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他妻子正在灯下做针线,见他回来,抬起头。
“回来了?吃饭没?”
杜成摇摇头,在椅子上坐下。
妻子看了他一眼,放下针线,走过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杜成沉默了一会儿,把事情说了一遍。
妻子听完,叹了口气。
“这事,也不能全怪周县令。那程家占理,他也不好办。”
杜成点点头:“我知道。”
妻子看着他,轻声道:“可你还是不高兴?”
杜成没说话。
妻子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老杜,咱在县衙这些年,见的还少吗?有些事,能办就办,不能办就不办。别往心里去。”
杜成点点头,可心里那口气,还是没散。
杜成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发呆。
妻子也不说话了,只是握着他的手,静静地陪着他。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杜成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十年前,周广志刚来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一起喝酒,周广志说,老杜,咱俩好好干,把这事干出个名堂来。
十年过去了。
名堂没干出来,情分倒淡了。
杜成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算了。
不想了。
可那口气,还在心底窝着。
……
方文轩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推开房门,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眼神却比昨日清明了些。
他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抽芽新绿的树,想了很久。
输了官司,名声毁了,欠了一屁股债,这些都是事实。可这些,真的就没法挽回了吗?
他想起钱文箐。
钱家有钱,有势,有主簿这门亲戚。只要娶了钱文箐,那些债算什么?名声算什么?等他考上秀才,有了功名,谁还记得今天这些事?
至于钱文箐这次“坑”了他……
方文轩咬了咬牙。
他不能怪她,最起码明面上不能。他得去见她,得大度,得宽容,得让她觉得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钱小姐喜欢他,他看得出来,要不然也不会为了他做这么多。只要他姿态放低些,说几句软话,她肯定会心软的。
女人嘛,都这样。
方文轩站起身,对着铜镜整理了衣襟,又洗了把脸。虽然一夜没睡,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他要去钱家。
---
钱家的大门还是那两扇黑漆的,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只,威风凛凛。
方文轩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
门房还是那个老头,见是他,眼神有些古怪。
“方公子?”
方文轩堆起笑,拱了拱手:“劳烦通传一声,就说方某求见钱小姐。”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去了。
方文轩站在门口等着,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该怎么说。
先认错,说自己没处理好那官司,让钱小姐跟着操心了。再谢她,谢谢她帮忙找大舅,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但他知道她已经尽了心。最后表决心,说自己一定会努力考秀才,将来好好报答她。
女人都喜欢听这些。
他正想着,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钱小姐,是个丫鬟。方文轩认得她,是常在钱文箐跟前伺候的那个。
丫鬟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公子,小姐说了,她不见你,请你回去吧。”
方文轩愣了一下,连忙道:“麻烦你再通传一声,就说方某是来道歉的,是来谢她的……”
丫鬟打断他:“小姐说了,什么道歉谢恩的,不必了。还有……”
她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小姐说,什么说好的亲事?她不知道。方公子怕是听错了。”
方文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
丫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更多的却是漠然。
“方公子,请回吧。”
说完,她转身进去,“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方文轩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
他想起那天在偏厅里,钱文箐看着他笑,说“我大舅是主簿,打个招呼就行”。他想起自己站在她面前,她笑盈盈的说“行了,多大点事”。
最重要的是这门亲事。
她说过的。
她明明说过的。
可现在……欺人太甚!
方文轩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忽然想砸门,想冲进去问她为什么。可他知道,砸了门也没用。钱家有权有势,他得罪不起。
他只能站在门口,像一条被遗弃的狗。
街上有人路过,看了他一眼,窃窃私语。
方文轩低下头,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逃。可那扇黑漆大门,那两句“什么说好的亲事”、“方公子怕是听错了”,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方文轩浑浑噩噩走在街上,时不时望着天空发呆。
输了官司,欠了债,钱家不要他了。
他还有什么?
他还有县学。
对,县学。钱夫子一直很看重他,说他读书有天赋,考秀才很有希望。只要钱夫子还帮他,只要他今年考上秀才……
他猛地站起来,往外冲。
对,去县学,去找钱夫子。
县学在东头,一座两进的院子,门口挂着块匾,写着“县学”两个字。
方文轩推门进去,正遇上几个同窗在院子里说话。他这几日都没来上学,见他进来,那几个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他身上,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有人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有人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刺眼得很。
方文轩硬着头皮往里走,走到钱夫子的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方文轩推门进去,钱夫子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钱夫子放下书,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有事?”
方文轩跪下来,声音发颤:“夫子,学生……”
钱夫子摆摆手,打断他。
“方文轩,你不用说了。你的事,我都听说了。”
方文轩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希望。
“夫子,学生知错了。学生一定会改,一定好好读书。今年的应试……”
钱夫子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方文轩,你知道我最看重你什么吗?”
方文轩愣住了。
钱夫子缓缓道:“我看重你读书的天赋,也看重你读书人的品行。可你呢?欠债不还,托关系压官司,还跟程家那闺女的婚约牵扯不清,,这就是你读的书?”
方文轩的脸涨得通红。
“夫子,学生……”
钱夫子摆摆手。
“你不用说了。今年应试的事,你别想了。以你现在的名声,就算考上了,也会被人指指点点。你先回去,好好想想,什么是读书人该做的事。”
方文轩跪在地上,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
他想说什么,可钱夫子已经拿起书,不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