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寒门俏夫郎一起种田的日子 第3章

作者:长亭渡 标签: 生子 布衣生活 种田文 科举 正剧 穿越重生

拉车的瘦马喷着粗重的白气,蹄声疲惫不堪,拖拽着这辆明显超载的车厢。

马车一共两辆,看着空间很大,就是太旧了,没法子,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那些个外观漂亮,马儿又健壮的马车,价格要比这高上一半不止,林宣按照程万山的要求租的这两辆马车。

许是拉的东西多,车辙印明显深上不少。马车后面还跟着三辆骡车,骡车比马车要便宜很多,上面堆满了东西,不过都用粗布盖着,明眼人即便看不见也猜得出放的都是什么。

马车路过村口,如今秋收刚过,村里的人稍微闲了一些,村口闲坐了几个老汉,看见马车和骡子车过来,纷纷停下了嘴里的旱烟袋,河边洗衣的妇人和哥儿们也直起了腰,连追逐打闹的顽童都停下了脚步。所有人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钉在了那辆略显破败的马车上。

可即便再破败,那也是马车,寻常村里的人家里可是用不起的,家里买的起牛的都算是村里的富户了。

空气稍微安静了一会儿,随即就开始聒噪起来。

“哟!快看!那不是程老爷家的人吗?” 马车简陋,前面的布帘子晃来晃去的,里面坐了什么人,也能看个大概。

王寡妇挎着洗衣盆,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她带着一种刻意压制却又掩饰不住的兴奋劲,“程老爷这是……回村祭祖来了?排场可不如往年喽!”

“祭祖?”旁边磕着瓜子的李二婶嗤笑一声,瓜子皮精准地啐到地上,压低了嗓子,却让周围的耳朵竖得更尖,“你还不知道吧?听我在镇上做伙计的表侄说,程家遭了大祸啦!铺子让人坑了,银钱也没了,连那三进的大宅子都抵了债!一夜之间,啧啧,从天上掉到泥地里喽!”

“真的假的?”有人不信,“程老爷那么大的家业……”

“千真万确!”李二婶的唾沫星子差点飞到旁人脸上,“没看那车破的?连仆从都没了!听说啊,就带回来一堆媳妇儿孩子,还有个半大小子……嘿,你猜是啥?是他那宝贝疙瘩独苗的童养夫郎!啧啧,这都啥时候了,还带着这号人回来,真是拎不清,多张嘴不得多浪费口饭呐,还以为他是从前的员外老爷呢……”

马车里,程愫被颠得七荤八素,马车虽然还算宽大,可因为挤了不少人,他小小的身子这会只能缩在角落。

车帘缝隙透进来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也裹挟着外面那些刻意压低、却又无比清晰的议论声。

“童养夫郎”、“破落户”、“媳妇儿孩子一堆”、“累赘”……

这些词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十岁孩童的耳朵里,听着格外刺耳,更别提身为他爹的程万山了。

他偷偷掀开一点车帘,看到外面那些村民投来的目光����好奇、探究、幸灾乐祸、毫不掩饰的鄙夷,甚至还有一丝丝……怜悯?这怜悯比鄙夷更让人看着难受。

有人捂住了他的耳朵,他抬头一看,是六姐程婉婷。

“九郎别听,他们都是胡说的。”

程愫装作乖巧的点点头,殊不知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早就换人了。这些流言蜚语对他来说,不算个什么。

他身边,几个姐姐挤在一起,昔日娇艳的脸庞如今布满愁云,充满了憔悴。她们努力低着头,不想去看马车外那些扎人的视线。

几位姨娘更是用帕子捂着脸,压抑的啜泣声在车厢里断断续续。

老爹程万山,那个曾经富态圆润、笑声洪亮的程老爷,此刻像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瘫坐在主位上,花白的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地望着晃动的车顶,偶尔剧烈地咳嗽几声,咳得整个车厢都在震颤,仿佛要把最后一点尊严也咳出来。

他仿佛苍老了好几岁,人家都是衣锦还乡,他倒好,一大把年纪了,灰溜溜的回来了,从村口过他都抬不起头来。

程愫的目光落在了车厢另一侧角落的林宣身上。

少年依旧安静。一身寻常衣衫,却衬得他那张脸越发白皙,五官精致得不像话,尤其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即使在这样压抑狼狈的环境里,也动人心神。

外面的人说的那些话他也都听到了,他微微侧着脸,眉头微蹙,看着窗外缓缓倒退的萧瑟秋景,微弱的阳光偶尔透过缝隙落在他脸上,那过分明艳的轮廓仿佛自带光芒,与这破败的车厢、与车厢里弥漫的绝望气息格格不入。

林宣实际上还是有些担心的,旁人的话虽然难听,但说的也没错,如今的程家不比从前,多他一个人的确是多了个张口吃饭的。

他不甚有安全感,毕竟小少爷才十岁,自己说是他的童养夫郎,实际上他们的感情一般,说是他的书童还差不多。他有些担忧,不是担忧以后要过苦日子,而是担忧程家会不会不要他。

程愫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无人看到的角落悄悄拉住了他的手,他只有十岁,没其他意思,只是单纯的想让他安心。

林宣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然后报以微笑。他觉得小少爷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感觉上有些不同。

马车摇摇晃晃,终于在一处明显荒废许久、杂草丛生的院落前停下。院墙斑驳,门扉歪斜,露出里面几间同样破败的瓦房����这就是程家在程家村的老宅,也是他们如今唯一的容身之所。

车夫费力地放下脚凳,程万山在钱氏的搀扶下,佝偻着腰,颤巍巍地下了车。

他环顾着眼前这荒凉景象,再看看身后跟着的一群惊惶无助的女眷和旁边的宣哥儿,最后目光落在最后一个被抱下马车的、一脸茫然的小儿子程愫身上。

“爹……”程愫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程万山没应,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响动。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不远处围拢过来且越来越多的村民。

那些目光,赤裸裸的,带着看戏的兴味,像无数根芒刺扎在他背上。

有些人的就是如此,当大家的生活水平差不多的时候,相处和谐友好,一旦谁发达了,便会在恋爱中滋生一种叫做嫉妒的东西。若是发达后再跌回泥里,那便会忍不住看笑话,心里反倒生出一种畅快的感觉。仿佛在说,看吧,他就是没这个命,还不是回来一样过苦日子。

程万山仿佛听到了无声的哄笑,看到了那些藏在眼神背后的指指点点:“瞧啊,程老爷回来了!带着他那一屋子的娇花和拖油瓶,回来啃祖宗留下的这点荒田薄地了!”

程万山猛地挺直了一下腰背,试图找回一点昔日的威严,但瞬间又被更沉重的疲惫压垮。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包括对未来的无尽茫然。他哑着嗓子,声音干涩得如同破锣:“到家了……都,都进去吧。”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第一个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院门,躲进了那片荒芜的阴影里。

程愫被姐姐牵着手,懵懵懂懂地跟在后面。他跨过门槛时,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几声再也憋不住的嗤笑,还有一句刻意扬高、生怕他们听不见的议论:

“哟,程老爷这‘家业’,可真是……别开生面啊!往后咱村可有热闹看喽!”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扑在程愫小小的脚面上,他明明不冷,但此刻心却冰冷刺骨。

他抬头,看着眼前杂草过膝、蛛网遍布的院子,看着那几间还算宽敞的屋子,再回头望了一眼院门外那些指指点点、或同情或嘲弄的面孔。

这一刻,十岁孩童程愫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梦想中的咸鱼生活,连同程家曾经的富贵荣华,都已经被埋葬在程家那座冰冷的大宅里了。而眼前这片荒芜和四面的冷眼,才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

养家糊口的重担,比他想象的更加沉重,他必须要支楞起来了。

好在家里的青砖瓦房还在,虽然布满了蛛网和灰尘,旧了一些,但只要好好打扫一下就能住。

钱氏是农家出身,从小也是苦过的,很多农活她都会干,这会刚把车夫打发走,就已经开始张罗着大家打扫屋子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秋日的阳光落在她未施脂粉却依然清秀的脸上,那双曾经在程家后宅捻惯绣花针的手,此刻叉在腰间,目光扫过布满蛛网和积尘的青砖瓦房,竟透出一股久违的利落劲儿。

“都别愣着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踏实的安心,“房子是旧,可好歹是青砖瓦的,比土坯茅草房不知强了多少倍。屋顶我看了,没大漏,门窗也齐全。收拾出来,就是个能安安生生过日子的窝。”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走向堆在院角的杂物,那里有车夫临走前卸下的几把破扫帚、一个掉了一半木齿的耙子,还有几块看不出颜色的旧布。

“杏儿穗儿,你们带着妹妹们,去后院看看有没有井,打些水来。不拘什么盆桶,先找到能盛水的家伙什。”

她又看向几位还有些惶惑的姨娘,“咱们几个,先把这正堂和几间能住的厢房打扫出来。老爷得先有个歇脚的地方。”

第4章

程愫站在父亲身边,悄悄观察着他这个新得的阿娘。这位记忆中总是低眉顺眼、柔顺贤惠的阿娘此刻像变了个人。她指挥若定,挽袖子、扎裙角的动作麻利无比,对如何打扫这种乡野老宅似乎门儿清,看来农家出身不假。

程愫真是为他老爹感到庆幸,娶来的女人没有一个娇气的,不然搁在那些不安生的人身上,后院早就打起来了。

“爹,您去那边石凳上坐坐,缓缓神。”程愫对一脸疲惫茫然的程万山说,然后目光转向一直像影子般站在他侧后方的林宣,“阿宣哥,我们……”

林宣不等他话说完,径直走到那堆破烂工具前,挑出那把最粗壮的扫帚,双手握住帚柄,膝盖一顶,“咔嚓”一声轻响,就将松脱的帚头重新楔紧。

他又捡起那几块破布,看了看,挑出两块相对厚实、只是脏污的,走到院中那口废弃的石缸边,就着缸底残留的一点雨水,用力搓洗起来。水很快变得污黑,但那两块布露出了原本的靛蓝色。

程愫眨眨眼,心里暗赞了一声。他走到林宣身边,小声说:“屋顶墙角肯定积了老灰,直接扫怕是要吃一肚子土。我看那边有长得疯的野蒿草,晒得半干了,能不能扎个大的‘蒿帚’,先掸灰?”

这是他自穿过来后第一次跟林宣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记忆中原主与他的相处并不亲密,原主又是个爱玩的小孩心性,根本没想那么多。

程愫觉得他如今首要的任务就是努力赚钱养家,然后读书考科举,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护好他的家人。林宣也是他的家人,而家人与家人的情感是要用心经营的,他很珍惜这一世的情感。

林宣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向程愫,点点头:“嗯。蒿草掸灰好,不易扬尘。”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知道哪种蒿草韧,茎秆粗。”说完,他转身就去了院边,动作快得程愫都没来得及说一起去。

不一会儿,林宣就抱着一大捆挑选过的蒿草过来了。他不知从哪里找来几缕揉搓过的麻皮,蹲在地上,手指翻飞,很快就把散乱的蒿草捆扎成一个硕大结实的长柄帚子。

“你怎么还会做这个?”程愫不禁问道。实际上他是想说他们可以一块弄的,虽然他没弄过,但随便扎一个凑合能用就行。没成想林宣一个人就把东西扎好了。

“小时候看家里阿娘做过,看得多了就会了。”

林宣说的阿娘,自然是把他卖给程家的阿娘。大约也是件伤心事,程愫怕惹得他难过,不再提这事。

林宣在旁边掸起了灰,侧面看过去他的下颌线清晰精致,仿佛女娲在造人的时候格外偏爱他。

程愫有些呆愣了几秒,这才找了块小点的破布,学着刚才林宣的样子在水里涮了涮,拧干,准备擦桌子。

这时,钱氏已经带着人用找到的破瓦罐从后院井里打来了水。

“来,先从正堂开始!”钱氏挽起袖子,接过林宣递过来的蒿帚,“宣哥儿,你个子高,力气大,负责掸高处的蜘蛛网和房梁灰。我和几位姨娘扫地面。九郎,你……”

她看了一眼拿着湿布跃跃欲试的程愫,语气软和下来,“你和姐姐们,等我们粗扫一遍,用湿布抹抹窗台和能摸到的柜子架子,小心别碰着头。”

林宣性子淡,应了声就接着干活了。他平时话不多,但是个踏实做事的,钱氏一有吩咐他一准把活做的又快又好。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行动起来。一时之间大家也都忘了村里那些难听的风凉话,众人脸上的情绪反倒没有那么消沉了。

在院中石凳上坐着歇息的程万山看里里外外都在忙,他也不好意思一直坐着了,干脆也站起身来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林宣握着那把特制的蒿帚,走进昏暗的正堂。他先观察了一下屋顶结构,然后举起帚子,并不胡乱挥舞,而是轻轻拂过房梁、椽子、墙角,从内到外都细细扫了一遍。

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絮和蛛网,簌簌落下,却没有漫天飞扬,大部分直接落在了地面上。钱氏跟在后面,用大扫帚将地面的浮灰初步拢作一堆。

程愫没闲着,他跟着八姐儿程玉瑶,用湿布开始擦拭桌椅板凳。灰尘很厚,擦两下布就黑了。他毕竟才十岁,擦到柜子的时候免不得要踮起脚来。

“少爷当心。” 林宣清冷的嗓音忽然在身后响起。程愫回头,见他不知何时已掸完了半边屋子的高处的灰,正站在自己身后,手里还拿着那柄蒿帚。

林宣的目光落在程愫踮起的脚尖和有些摇晃的身形上,没多说,只是转身从角落搬来一个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旧方凳,用脚踢了踢凳腿,确认稳固,然后放到边上。

“站这上面吧。” 他说。

“好。”程愫扶着他的胳膊往凳子上踩,林宣只觉得一股暖意从胳膊上传来,然后听见他说:“谢谢。”

林宣一愣,小少爷在给他道谢?

程愫又道:“对了,以后别叫我少爷了,你也跟着娘他们唤我九郎吧,或者直接叫名字也可以。”

林宣以为程愫听见少爷这两个字可能心里不好受,于是点了点头应下了。

有了钱氏的带领和林宣这个得力帮手,打扫屋子的活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女眷们起初还笨手笨脚,在钱氏的示范和教导下,也渐渐有了模样。

日头偏西时,正屋和东西厢房已经焕然一新。虽然家具残缺,墙壁斑驳,但至少蛛网尽去,积灰扫清,窗户擦出了光亮,地面也都露出青砖原本的颜色。

程万山坐在石凳上,看着女儿们虽然疲惫却带着些许成就感的脸色,再看看敞亮起来的屋子,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

他看向忙得脸上沾了道黑灰却还在指挥八姐儿摆放擦净的桌椅的钱氏,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辛苦你了,顺娘。”

钱氏正端着个破木盆倒脏水,闻言背影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干活,只低低回了句:“老爷言重了,应该的。”

程万山从前何时说过这样柔情的话,平日里的他五大三粗的,这猛的温柔下来,倒是让钱氏不适应了。

正屋和两边的厢房打扫好了之后,剩下最重要的就是灶房了,一家人那么多张嘴都等着吃饭,怎么着也要把灶房收拾出来。

灶房面积不算大,收拾起来要比正屋好弄一些。家里这么多养尊处优惯了的姨娘小姐们谁都没嫌弃这是脏活累活,都争先恐后的干。程愫默默在心里感叹,这才是真的同甘共苦。

夜幕降临,程家老宅破败的院子里,第一次升起了属于自家的炊烟。从镇上离开的时候,钱氏收拾的很仔细,把家里的锅碗瓢盆一应东西全都带来了。这一顿吃的还是带回来的精细面,只是量不多,若是照以前那么吃,恐怕吃上个几天就没了。

家里几个姨娘基本都出自农家,唯一一个秋姨娘大约不是,但自小也都是吃过苦的,对她们来说,做饭只是件小事,只不过味道不一罢了。

今天晚上下厨的是孙姨娘,她从前没嫁到程家的时候在镇上客栈里给后厨做过帮工,后来家里弟弟赌输了钱,爹娘就把她卖给了人牙子换钱,再后来被程万山买了回来。她的手艺算是不错的。

“天色不早了,我们也来帮忙吧,不然等你做好饭得什么时候了。”周姨娘和秋姨娘也去打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