着他,“你……你刚才知道了?”
程愫点点头。
刚才程万山还没回来,就有几个好心的考生跑来报信了。他们住在隔壁,去看了榜,回来就嚷嚷开了,说程家老院住着的那个又是第一!
“好……好……我儿子……真争气!!!”
程愫看他爹气喘吁吁,站在一旁,嘴角弯了弯。他走过去,把一直捂在怀里的水囊递给程万山。
程万山接过来,喝了一口,才发觉自己嗓子都快冒烟了。
他抬起头,看看程愫,忽然笑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文华巷。
“那个十二岁的娃娃,两场都是第一!”
“真的假的?”
“真的!榜上明明白白写着!”
“啧啧,了不得,了不得……”
那些第一场还轻蔑程愫的人,这会儿全都不吭声了。
有个书生硬着头皮凑过来,想跟程万山套近乎。程万山爱答不理的,心里却别提多痛快了。
他忽然想起第一场那天,那个在茶摊上说风凉话的家伙。今天好像没看见他,估计是第二场没考过,卷铺盖回家了。
程万山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但也有人看不惯,说是一连两场第一不算什么稀奇,一连五场都是第一才稀奇呢!
程万山才不管那些,两场都是第一已经很了不得了,他儿子就是最聪慧的!
……
第三场放榜那天,文华巷里挤满了人。
程万山依旧天不亮就去排队,依旧挤在最前面,依旧在第一圈最中间的位置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座号����甲字二十七号。
又是第一。
程万山这回没有跳,只是站在那儿,傻傻地笑。。
旁边有人恭喜他,他只会点头,嘴里念叨着:“好,好……”
第四场,还是第一。
第五场放榜那天,整个文华巷都轰动了。
“五场第一!那个十二岁的娃娃,五场都是第一!”
“老天爷,这得是什么水平?”
“县案首!稳稳的县案首啊!”
程万山被人群围在中间,恭喜的话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晕乎乎的,只会咧嘴笑,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可有人不高兴。
人群外面,站着一个人。
是第一场那天在茶摊上说风凉话的那个书生。他第二场就没过,早就该卷铺盖回家了,却不知为什么还留在县城里。
此刻他站在那儿,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着,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不可能……他才十二岁……”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旁边有人听见了,回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来。
“哟,这不是那位说‘一连两场第一不算稀奇’的仁兄吗?”
“对对对,就是他!那天我也听见了,说什么五场第一才稀奇!”
“现在人家真五场第一了,稀奇不稀奇啊?”
一阵哄笑。
那书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转身就走。走得太急,差点被自己的袍子绊倒。身后又是一阵哄笑。
程万山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抬头,看见程愫站在巷口。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袄,背着那个旧书袋,身量小小的,脊背却挺得直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这边。
程万山快步走过去,走到儿子面前,站定。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把儿子紧紧抱在怀里。
程愫愣了一下,没有动。
“好……好……我儿子……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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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住处的路上,巷子里的人都在看他们。
那些目光里有羡慕,有敬佩,也有几分复杂的意味。
程万山昂着头,走得虎虎生风。
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进了院子,孙婆子已经等在门口了。一见他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程老爷,恭喜恭喜!五场第一!老婆子我在这文华巷开了二十年店,头一回见五场第一的!了不得,了不得!”
程万山连连拱手,笑得合不拢嘴。
进了屋,他让程愫坐下,自己站在屋里转圈。
转了几圈,忽然停下来。
“愫儿,五场第一……那是不是就是……”
程愫点点头。
“县案首。”
程万山愣住了。
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那你不就是童生了?”
程愫笑了笑。
“等府试过了,就是了。”
程万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他们还蹲在那片荒地里,对着那些硬得跟石板似的土发愁。
今年,他儿子就快是童生了。
他忽然想哭。
可他又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