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他深深作了一揖,“程案首,在下……服了。”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仿佛后面有人追着他。
程愫下楼,林宣还在旁等着。见他出来,递上水杯。程愫接过来喝了一口,“走吧,回家。”
林宣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在府城的街道上。程愫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阿宣哥,你知道李容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林宣想了想,认真说道:“他不服气?”
程愫点点头,“他不服气,可他没办法。他不能打我,不能骂我,不能毁我的名声。他能做的,就是堂堂正正地跟我比。比输了,就认了。”
他顿了顿,“读书人就是这样。输赢都在明处。他这人,虽然心眼小,但也还是有优点的。”
林宣惊讶的看着他,怎么别人找事,九郎还会夸对方?这有什么好夸的?他怎么没看出来有什么优点?
程愫解释道:“他是个读书人,也算是半个君子吧。看不惯我,心里头有怨气,但却没有用一些下作肮脏的手段使绊子,而是在文会这种地方想要看我的笑话。我只要自身有实力,就不会让他得逞。但若是他用一些下作手段,比如找人套个麻袋打我一顿,我就没办法了。”
林宣听完他说这些才明白,原来那个李容身上也是有可取之处的。
程愫笑了笑,继续往前走。林宣跟在后头,落后半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的尽头。
“那咱们回家。”
“嗯。”
“马车停在后院,收拾的包袱都在车上。掌柜使了人给咱们看着的,但也不能看太久,咱们走快些吧。”
两人穿过热闹的街市,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客栈的后院在巷子深处,一扇窄门,推开进去,院子不大,停着两三辆马车。
最里头那辆就是他们的。车不新,木板车壁上的漆掉了好几块,可收拾得干净,车板上铺了一层干草,又垫了一块旧褥子,坐着软乎乎的。马是匹老马,毛色暗黄,蹄子磨得圆圆的,看着温顺。
马车是林宣提前去车马行雇的,赶车的不是上了年纪的大叔,而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姓林,小名叫阿虎。
林宣一开始看他年纪小,不太愿意雇他驾马车,但这小伙子人瞧着实在,要价也低,赶车的技术也还算稳当。他说是家中老母亲病重急需要钱,林宣看他可怜,就雇了他。
“东家,你们回来了,现在启程走吗?”林阿虎问道。
程愫没想到好赶车的人竟然这么小,看着也没比他大多少,就是脸被风刮的瞧着有几个老成。
“嗯,出发吧。”
阿虎是个活泼的性子,一路上都在跟程愫他们闲聊。他性子单纯,觉得马车里这两个人是大好人,这才雇他赶车,没等程愫怎么问,他一股脑把自己的情况全都说出来了。
“我今年十五!我赶过三年车了,真的!”
程愫打量了他一眼,“你赶过三年车?你今年十五,十二岁就开始赶车了?”
阿虎的脸红了红,“我……我爹走得早,家里就剩我和我娘。我十二岁就开始赶车拉货,挣的钱不多,可够糊口。最近我娘病了,家里的钱都花光了,我才到车马行附近找活干……”
他说着,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但却是高兴的。
他年纪小,长得又瘦,也没什么傍身的手艺,在府城里打个零工都没人要。所以只能在车马行碰碰运气,好不容易碰上林宣,这还是个远距离的大单,能挣不少,娘的药钱也有着落了,他怎能不高兴?
程愫靠在车壁上,看着阿虎的背影。他赶车的技术确实不错,不紧不慢,稳稳当当的,老马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灵性,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拐弯的时候也不颠。
程愫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阿虎,你娘什么病?”
阿虎的背影僵了一下,“大夫说是痨病,咳了大半年了,吃了好多药都不见好。最近咳得厉害,有时候还咳血……”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程愫沉默了一会儿。“大夫开的什么药?”
阿虎摇摇头,“我不识字,大夫写的方子我看不懂。我就去药铺抓药,掌柜的认得,给我抓。”
程愫没再问。马车继续往前走,出了城门,上了官道。两边的田野一片金黄,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整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光。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程愫望着窗外,忽然想起自己刚考上童生时,村里人的那些议论。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酸溜溜地说“不就是个童生嘛”。
他不在乎那些话,他在乎的是,他能不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能不能让那些像阿虎一样的人,不再为了抓药的钱发愁。
他收回目光,看着阿虎的背影,“阿虎,你娘病了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阿虎的声音有些哽咽,“刚开始还好,能吃能喝,就是咳。后来越来越瘦,吃不下东西,晚上也睡不着,咳得整宿整宿的。隔壁邻居家的姐姐也病了,但都没有我娘的严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
程愫听着阿虎说的话,不知想到了什么,瞳孔猛的一缩。
==========作者有话说:==========
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出自宋代徐庭筠的《咏竹》,原文为"未出土时先有节,便凌云去也无心"
第65章
他放下手里的书, 坐直了身子。“阿虎,你娘咳嗽的时候,有没有痰?”
阿虎想了想。“有。白色的, 有时候带点血丝。”
程愫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又问:“发烧吗?”
“烧。断断续续的,有时候烧得厉害,有时候又不烧。”阿虎的声音有些发紧, “程公子,你懂医术吗?我娘的病……能治吗?”
程愫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大夫, 不能乱说。不过,你回去之后,让你娘多喝热水, 别让她着凉。门窗别关太死,透透气。咳嗽的时候, 用布捂着嘴。”
阿虎点点头, 虽然不太明白, 但记下了, “程公子,你懂得可真多。读书人就是不一样。”
程愫又问了阿虎几个问题,都涉及到一些病情的具体症状,但都未曾有。他想罢, 又摇了摇头, 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阿虎是个开朗活泼的性子, 雇他的主家人好,他也愿意多说一些。一路上说说笑笑的, 朝着程家村的方向回去。他赶着马车,嘴里哼着小调, 时不时回头跟程愫搭话。
“公子,你可真厉害!我听说你考了秀才,还是什么小三元?我以前听别人说过,小三元就是三个第一,县里府里省里全是第一!了不得!”阿虎一边甩着鞭子,一边回头,脸上满是敬佩。
他也是在接程愫的时候听别人说的,说他考上了秀才,还是小三元。
程愫靠在车壁上,闻言笑了笑,“是院试第一,不是省里。省里那是乡试。”
阿虎挠挠头,“反正就是第一!公子将来肯定能当大官。到时候可别忘了咱们永安府的人啊!”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程愫没接话,翻了一页书。林宣坐在他旁边,沉默地看着路边的田野。
阿虎又说:“公子,这都已经放榜好几天了,你考中的消息应该早就传回家了吧?那你们镇上肯定可热闹了!就是在府城里,都有人说你是文曲星下凡,等一下可是光宗耀祖了。”
他顿了顿,又道:“以前我娘也想送我去读书,想让我考功名,别整天就知道赶车。但我觉得我实在不是那块料,我一点都不喜欢看书,看见那些字我就头疼。我还是喜欢赶车,嘿嘿。”
程愫没再说话,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的田野。秋收已过,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稻茬。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暮色渐浓。他看了一眼天色,心里估算着路程。按阿虎赶车的速度,天黑之前应该能到程家村。可人算不如天算。
马车走到半路,忽然被一群人拦住了。
“程公子!程公子!”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绸衫,一看就是镇上做买卖的。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都满脸堆笑。
阿虎勒住马,回头看了程愫一眼。程愫坐直身子,拱了拱手,“诸位有何事?”
那中年人笑道:“程公子,在下姓周,在镇上开布庄的。听说程公子高中秀才,还是小三元,特来道贺!一点薄礼,不成敬意。”他说着,从身后人手里接过一个包袱,递过来。
程愫没有接,“周掌柜客气。学生不过侥幸考中,不敢当此厚礼。况且学生还要赶路,不便耽搁,改日再登门道谢。”
周掌柜也不勉强,把包袱收了回去,笑道:“程公子谦虚了。小三元可不是侥幸能中的。往后程公子有什么需要,尽管来周记布庄,在下一定帮忙。”
旁边的人也纷纷附和,“程公子,我家开了个粮油铺,您要买米买面,尽管来!”
“程公子,我家是开药铺的,您家里人要是身子不舒服,来找我!”
“程公子……”
程愫一一拱手道谢,好不容易才从人群里脱身。阿虎赶着马车,出了包围,回头看了一眼,吐了吐舌头,“公子,你现在可是大红人了!”
林宣看了那些人一眼,等走远了他道:“这些人以前可没这么热情。”
现在专门在道上等着,肯定是提前打听了消息的。也不怪他们这么热情,实在是程愫这一次表现太好,小三元的名头太响亮了。在老百姓的眼里,他现在仿佛一个行走的闪闪发光的大官潜力股。都是一个镇上的,以后若是他当了大官,那这些都是同乡,现在先巴结一下,在他面前露个脸,也能博个印象分。
程愫没说话,林宣坐在旁边,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些人虽然势力眼,但是如今还不是陪着笑脸过来了?
从前都是一个镇上的,有些他还见过,打过些交道。像是那个做药材生意的老板,从前那都是鼻孔朝天看人的,现在突然这么放低姿态,他看了心里着实痛快。
这些人给的东西程愫一样都没有收,他考科举就是为了以后做官,从现在开始他要爱惜羽毛,名声重要。
马车继续往前走,可没走多远,又被拦住了。这回是几个书生模样的人,为首的穿着长衫,戴着方巾,一看就是读书人。
“程案首!在下李家兴,是一名童生,久仰久仰!”那人拱手行礼,脸上带着笑,“在下听说程案首今日回镇,特在此恭候。程案首高中小三元,乃我成安县百年未有之盛事。在下想请程案首赏脸,到寒舍一叙,也好让在下请教一二。”
李家兴今年三十六岁,二十二岁考上的童生,如今已经过去十四年了,光是这院试他就考了七次,全都落榜了。
他不是望溪镇的人,而是成安县下面另外一个镇上的,听说了他们县这次有个考了小三元的秀才,他专门打听了一下在这里等着。
他看程愫不为所动,以为是自己介绍的不够全面,又说道:“程案首,在下是柳林镇上的人,整个镇上的布匹生意都是我们家的产业,你要是愿意来,定会盛情款待。”
盛情款待几个字还加重了语气,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但程愫依旧没转换什么表情。
程愫还礼,推脱道:“李兄客气。只是今日还要赶回家中,改日再登门拜访。”
改日登门拜访,这的确是个很好的借口。尤其改日这个词,在不相熟的人中间,那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李家兴家中的产业能做到这个地步,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他也不勉强,笑道:“那在下就不耽误程案首了。改日定当登门道贺。”
他顿了顿,又道,“程案首,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在下家中有一子,今年八岁,甚是顽劣。不知程案首可否收他为徒?束��好说,我李家偌大的产业,定会让你满意。”
林宣听到这话眉头皱了皱,怪不得刚才这人听到拒绝他的话答应的如此爽快,原来他还打了这个主意。
不过这个李童生是个有眼光的,,他都三十多岁了,在这里虚心跟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请求让他收自己的孩子做徒弟,丝毫没有因为十四岁的年纪有什么意见。
程愫当然不可能收人做徒弟了,考上秀才只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后面他还要继续科考,本来精力就有限。还有家中的果树明年也该结大果子了,他还有新的经商计划要跟家里人商量,哪有时间收什么弟子?
而且他现在又不是一个人,上头还有一个罗先生,他是正儿八经拜过师的,他现在还没有出师,涉及到读书一道,老师的意见最重要。
他摇摇头,“李兄抬爱,学生才疏学浅,不敢误人子弟。况且学生还要继续读书,备考乡试,实在无暇授徒。”
李家兴面露失望,没想到他许以重利对方竟然还是拒绝了。但到底还是个体面人,最后他还是笑着拱了拱手,“那在下就不强求了,程案首慢走。”
马车又往前走了,后面陆陆续续的又有人打的这个主意,想要给自家孩子拜师的。去私塾读书也是秀才先生教,但眼前这位可是众多秀才中的第一名啊!年纪小已经不重要了,有眼光的人都知道,这才是人家最厉害的地方。
程愫全都以同样的借口一一拒绝了。
阿虎回头道:“公子,这些人可真会挑时候。你还没到家呢,就有人来拜师了。”
程愫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他不想应付这些人,可他知道,这是难免的。考上了秀才,身份不同了,以前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现在都来巴结他了。不管在哪里,世道都是如此。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句话的含义还在逐渐上涨。
天色渐渐暗下来。程愫睁开眼,看了看天色,皱了皱眉,“阿虎,还有多久到?”
阿虎看了看前路,“还得两个多时辰。公子,天黑之前怕是赶不到了。”
程愫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去镇上,找个客栈住一晚,明天再走。”
阿虎应了一声,调转车头,往望溪镇的方向赶去。
望溪镇。
傍晚时分,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程愫的马车进了镇子,阿虎从前没来过这里,他按照林宣指的路,把车赶到一家客栈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