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寒门俏夫郎一起种田的日子 第129章

作者:长亭渡 标签: 生子 布衣生活 种田文 科举 正剧 穿越重生

“弟弟叫宝儿,比我小两岁,胖胖的, 爹娘都疼他。有什么好吃的,先给他。他吃剩下的, 才有我的份。有时候他吃完了还要抢我的, 我不给, 他就哭。他一哭, 爹就跑过来骂我,有时候还打。娘也不拦着,说‘你比他大,让着点’。”

林宣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程愫感觉到,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五岁的记忆其实已经有些模糊了, 但今天见到他的爹娘,死去的回忆突然又开始回到了他的脑子里, 一切都变得清晰了不少。

“那时候家里的活我已经会干不少了。娘让我去田里除草,草比我还高, 我拔不动,就用小铲子挖。太阳晒得头皮发疼,手磨出了泡,破了,流了血,也不敢停。

娘说了,拔不完不许吃饭。我拔到天黑,饿得头晕眼花,跌跌撞撞回到家,锅里只剩下一碗稀粥,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我端起来喝,弟弟跑过来,一把抢过去,说‘我的’。

娘看见了,从弟弟手里拿过碗,递给我,我以为她要给我,结果她把碗里的粥倒进了弟弟碗里,又把空碗递给我。说‘去,再盛一碗。’可锅里已经没了。”

程愫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从来不知道宣哥儿小时候的日子过得这么苦,他那时候才五岁啊,一个五岁的孩子,在他的认知里面,这个时候还在幼儿园只知道糊泥巴呢!

他心里不由得涌上来一阵心疼。同时又有些庆幸,幸好他爹娘将他卖给了自己家,要不然还要接着受罪呢。

林宣还在接着说,好似要将曾经受的委屈全都说出来:“弟弟穿新衣裳,我穿他剩下的。弟弟的衣裳小了,娘给他做新的,我的破了就补,补了又破,破了再补。

有一回,弟弟把我的衣裳扯烂了,娘打了我,说我没看好衣裳。我不服气,说了一句‘是他扯的’,娘一巴掌扇在我脸上,说‘你还敢顶嘴’。”

林宣记得很清楚,“那一巴掌,把鼻血打出来了。我蹲在地上,血流了一手,弟弟在旁边笑。娘找了块布给我堵上,说‘别弄脏了衣服,大冬天的不然还得洗’。”

程愫攥紧了拳头,林宣感觉到他的动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都过去了。”他说。

程愫摇摇头,声音有些发哑,“你继续说。”

林宣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冬天冷,弟弟睡炕头,被窝厚,还有娘搂着。我睡炕尾,被子薄,半夜冻醒了也不敢出声。有一回我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喊娘。娘过来摸了我一下,说‘没事,捂捂就好了’。弟弟也发烧,娘急得不行,连夜背着去镇上找大夫。我躺在炕上,烧了一天一夜,没人管。后来烧退了,自己好了。”

“那时候爹喝酒,喝多了就打人。打娘,打弟弟,也打我。娘挨了打,不敢跟爹闹,转过头来打我,说我‘丧门星’,说‘要不是多养了个你,家里也不会这么穷’。我不懂什么叫丧门星,可我知道那是骂人的话。后来我懂了,是不吉利的意思。她觉得我克他们。”

程愫的手在发抖,“那你弟弟呢?他打你吗?”

林宣想了想,说道:“弟弟不打我,他太小,打不过。可他喜欢告状。有一回我不小心碰倒了他的碗,他哭着跑去跟爹说,爹抄起棍子就打,追着我满院子跑。

我跑得快,他追不上,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骂了一句‘小兔崽子,别让老子逮着你’。晚上我不敢回去,躲在村口的草垛里。半夜听见娘喊我,我没应。第二天早上回去,爹已经出门了,娘也没问我去了哪里。”

程愫问这么多,是因为他心里有个疑团。

宣哥儿的长相,跟那对夫妻完全不像。那男人高瘦,黝黑,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一脸刻薄相。女人矮胖,圆脸,皮肤粗糙,眉眼之间全是算计。

可宣哥儿呢?他肤白,眉目如画,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像新月,一双眼睛是深琥珀色的,像山里的潭水,给人的感觉像是安静的时候能看到底,可深处又藏着说不清的东西。这样的长相,不像是那对夫妻能生出来的。

程愫是有着现代记忆的人,这个时代的人不清楚什么基因遗传,可他知道。父母如果长相很普通,是很难生出顶漂亮的孩子的,尤其是骨相和眉眼间完全不像。

程愫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可他从没见过哪对长相平庸的父母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孩子。除非,林宣不是他们的孩子。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五岁被卖,十几年不闻不问,现在突然找上门来,说是想儿子了,可那女人哭的时候,挤了半天才挤出几滴眼泪,男人从头到尾没红过眼眶。他们看林宣的眼神,不像看儿子,倒像看一件值钱的物件,掂量着能卖多少钱。

再加上刚才听宣哥儿说的小时候的事,那过的都是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即便他是个哥儿,爹娘有些偏心下面的弟弟,也不至于那么不心疼自己的孩子,甚至孩子跑出去了一晚上,你压根不担心,这根本不像一个亲生父母会有的反应。

程愫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他不敢再问了。刚才只听宣哥儿说的这些,他就心疼的厉害,他不想再揭他的伤疤了。

原生家庭带来的痛很难治愈,可如果那本来就不是他的原生家庭呢?宣哥儿的心会不会好受一点。

程愫把林宣的手握得更紧了。

林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看得出来,九郎有话想说。

“你想问什么?九郎,没事,你想问什么都可以,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他道。

程愫张了张嘴,犹豫了半天,终于问出口,“宣哥儿,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也许不是你的亲生父母?”

林宣愣住了。

他看着程愫,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喉咙艰难的发出声音,“你为什么这么想?”

程愫道:“你和他们长得不像,不仅不像,而且一点共同之处都没有。他们长相平庸,你却……你的五官,你的肤色,你的眼睛,跟他们没有一丝相似的地方。”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而且,他们把你卖到程家的时候,你五岁。五岁的孩子,已经能记住不少事了。可你记不住五岁之前的事,哪怕是一点点模糊的记忆都不记得,你不觉得奇怪吗?”

林宣能记住这么多五岁这年的事情,说明他是个早慧的孩子,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爹娘对他不好,动辄打骂,还吃不饱饭,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以至于现在回忆起来,他还记得很清楚。

林宣沉默了,他把头埋在程愫的颈窝里,眼尾沁出泪水,“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我从来没有想过。”

即便这些年,林父林母从未看望过他,也从未给他写过一封信,从来没关心过他过得好不好,他也没有怀疑过自己不是爹娘亲生的。

程愫道:“你想想,你小时候有没有听别人说过什么?邻居,亲戚,有没有人说你长的不像他们的孩子?”

林宣努力回忆着,眉头都皱在了一起,“我记得……”他开口,声音有些犹豫,“有一回,娘带我去镇上赶集,碰见一个婆子。那婆子看着我说,‘这孩子长得真俊,不像你们家的’。娘当时脸色就变了,拉着我快步走了。回家以后,她打了我,说‘以后再跟外人说话,打断你的腿’。我不懂她为什么打我,当时还觉得很委屈。。”

程愫的心沉了下去。

林宣又道:“还有一回,爹喝醉了酒,在家里骂娘,说什么‘养了个赔钱货,还不如当初扔了’。我以为他说的是弟弟。当时弟弟病了,花了不少钱。现在想想,难道说当时他说的人是我吗?”

程愫的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安抚道:“你见过你小时候的画像吗?或者你爹娘有没有提过你小时候的事?比如你出生的时候,谁接生的?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林宣摇头。“没有画像。他们也不提我小时候的事。好像有一次不知是因为什么缘由我问过一次,娘说问什么问,养你这么大还不知足。后来我就不问了。”

程愫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林宣,那张漂亮的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很心疼。

这个人从小不被善待,被卖,被遗忘,被当成累赘。可他没有怨过谁,他只是默默地活着,在程家默默地干活,默默地对他好。

“宣哥儿,我想查清楚这件事。”程愫的声音不大,可很坚定。

“如果他们不是你的亲生父母,那你的亲生父母是谁?你为什么会到他们家里?这些事情,总要弄个明白。”

林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几分悲观,“查到了又怎样?”

程愫道:“查到了,你就知道你是谁了。如果你不是林家的孩子,你就不需要背着他们的姓氏过一辈子。”

林宣低下头,沉默了一会道:“如果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那我的亲生父母是谁?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第98章

程愫的心揪了一下, “也许不是你亲生父母不要你。也许是被人拐走的,也许是出了什么意外。在没有查清楚之前,不要自己吓自己。”

其实程愫还是偏向后者的, 这个时代的拐子很多,小孩子也容易走失,像林宣这样长得这么好看的孩子并不多见, 不像是被人扔掉弃养的。

林宣靠在他肩上,他的心里五味杂陈。从他有记忆开始, 他就没有感受过多少父母的关爱, 反而不停的在干活。一直到了程家,他的日子才渐渐好过起来。

如果他现在的爹娘真的不是他的亲生爹娘,那是不是也有可能, 他是被父母爱着的孩子,只是因为某种原因, 才弄丢了他。

他本来是没什么勇气面对这件事儿的, 但腰上的手臂格外的有安全感, 他闭了闭眼睛, 说道:“好,查清楚。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认。”

程愫点头,“嗯。我们一起查。”

林父林母从程家出来, 一路没怎么说话。

林母攥着那块碎银子, 在掌心里掂了又掂, 嘴角的得意怎么都压不住,这可是白得的银子, 只是单跑这一趟,就有钱花, 谁会不高兴呢?

林父走在前头,步子很快,像是在赶什么。

“你走慢点,我脚疼。”林母在后头喊。

林父放慢脚步,回头瞪了她一眼,“别嚷嚷,赶紧走。”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银子收好了没?”

女人拍了拍袖口,“收好了,丢不了。”

两人沿着官道走了半个时辰,又拐进一条土路。路两边是高高的玉米地,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遮住了远处的村庄。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才看见一片破落的村子。林家村到了。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十几户人家,多是土坯房,有好几家已经塌了屋顶,没人住了。

林家的房子在村尾,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用篱笆胡乱围着。院子里长满了草,石磨上爬满了青苔。他们搬回来也没几天,还没来得及收拾。

女人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去,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把鞋子蹬掉,揉着脚底板,“走了几十里路,累死我了。”

男人没理她,从灶台边摸出旱烟杆,点上,蹲在门槛上抽。

天已经黑了,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烟锅子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窗外的月光漏进来一些,照在斑驳的土墙上,惨白惨白的。

女人从袖子里摸出那块银子,凑到眼前看。“五钱。程家那小子出手还真大方。”

她把银子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小心翼翼地塞进枕头底下,“赶明儿去镇上换铜板,够用好些天了。”

男人心里烦躁,看不惯她这副样子,忍不住说道:“都几时了,还不赶紧去做饭。”

女人瞪了他一眼,说道:“催什么催,饿死鬼脱成的吗?”一边说一边骂骂咧咧的做饭去了。

男人没说话,自顾自地抽烟,烟锅子烧得滋滋响。女人把油灯点上,开始忙活着做饭,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说,宣哥儿在程家这些年,是不是过挺好?那孩子,长得真俊。比小时候还俊。”

男人哼了一声,“俊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女人一边切着菜一边说道:“可他能换银子。你瞅见没有,程家那宅子,青砖瓦房,院墙修得齐齐整整,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程家那小子,听说考了秀才,还是什么小三元。”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能让程家花那么多银子买回去,说明宣哥儿值钱。”

男人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值钱有什么用?人家不跟咱走。”

女人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那是今天。明天呢?后天呢?咱是他爹娘,他还能一辈子不认?”

男人冷笑一声,“还爹娘呢,你看见他今天那眼神没有?冷冰冰的,跟看陌生人一样。他恨咱们。”

“恨就恨。恨小时候也是咱养大的。再说了,他是咱买来的,又不是咱生的,就算恨他又能怎么着?”

男人没说话,女人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嘀咕道:“你说,当年要是把宣哥儿卖给那个南边来的商人,咱现在是不是早发家了?”

男人瞪了她一眼,“别提那事了。要不是你贪那几两银子,咱也不用躲这么多年。”

女人不服气,嗓门都提高了几个度:“我贪?你就不贪?当初程家出价比那个南边的高出整整一倍,你眼睛都直了,连我都没商量就把人送过去了。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男人没吭声,又点了一锅烟。

女人叹了口气,生了个火开始煮饭,“这都多少年了?那个南边的,应该早就不找了吧?”

男人想了想,“不一定。他当年可是出了定金的,咱把货转卖了,他气得要报官。要不是咱跑得快,早就吃官司了。”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那现在咱回来,他会不会还在找?”

男人摇头,“都十几年了,说不定早死了。就算没死,也不一定还记得这事。咱先别声张,看看风头再说。”

女人点点头,开始炒菜。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你说,宣哥儿要是知道他不是咱亲生的,会怎么想?”

男人愣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你告诉他了?”

女人连忙说道,“我哪能告诉他?我就是问问。”

男人哼了一声,“管他怎么想。他知道又怎样?他还能找到亲爹娘?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连咱都不知道他从哪儿来的,他上哪儿找去?”女人不说话了。

一顿饭做得很快,两个人随便吃了点,就洗漱上床睡觉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月亮移到了窗棂后面,屋里更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