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眼瞅着自家夫人哭着哭着突然不哭了,周沉本来还有几分奇怪。接着听到他自个儿夫人说道:“沉哥,你说的对,小时候的事儿那孩子肯定都不记得了,感情还得从头培养。明个我就先去绸缎铺子亲自挑一些好的布料,给他和他未出世的孩子多做几身新衣服。”
“除了衣服还有鞋子,吃的穿的用的,都得多备一些。”
温静婉越说越来劲,这么晚了没有一点睡意,拉着周沉不停的说这几日她要做什么弥补他的容哥儿。周沉看她精神很好,原来的心病一下消了一大半,注意力也被转移走了不少,他心里也很宽慰。
最后哄了她许久,这才把人哄睡了。
第二天晨起,周沉顶着一个大大的黑眼圈去上值,到了军营底下的副官看上司这个模样,打趣道:“头儿,你昨晚是干啥去了?这都一把年纪了还能这么折腾吗呢?”
周沉给了他一记眼刀子,“去你娘的,别在这瞎扯。”
周府。
温静婉整个人都有了精神,虽然担心孩子可能不是很想认她,但找到了亲生孩子,把人认回来在她看来只是时间问题。
若是对方不同意,她就一个劲的对他好,用自己的诚心打动他。从前的她找不到孩子,心里像是有一块无根漂浮的浮萍,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知道了人就在京城,这颗心终于安定了。
从前根本不知道该往何处努力,现在已经有了努力的目标,人的精神面貌可不就不一样了吗?
她一下子变化很大,其他人也能看得出来。尤其是儿子周嘉佑,他今年十八岁,走的是他爹武将的路子,模样一半随了他爹周沉,一半儿随了温静婉,面相上透着几分阳刚,虽然没有林宣长得俊美,但也是个相貌周正仪表堂堂的男儿。
他这几日在禁卫军中历练,皇城禁卫军中,有很多官宦子弟,他也是其中一个。平日里他不在家,吃住都在禁卫军的宿舍里,今日休沐回来,他娘从他记事起身体就不好,他回来专门看看他娘。
周嘉佑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袋从街上买回来的酥糖。他娘爱吃甜食,从小就是这个习惯。他每次休沐回家,总要捎上些零嘴,也不知从何时起就成了一种默契。
他穿过前院,刚绕过回廊,脚步就微微顿了一下。院子里,温静婉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件还没绣完的小衣裳,冬日的阳光温和的落在她侧脸上,她的眉眼间的神色与往日有些不同,少了几分愁苦,多了几分温柔。
温静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他,弯了一下嘴角:“回来了?怎么又买这些东西,娘都说了多少回不用带。”
话虽如此,她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周嘉佑把那袋酥糖放在石桌上,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像是有什么话想问,却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笑着应了一句:“顺路买的,不费事。”
他注意到,他娘今日看起来像是变了一个人,明显的很。从前那种淡淡的忧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抹去,眉目间多了一股鲜活的生气。他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可就是不同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没有直接去问,只说自己先进屋换件衣裳。温静婉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继续绣那件小衣裳。
周嘉佑走开了几步,在廊下折角处看见管家正端着茶盘路过,便放慢脚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王叔,我娘这几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管家抬眼看了他一眼,像是也在斟酌怎么开口,随后低声道:“大公子,夫人在医馆里见到了她那位走失多年的亲生子。”周嘉佑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找到了?”
他知道娘一直都在找她那位早些年走丢的哥儿,说起来,也是他的大哥。这是家里人并没有刻意隐瞒他,他娘反而还会经常跟他说他这位走丢的大哥小时候的事,他一直都记着。
只是这么多年一直没有任何线索,他都以为要找不到了,没成想竟然真的找到了。
管家点了点头,有些事情是老爷交代他去办的,他都清楚。而且姥爷也没交代这事要瞒着大公子,他便都说了:“那块玉佩也对上了,是那位新科状元家的夫郎。”
周嘉佑站在那里,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又像是被一个从未料想到的消息定住了。他从小就知道,他娘心里一直有一个结,有一张他从未见过的面孔,有一件旁人不敢轻易提起的旧事。
如今那个结,终于被找到了系着它的那根线。他重新迈开步子,却没有走远,只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望着院子里那道光影。
他娘正坐在阳光下,低头绣一件小衣裳,他以为他娘又犯病了,想起了小时候的大哥,想着多做几件小衣裳睹物思人,并不知道他娘因为这件喜事病情已经好了一大半。
若是让程愫来看,他便知道温静婉这病情十有八九是抑郁症,时间久了折磨人折磨的厉害,精神上出现了一些问题。
但病情的根源已经找到了,以后她的病情应当会缓解许多,说不定彻底好了也是有可能的。
周嘉佑回屋换下禁卫军的常服,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等到晚些时候径直往书房那边去了。
他知道这个时候,他爹应该已经下值回来了,不是在书房处理公务,就是在堂屋里跟他娘说话。
果然,他走到书房门口,看见周沉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东西,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不久,连外袍都还没来得及换。
周嘉佑敲了敲门框,喊了一声:“爹。”
周沉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周嘉佑大步走进来,在书案对面坐下,没有拐弯抹角:“爹,王叔说,找到我那位大哥了?就是走丢的那位?”
周沉放下书卷,像是早有预料他会来问这件事:“是,找到了。他如今是这一届新科状元程愫的夫郎,名叫林宣。”
周嘉佑闻言,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那……娘去见过他了吗?”
周沉道:“就那天在医馆隔着人瞧了一眼,还没认亲,不过快了。”
他把那天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包括医馆的偶遇、玉佩的比对、与程愫的交谈,以及温静婉近几日的状态。
周嘉佑认真地听着,没有插话。等周沉说完了,他才低下头,像是在琢磨怎么把话接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爹,我打小就知道,我娘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个人。小时候她夜里常常醒,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头发呆。我那时不太懂,后来大了才慢慢明白,她是在想大哥。”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在心里存放了很久的事,“如今找到了,我心里也跟着松快。”
周沉看着儿子,他那张还带着些少年气的脸上没有一丝嫉妒或不安,反而透出一种与年龄相符的认真:“你不怕他回来了,你娘就不疼你了?”
周嘉佑像是被这个问题逗乐了,轻轻笑了一声:“怎么会!我娘不是那种人,她只会多疼一个儿子,不会少疼我。”
他顿了顿,“再说了,多了个亲兄弟出来,我是很欢喜的,家中只有我一个孩子,逢年过节冷清的很,往后家里也热闹些。”
周沉笑了:“你这孩子,是个识大体的。”
周嘉佑也没有再多待,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了一句:“爹,我改日见了他,自有办法让他认我这个弟弟,您放心。”
周沉脸色一沉,赶紧道:“你别在这插手,万一帮了倒忙,引起人家的反感,到时候害你娘伤心,仔细你的皮!”
周嘉佑嘴角一撇,他就知道,他爹娘是真爱,他就是个意外!在爹心里,永远都是娘最重要,他这个儿子怕不是捡来的吧!
“爹,你可别太偏心了,我可是你儿子,你要雨露均沾,不仅要疼你夫人,也得疼我。”
“你这小子,又在这没大没小。去去去,回屋睡觉去。”周沉道。
周嘉佑笑着回了房,看来他得找个时间仔细瞧瞧他那位大哥,还不知道长什么模样。改日他一定要找机会会会他。
然而还不等他找机会,机会就送上门来了。
临近年关,连着下了几日大雪,天气难得放晴。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街上,照得青石板路泛着一层浅淡的光泽。
林宣因着亲生父母的事心里一直不太松快,又因为下雪在屋里闷了好几日,便想想出去走走。
之前一直被林娘子劝着没出门,今日天气好,地上的积雪也都化了,林娘子说趁着日头好出去走走也好,他便换了一身厚实的冬衣,又在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灰色斗篷,林娘子陪着他出了门。
他原本只是想沿着巷子走一走,透透气。可不知怎的,这一走就走到了东街。东街上各色商铺都有,刚好许久没来逛街了,逛逛也好。
东街人很多,临近年关,出来置办东西的人也多了起来。林宣这几天偏爱吃酸甜的东西,林娘子被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绊住了脚,正弯腰挑拣,他也没催,只往旁边退了两步,想避一避人流,却不留神被斜后方挤过来的人撞了一下。
好在那人力道不重,林宣没受什么伤害,只是他觉得有些奇怪,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只随身带的荷包不见了。
里头装的他这次出门带的钱,虽然不算很多,但也有十几两银子。他打算买些布料回去,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几身小衣裳的。小孩子皮肤娇嫩,这布料自然是越光滑越好,所以他多带了些钱。没想到刚出门没多久就让人偷了。
林宣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喊人捉贼,却发现方才还涌动着的人群忽然往两侧让开了一条道。
一道身影从人群后方大步走来,那人穿着一身禁卫军的制服,宽肩窄腰,腰间挎着一把长刀,身形利落,眉目间带着几分尚未完全退去的少年气,可眼神已经有些锐利了。
他几步上前,右手抬起,干脆利落地拦住了那人的去路,声音不高不低:“站住。”
那小偷儿被他这一拦,脚步顿了一下,还想再挤,却已被他一只手扣住了肩膀,另一只手从他腰间取出那只荷包。
他没有多看那偷儿一眼,只把荷包递还到林宣面前:“这位夫郎,你的荷包。”
林宣接过去时,那荷包的绳结还系得好好的,像是那人还没来得及打开。他道了声谢:“多谢这位军爷。”
那年轻人这才像是刚看清他的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好俊美的脸。
周嘉佑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天子脚下竟然还有人行盗窃之事,年关了,街上人多,他们最近巡逻的次数也多了,今天正巧到他在这片轮值,结果刚过来就看到有人偷荷包,真是胆大妄为。
吩咐旁边的人将人扭送官府,他接着去巡视,却听见这位大着肚子的夫郎胆子大的上前说道:“敢问这位军爷尊姓大名?我名林宣,今日多谢军爷仗义相助,改日我让夫君备下厚礼登门致谢。”
周嘉佑张口想说这是自己的分内之事,不用备什么厚礼之类的,但话到嘴边却顿住了,这人说他叫林宣?是巧合吗?还是重名?
他听他爹说,他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哥也叫林宣,也是个哥儿,如今也身怀六甲。
林宣此举也是出于礼貌,考虑到相公如今在朝为官,尤其是翰林院那种地方最重声名,若是今日他只是口头道谢两句,来日被别人做文章,恐影响相公的声名,还是谨慎些为好。
况且眼前这位军爷,看起来不像是欺男霸女那种蛮横不讲理的。他这么说也是场面话,谁会轻易的把自己的住处告知一个陌生人?
果然,片刻后,周嘉佑道:“我姓周,区区小事不足挂齿,登门致谢就不必了。”
林宣又朝他拱手道谢:“多谢周军爷出手相助。”
周嘉佑忍不住多问了几句:“你叫林宣,那你夫君是不是新科状元程大人?”
“军爷识得我夫君?”
“不认识,只是听说他六元及第,很是仰慕他的声名。听闻他有一个患难与共的夫郎,跟你名字一样,所以才有此一问。”
天知道这会儿周嘉佑心里有多激动,没想到出来巡个街走个过场的事,随手一帮就帮到了他那素未谋面的大哥,这就是缘分呐!他们就该是一家人。
林宣并没有往周家那边想,他有些惊讶,他的名字竟然也传的这么远了吗?
“举手之劳罢了,不必多礼,往后出门,多加小心。”
林宣点头应了,随后也没有再多留,告辞之后转身和林娘子一起去绸缎铺子了。
周嘉佑站在原地没有动,目送他穿过人群,原来这位就是他的亲哥!他哥长得可真好看,那个什么劳什子的状元郎还真是捡到宝了,能娶到他哥这么好看的夫郎,指定是烧高香了。
不过看他哥那显怀的肚子,应当月份不小了。那他不就快有小侄子了吗?小孩子好啊,以后家里就更热闹了!
等等,所以前几日回家的时候看到他娘坐在外面正在绣小衣裳,就是给小侄子做的?
第153章
周嘉佑觉得他哥长的真好看, 生出来的小侄子肯定也很好看。
家里只有他爹他娘还有他三个人,平时回家吃饭都很冷清,突然冒出来一个哥哥, 他第一反应就是以后家里要热闹起来了,并不是有一个人多出来跟他抢母亲了。
这也说明周嘉佑这人品性纯良,是个好孩子。他今天偶遇了亲哥, 这事没跟家里说,毕竟他还要在禁卫军里上值。
过了半个月休沐的时候, 他又回家了。一回去就高高兴兴的问他爹娘, 把大哥认回来没有。结果,他爹说还没有。
周嘉佑傻眼了,这都过去半个月了咋还没认亲呢?
他看着自家亲爹说道:“爹, 该不会是你故意的吧?你不想让大哥回来?”
周沉一巴掌拍到了他头上,“混小子胡说什么?你给我是那种人吗?”
随后周嘉佑才知道, 原来是他大哥那边还在犹豫, 还没确定好要不要认为这门亲。
周嘉佑也理解他大哥的心思。这段时间他也了解过了, 他大哥被拐走之后日子过得的确很苦, 在心里可能也怨着亲爹娘的,大哥那亲爹的确不是个东西,但他娘是个好娘亲,一直牵挂记挂着他的。他得找个时间说清楚。
年轻人虽然做事莽撞了些, 但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周沉顾虑这顾虑那, 周嘉佑不一样, 有事他就直接做。所以他直接去登门拜访了程家。
他是挑程愫下值后去的,他倒也懂得礼数, 去之前还提了几样东西,都是给林宣补身体的。去的时候程愫还没到家, 他也没多说什么,只在里面等着。
这边程愫刚进院门,就看见堂屋里多了一个人。那人背对着门口,正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茶碗纹丝未动,像是还没来得及喝。
林宣坐在对面,神色有些局促。程愫脱了外袍挂好,走过来时,那人听见脚步声便站了起来,身形利落,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尚未脱尽的少年气,穿着一身常服,腰间系着一块禁卫军的令牌,正是周嘉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