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程万山看了他一眼,“别慌,慢慢来。”
石默点点头,手上的动作放慢了。
有了第一个开张的,生意就顺了。周记茶庄的掌柜亲自出来捧场,买了二十个特等桃子,说是要送给老顾客尝鲜。
刘记布庄的老板娘也来了,买了十个特等、十个一等,说是拿回娘家给亲戚尝尝。
王记杂货的王掌柜更干脆,直接包圆了剩下的特等桃子,说是要放在店里代卖。
不到一个时辰,特等桃子就卖光了。一等桃子也卖了不少。程万山蹲在摊位后头,数着今天的收入,石头旁边给石默递铜板让他装袋。
他越数心里越乐,特等的一百个卖了六百文,一等的卖了一半,也有几百文,加上几家铺子代卖的定金,一天的收入比普通人家在地里刨一年还多。
石默蹲在他旁边,闷声问:“爹,还卖不?”
程万山抬头看了看日头,日头快到头顶了。
“卖!趁热打铁。剩下的桃子品相都不是太好了,降降价,十文三个,便宜卖了,卖完回家!”
石默应了,按照程万山说的价钱接着卖。果然降价之后,买的人更多了。不到半个时辰,剩下的桃子也卖了个精光。
程万山把空筐搬上牛车,跟几个帮忙的掌柜道了谢,坐在车上往回走。他从怀里摸出旱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
石默赶着车,闷头不说话。程万山拍拍他的肩膀,给他讲着生意经,“出门做生意,千万不要怕喊叫,你不大声招呼,怎么吸引客人?”
石默并不擅长喊卖,他一向少话,这种抛头露面出来买东西还是第一次,从前卖猎物的时候他都是在镇上支个摊,有路过的问价他就回个价,卖不出去的再拿去各家酒楼低价卖掉。
“回去给愫儿说说,看他那边卖得咋样。”石默点点头。
另一条路上,程愫和林宣正往小潭镇赶。
小潭镇比望溪镇大一点,距离程家村不算太远,但路不好走。程愫让林宣把牛车赶得慢一些,怕颠坏了桃子。林宣应了,手里的缰绳拉得很紧。
程愫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桃子慢慢吃着自己吃一口林宣喂一口,林宣一开始还不习惯,腼腆的咬了一口,后面渐渐适应。两人一边赶路一边看路两边的风景。
如今麦子收完了,地里的玉米长得正旺,比人还高,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远处有几个农人在田里除草,弯着腰,一下一下的。
“九郎,你说今天能卖完吗?”林宣忍不住担心道。
程愫吃完桃子,把桃核扔在路边,说道:“能。你对咱们种的桃子有点信心。”
林宣微微一笑,嗯了一声。
到了小潭镇,程愫没急着摆摊。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小潭镇,他在镇上转了一圈。
窄窄的青石板路两边挤满了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还有几个卖吃食的摊子。他注意到街上摆摊卖水果的少,卖桃子的更是一家都没有。
他回到牛车旁,没像程万山那样直接摆摊吆喝,而是把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布横幅挂在车辕上,红底黑字写着“程家蜜桃,小三元亲手嫁接,脆甜多汁,免费品尝”。
卖豆腐的老伯凑过来看了半天,念道:“小三元?就是那个考了第一名的小三元?”
程愫点头,“是的老伯。”
老伯啧啧称奇,“那你的桃子得尝尝。”
人就是这样,你自卖自夸人家不信,可扯上“小三元”的名头,就不由得不信了。
程愫又让林宣把桃子切开,放在小碟子里,摆在车板上一字排开。每个碟子旁边插一根削尖的竹签,方便路人取用。
他自己站到街中间,手里托着一盘切好的桃块,见人就递,“大叔,尝尝我家种的桃子,不要钱。”
那人愣了一下,接过去尝了尝,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
“多少钱?咋卖的?”
程愫笑着说:“这些都是特等的桃子,十二文一个,这些是一等的,八文一个。”
那人犹豫了一下,买了两个特等的。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试吃的人越多,围过来的人就越多;人越多,从众心理就越强。人都好凑热闹,看见一堆人围着,总想挤进去看看怎么回事。程愫把这个套路拿捏得死死的。
他还准备了十几只编得精致的小竹篮,李老二家里的人手巧,编的竹篮子款式有很多,林宣又专门把这些竹篮装饰了一下,瞧着用精致又美观。
每只篮里装两个特等桃子,再用红绸带扎个蝴蝶结,专门卖给那些要送礼的顾客。
这法子果然管用,好几个穿着体面的妇人过来,一看那篮子就走不动道了。
“这小篮子真好看,桃子也新鲜。送人合适。”
一个穿着绸衫的年轻公子一口气买了五篮,让身后的小厮捧着,喜气洋洋地走了。
林宣在旁边负责收钱、装篮,忙得满头大汗。
程愫站在车辕上,还在继续吆喝,声音都哑了,可精神头十足。
桃子卖得快,但程愫没想到最受欢迎的竟然是特等的桃子,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光了,一等的也卖了不少。看来镇上的有钱人还是多啊!
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路过,程愫叫住他,花十文钱买了一串,举在手里当招牌,那红彤彤的山楂和粉白粉白的桃子放在一起,看着就喜庆。
第83章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 小潭镇的街面上行人渐渐稀了。卖豆腐的老伯收了摊,卖鸡蛋的大娘也挑着空筐回了家。
程愫和林宣还守在牛车旁边,桃子已经卖了大半, 可剩下的那些桃子,眼看着就不好卖了。
程愫从车辕上跳下来,走到摊位前, 把那些桃子又重新码了一遍。粉白粉白的果子在竹篮里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可街上没人, 码得再好看也没人买。他看了一眼林宣, 林宣正蹲在车边,手里捧着水囊,一口一口地喝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后背的衣裳也湿了一大片。
“宣哥儿,饿不饿?”程愫从褡裢里摸出他娘钱氏烙的饼, 掰成两半, 一半递给他。
林宣接过去, 咬了一口, 饼子有些干,他嚼得很慢。
程愫也咬了一口,饼已经凉了,还有点硬, 可嚼着嚼着, 有一股粮食的甜味。
“今天怕是卖不完了, 这会儿了街上都没啥人了。”林宣道。
程愫嚼着饼,望着空荡荡的街道, 说道:“再等等吧,等晚会儿太阳没那么毒了, 人应该就会多起来。”他自己也不太确定,可这话说出来,既是安慰林宣,也是安慰自己。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听到了他的心声,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响。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
程愫抬起头,看见三辆马车从街口鱼贯而入。打头的那辆尤其气派,黑漆的车厢,雕花的车窗,车辕上坐着一个穿着整齐的车夫。
后面两辆稍小些,可也比镇上那些运货的骡车阔气得多。马是高大的枣红马,鬃毛油亮,四蹄踏在青石板上,蹄声清脆。
程愫心里一动。
这样的马车,不是镇上人家能有的,也不是县城那些小商户能置办起的。要么是从府城来的,要么是更远的地方。
马车在街心停了下来,头车的车帘掀开一角,一个中年男人的脸露出来。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蓄着短须,穿着一件石青色的云纹绸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
他看了一眼街边的摊子,目光从那些卖凉粉的、卖瓜果的摊子上扫过,最后落在程愫的桃摊上,那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停。”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车夫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下。那男人朝旁边的一个随从模样的人点点头,“去,把那个摊子上的桃子买两个来尝尝。”
这一路上走过来,天气炎热,水囊里的水喝着寡淡,外面的饭他又不太想吃,这会儿看到果子,就想吃两口。
随从应声下车,快步走到程愫面前。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褐,腰间别着一块木牌,显然是长期跟着跑腿的人。
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往摊上一放,“来两个桃子。”
程愫连忙拿起两个一等品,用油纸包好递过去。随从接过来,转身回到马车旁,恭恭敬敬地递进车窗里。
程愫站在摊子后面,远远地看着。他看见那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接过桃子,缩回去。车帘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
马车一直没走,过了片刻,车帘再次掀开。那男人的脸又露了出来,这回他看着程愫,目光里带着几分惊讶。
不知何时这辆马车已经走到了程愫的牛车跟前,这人撩开帘子问道:“小兄弟,这桃子是你家种的?”
程愫上前一步,拱手道:“回这位老爷,是自家种的。嫁接的良种,伺候了三年,今年头回挂果。”
那男人点点头,又问:“还有多少?”
程愫回头看了看车上的桃子,“还有六七十个。都是这般的,个头稍微小一些,可味道是一样的。”
那男人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张扬,却透着一种真诚的愉悦,只听他说道:“我这一路从南边过来,走了七八天,嘴里寡淡得很。你们这边的东西,要么咸,要么辣,连口清爽的果子都没吃到。方才那两个桃子,是我这些天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程愫心里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嘴上说道:“老爷喜欢,再拿几个尝尝?”
那男人摆摆手,“不必尝了。你这些桃子,我全要了。”
程愫愣了一下,林宣也愣了一下,十分惊讶:“全……全要了?”
那男人点头,“全要了。多少钱?你给算一下。”
程愫定了定神,说道:“特等的十二文一个,一等的八文一个。今日特等的上午就卖完了,剩下的都是品相次一些的,按五文一个算。”
那男人看了一眼随从,随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来。程愫接过,掂了掂,少说也有三四钱,“老爷,这太多了……”
那男人摆摆手,“不多。你那桃子值这个价。”他顿了顿,“明日你还在这里摆摊?”
程愫点头,“在呢,最近几天都会在这里摆摊。”
那男人又问:“特等的还有没有?”他没见过特等的桃子长啥样,他刚才自己吃的这俩味道就很不错,只是个头小了一些而已,但比那些野生的桃子还是要强太多了。
程愫道:“有,最近这些早熟的桃子正在采摘,特等的个头大品相又好,我们专门拿篮子包装了一下,比较适合送人。老爷若是想要……”
那男人打断他,“明日你带来的特等桃子,我全包了。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程愫愣住了。全包了?他家的特等桃子就光昨日采摘的这些,少说也有百来个,一个十二文,那就是一千二百多文。这还不算一等品。
这老爷,出手是真大方。
那男人见他发愣,笑了笑,“怎么,怕我给不起钱?”
程愫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学生只是……有些意外。”
那男人道:“没什么意外的。你这个桃子,拿到京城去,卖二十文一个都有人抢着要。”
京城?!
程愫的心跳了一下。那是他只在别人嘴中和书里听到过的地方,离这里隔着千山万水。
这个老爷,是从京城来的?也不对,他说他是从南边过来的,难道他是要去京城?
他不由得重新打量起那辆马车。黑漆的车厢,雕花的车窗,车帘是用上好的绸缎做的,连车夫穿的衣裳都比村里人过年时的体面。这人的身份,可能不是普通的富商。
那男人看着他,忽然道:“你方才自称‘学生’,读过书?”
程愫点头,“读过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