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当天傍晚,张赖子就托人把那方帕子送到了程家。他本人没敢来,怕被程家人打。程莲香接过帕子,眼泪又掉下来了,可这回是高兴的。
“愫儿,谢谢你。”她拉着程愫的手,哽咽着说。
程愫摇摇头,“二姐,一家人,说什么谢。明月没事就好。”
赵明月从屋里出来,接过那方帕子,看了又看。帕子已经皱了,上面还有几个黑手印,是张赖子留下的。她看着那些黑手印,忽然不哭了。她把帕子叠好,扔进了灶房的柴火堆里。
“小舅舅,这帕子我不要了。我再绣一条更好看的。”赵明月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可嘴角弯了。
程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绣好了,我找人帮你保管。”
赵明月低下头,脸红了。
程莲香看着女儿,心里又酸又暖。她想起自己当年,也是在程愫的帮助下,才摆脱了赵家的纠缠。一转眼,她的女儿也遇到了这种事,也不知道倒什么大霉了,这老天一个劲儿的往她和她女儿身上折腾,真是命苦。
可好在,有小弟在,有程家在。
“愫儿,你真是咱们家的顶梁柱。”程莲香擦了擦眼泪,笑了。
程愫摇摇头,“二姐,顶梁柱是爹。我就是个跑腿的。”
程万山在旁边哼了一声,“少拍马屁。”可他就吃这一套,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张赖子托人把帕子送回来之后,程家老宅的气氛并没有立刻好转。
帕子是回来了,可名声坏了。那些风言风语像长了翅膀,从县城飞到镇上,从镇上飞到村里。河边洗衣裳的妇人们交头接耳,老槐树下乘凉的老汉们摇头叹息,连村口的狗见了程家的人都要多吠两声。
“听说了吗?程莲香家的大闺女,跟县城那个混混张赖子……”
“啧啧,好好的姑娘,怎么就……”
“谁知道呢,说不定真有什么。”
话越传越难听。有人说赵明月跟张赖子私定终身,有人说她早就不是黄花大闺女了,还有人说她肚子里已经有了张赖子的种。这些话传到程莲香耳朵里,她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她总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愫儿,这可怎么办?”程莲香红着眼,拉着程愫的袖子。
程愫坐在堂屋里,手里捧着茶盏,没有喝。他想了很久,抬起头,“二姐,光把帕子要回来没用。那些闲话还在,明月的名声还是坏的。得让张赖子亲口承认,是他造的谣。”
程万山皱眉,“他怎么可能亲口承认?他挨了板子,恨咱们还来不及。”
程愫道:“他不承认,就让他不得不承认。他那种人,欺软怕硬,最怕的是什么?”
“是官?可是现在也不是已经惩治过他了吗?他若是不承认,咱们也拿他没办法呀。”
程愫摇摇头,倒是旁边的林宣看懂了他的意思,这是要效仿之前逼供林氏夫妇啊!
程愫道:“他最怕的除了官,还怕挨打。”他就不信有人不怕被打,先打一顿再威胁几句,不怕他不说。有些事情明面上解决不了,就得私底下解决。
然而还没等他出去找人办这事,这张赖子竟然就上门了。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痂,走路一瘸一拐的,比上次挨板子还狼狈。
程家人以为他是来找茬的,刚要抄起家伙把他打一顿,结果他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下令程家人傻眼了吧,这张赖子是被板子打傻了吗?一点都不记恨他们家?还行如此大礼?程万山站在院子门口,脸色复杂。
此时的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村里人听说有人来程家,都来看热闹。李婶子、王婆子、程有田、程富田,连程老大都来了。
“各位乡亲,我张赖子不是人!”张赖子的声音发颤,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赵家姑娘的帕子是我捡的,不是她给我的。那些话都是我编的,跟她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是人,我混蛋,我该死!”他说着,左右开弓,扇了自己几个耳光,啪啪响,脸都肿了。
村里人议论纷纷,“这还差不多。”
“早就该来道歉了。”
“打得好,这种人就欠收拾。”
旁边的程莲香都看傻眼了,心说小弟这也太厉害了吧?转头就让对方过来道歉了!
而程愫心里也满是惊讶,他都还没有去找人给张赖子打一顿威胁他道歉呢,这人怎么就主动送上门来了?难道是孙县令干的?
一旁的林宣扯了扯程愫的衣袖,在他旁边低声说道:“相公,这会不会有点太过了?你看他被打的好惨。你找的人靠得住不,要是被人知道了,恐会影响你的名声。你不如把这事推在我头上,就说是我找的人打的。”
林宣完全是为了他的名声着想,他这么说的。谁知说完以后程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做的。”
林宣向来信任他,听见自家相公说这事不是他干的,他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不是你做的?那还有谁?”
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选择用同样的方式让张赖子过来当众道歉,洗刷明月的名声。
这么看来,对方应该是个对明月好的人。
“会不会是明月他爹?”林宣猜测道。
旁边听到他们小声说话的秋姨娘也加入了话题,她摇摇头说道:“我觉得不太可能。他那个烂爹自从莲香带着他们搬回程家之后,他从来没有看过她们,也没有问过他们过得好不好?听说那赵鹏去年又新娶了一门新妇,哪有空关心明月?”
第112章
也是过了几日之后, 程愫才得知,原来前几日出手帮忙解决张赖子的是个叫周文远的小伙子。
这人他是不认识的,但二姐和明月认识。
还是那一日程愫去县城买笔墨纸, 顺便去铺子里看了下,碰见了大姐程巧云。程巧云是来县城买东西的,顺路到铺子里坐坐。
俩人聊着聊着, 就聊到了赵明月的事,程巧云村里碰巧有一个人在这周文远手底下做事, 她也是听人说的。
“愫儿, 你听说了吗?帮明月出头的那个人,是周家的儿子。”程巧云一边挑果子一边说。
程愫愣了一下,“周家?哪个周家?”
程巧云道:“就是以前住在咱镇子上赵家旁边的周家, 家里开镖局的。后来搬走了,搬到青州去了。他家儿子叫周文远, 跟明月小时候玩得可好了。你还小, 不记得了。”
程愫点了点头。“原来是他。我还以为他家是姓林。”
程巧云笑了, “什么林家?人家姓周。你二姐记性不好, 把人家的姓都记错了。”
程愫也笑了。“不是二姐记错了,二姐还不知道这事儿呢。”他顿了顿,“大姐,那个周文远, 人怎么样?怎么会突然这么热心帮忙啊?咱家跟他们家这些年也没什么交情吧?”
程巧云放下手里的橘子, 想了想, 说道:“我从前见过他几回,比明月大几岁, 高高壮壮的,性子豪爽, 爱打抱不平。他家开镖局的,他跟着他爹走南闯北,听说混得不错。”
她压低声音,“愫儿,我看他对明月有意思。要不然,他家跟咱家这些年没有交情,那他为什么巴巴地替明月出头?”
程愫若有所思,“那二姐知道吗?”
程巧云道:“你二姐那人,你还不了解?她哪知道人家什么意思!”
“一个家里开镖局的,那他应当是会一些功夫的。怎么起这么文气的名字?文远?听着像是会念书的。”
其实程愫说的也不错,周家祖上就是开镖局的,家境殷实,周文远又是家中独子,父母都对他寄予厚望,想着文武兼学,不仅要继承家里的家业,也希望他能考个功名回来,所以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但大概是骨子里的基因刻在这里,周文远从小不爱读书,就爱习武。年纪轻轻练了一身腱子肉,身形高大孔武有力,跟文这个字一点都不沾边。
他如今已经年过二十了,到了成亲的年纪,可他一直惦记着从小一块玩耍的那个姑娘,也就是赵明月。
小时候的赵明月不仅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那时候周文远长得慢,还是个矮个子,总被同龄人嘲笑,一直都是赵明月鼓励他,他心里头一直惦记着。
当年搬家的时候,他最是舍不得,哭得一塌糊涂,上了马车都还一直哭,走之前还给赵明月说一定会回来找她。
后来他读书写字,逐渐稳重了些之后,也是有给她写过信回来的。可惜那时候的赵明月已经跟着阿娘程莲香离开了赵家,他寄到赵家的那些信,都被魏海珍那个老虔婆给毁了。
赵明月自然是一封都没有收到,周文远也没有收到过一封回信。青州离得远,他写了好多封回来,但都石沉大海。便有些灰心丧气,以为明月妹妹是忘了他,后来过了几年他便也不再写信了。
到了成婚的年纪,可把他娘周夫人愁坏了。不能给他说什么好人家的姑娘,他都不愿意,连见都不想见一面。问就是想把镖局发扬光大,暂时没有那些儿女心思。
恰逢这次周文远的爷爷大病了一场,痊愈之后格外的想要回归故土,落叶归根。周文远的父亲是个孝子,亲爹的愿望他自然要帮忙实现,就把青州的镖局交给了自己的大弟子经营,自己则带着儿子老爹和媳妇儿一家回了成安县,重新在县里开了一家镖局分局。
周文远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他爹还在青州交代镖局的事,暂时还没回来,这家镖局现在是他做主。
也是巧了,他母亲周氏一路奔波回来,有些水土不服,就想吃些酸甜的野果子,他在城里打听了一下,东街的程记鲜果铺买的果子最好吃,他便去了。
这一去可不就让他听到了闲话,原来这家铺子是明月妹妹的外家开的。他便找人多打听了一些消息,这才知道明月妹妹对早早就跟着和离的母亲回了程家。
更令他高兴的是,听说明月妹妹还尚未定亲,那不是说明他还有机会?
他正琢磨着选个时间上门拜访一下,却不曾想让他打听到了张赖子散播谣言的事,叫他好一顿生气,把人弄来好像收拾了一顿。
……
周文远的娘也就是周夫人最近愁得睡不着觉。
她儿子周文远,今年二十了,在青州跟着他爹跑了几年镖,攒了不少家底。回到成安县后,也开了一家镖局,她在县城还开了个铺子,专卖青州的特产,生意还不错。
夫妻和睦家庭温馨,客人发愁的是儿子就是不找媳妇儿。媒婆来了好几拨,有说镇上开粮铺的闺女,有说县城里做布匹生意的姑娘,还有说邻县一个举人家的小姐。
周文远一个都没看中,不是说人家姑娘太娇气,就是说人家爹娘太势利,要么就是嫌人家不够好看。周夫人气得直跺脚,骂他挑三拣四,他也不恼,笑嘻嘻地说:“娘,您别急。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
周夫人怎么不急?她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周文远都会走路了。
这几天,周夫人发现儿子有点不对劲。以前他每日去镖局,傍晚准时回家,从不在外头多待。可这几天,他天天往东街跑,有时去了镖局待不到一个时辰就走了,问去哪儿,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镖局的人私下跟周夫人说,少爷最近总去东街的程记鲜果铺,一待就是大半天。
周夫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程记鲜果铺,她知道。那是程家开的铺子,专卖桃子、李子、橘子,生意红火得很。程家有几个女儿待字闺中,她也听说过。莫不是儿子看上了他家的闺女?
周夫人心里又喜又愁。喜的是儿子总算开窍了,知道往姑娘跟前凑了。愁的是程家门槛高,人家儿子是小三元,开着全县城最大的鲜果铺,未必看得上她家儿子。
她想来想去,决定先探探口风。万一程家瞧不上她儿子,她豁出去这张老脸,也要替儿子说和说和。
这天傍晚,周文远从外面回来,满面春风。周夫人把他叫到跟前,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
“文远,你老实跟娘说,你是不是看上了程家的闺女?”
周文远愣了一下,“什么程家的闺女?”
周夫人瞪他一眼,“你还装!你镖局的那些兄弟都跟我说了,你天天往程记鲜果铺跑,不是看上了程家的闺女,还能是什么?”
周文远的脸一下子红了,“娘,您别瞎说。我去程记鲜果铺,是去买水果的。”
“买水果?”周夫人哼了一声,“你天天买水果,我跟你阿姨阿奶能吃得了这么多吗?家里都堆不下了,你骗谁呢?”
周文远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周夫人见状,心里更有数了。她拉着儿子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文远,娘不是拦你。你要是真看上了程家的闺女,娘豁出这张老脸,也去程家帮你说和。”
周文远哭笑不得,“娘,您真的误会了。我去程记鲜果铺,不是去看程家的闺女,是去看……是去看明月的。”
“明月?哪个明月?”周夫人愣了一下。
周文远低下头,声音小了些,“赵明月。就是小时候住在咱们隔壁的赵家女儿。她娘是程家的二闺女,叫程莲香。她现在住在她外祖母家,就是程家村。”
周夫人愣住了。
儿子这么一说,她倒是记起来了。赵明月,原来是那个赵家的小姑娘。
她记得,那时候文远还小,天天跟那个比他还小的小姑娘一起玩。后来他家搬走了,这事就撂下了。没想到,这都过去十几年了,儿子还惦记着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