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98
森把腰上的绳子解下来,牢牢系在岸边一棵树上,用力拽了拽绳子,确认牢靠,自己又拉着绳子返回来。
有了借力的东西回去顺畅了不少。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河水,喘着粗气道:“能过去。就是盐不好弄,得顶在肩膀上,才不会被水冲进去,筐底不能沾水。”
田迫不及待地顶起盐筐,咧着嘴喊:“快走吧!俺都想俺婆娘了!”
大伙儿被他逗得笑起来,连日的疲惫似乎也散了些。
众人一个接一个下了水。因为接连下雨,河水冷得刺骨,一下水就冻得人直打激灵。有人忍不住“嘶”了一声,又咬着牙往前走。
越往河心走,水越急。浑黄的水流像发怒的野兽,稍不留神就要被冲走。前面田和森打头阵,两人肩膀宽厚,脚下稳当,勉强扛住了水势。
后面的几个人都在硬撑,一边走一边脚底打滑。图几次差点摔倒,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紫得吓人。
赵熠也在咬牙撑着,他一只手扶着肩上的盐筐,一只手死死拽住绳子,绳子被水冲得绷得笔直,磨得他虎口火辣辣地疼。两条腿在水里就像两根竹竿,被水流冲得直晃悠。
他屏着气,把重心压低,一步,两步,三步,慢慢往前挪。短短不到二十米的河面,这会儿显得格外漫长。
好几次他觉得自己快站不住了,想到等着他的部落,想到家里的人,又咬着牙挺了过去。
有惊无险,几个人总算把盐运了过来。赵熠放下盐筐,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雨水打在他脸上,和他滚烫的呼吸混在一起。
他望着那条奔腾的河,心里苦笑:原始人的日子,实在太苦了。等以后部落发展起来,非在这儿修座桥不可!
身上的盐运完了,驴背上还有。森道:“熠,你和黑在这边等着吧。我们几个去把剩下的盐运过来,顺便把驴牵过来。”
黑靠着一棵湿漉漉的树干坐着,那条伤腿直直地伸着,脸色还是不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赵熠也没逞强,他现在的体力,确实扛不住再跑一趟。
“你们小心点。”他叮嘱道,声音有些哑。
方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这点东西还没我上次打的野猪重呢。”他笑得憨厚,露出一口不太齐的牙。
田也在一旁附和:“可不是,上次咱们遇着野猪群,我扛那猪少说有两筐盐重,从山上一直扛回部落,中途都没歇气。”
旁边的山笑着捶了他一拳:“你就吹吧。也不知谁当时两腿打颤。”
“去你的!”田笑骂着,“老子那是给你留面子,怕你连猪尾巴都扛不动。”
几个人笑成一团,过了这条河,就快到家了。家里有暖烘烘的灶火,有软乎乎的皮褥子,有婆娘和孩子的笑脸。这些念头像最后一点火种,撑着他们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
第二趟依旧是森和田开路,方和山紧随其后,图和加在最后。驴身上的六筐盐都搬过来了。
几个人再次走进冰冷的河水里。这一次,水流似乎比刚才更急了些。细密的雨丝打在水面上,激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走到河中央时,图的体力明显有些不支。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扑通”一声跌进河里。盐水筐翻进水中,溅起老大的水花。
在他后面的加吓得大喊:“图!你没事吧!”
前面的人纷纷回头,岸边的赵熠和黑也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赵熠下意识地想冲下水,被黑一把拽住。
“图!图!”
幸好图一只手死死抓着绳子,整个人被水流冲得漂了起来,像片树叶一样在河面上甩来甩去。
半晌,他才挣扎着从水里钻出来,连呛了好几口水,脸色惨白得吓人:“我,我没事。就是盐筐……”刚才摔倒时,盐筐歪进河里,眨眼就被水流冲跑了。
森急促地喊:“还管什么盐筐!快上岸!”
大家不敢耽搁,多在水里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森很快走到岸边,赵熠赶紧伸手接下盐筐。后面的人陆续上岸,全都瘫坐在地上喘粗气。图的嘴唇发紫,浑身不住地发抖,加连忙扯了块干皮子裹在他身上。
这些老猎手,让他们上山跟虎狼搏斗,也好过在河里来回折腾。山林里他们如履平地,到了这发了疯的河水里,却像一群被冲散了的蚂蚁。
盐运完了,对岸还剩四头驴。那几头驴淋了一天的雨,也没怎么吃草,站在雨里瑟瑟发抖,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驴会游泳,但得有人牵着。歇了一会儿,森站起来:“再跟我过去几个人把驴牵过来。天快黑了,不能再拖。”
田跟着起身:“我去。”
山也说:“我再走一趟没事。”
其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吱声。赵熠咬了咬牙,刚要说“我来”,身边的方按住他的肩膀。
“你留着力气,回去还有段山路。”他疲惫地站起来,裤腿上的水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我再走一趟。”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上游大概又下了雨,河水涨得更凶了,水势比之前又急了几分。浑黄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渡河愈发危险。
四个人好不容易过了河,那几头驴却犟得不行。雨夜里,它们又冷又怕,怎么拽都不肯动,踢它打它,就梗着脖子往后退。有一头驴差点挣脱了缰绳跑掉。
眼看天彻底黑了,气温越来越低,再找不到避雨的地方,大家都得冻坏。
赵熠在对岸看得着急,他想了想,让森割几块皮子蒙住驴眼。这样一来驴看不见水流,总算安静了些,勉强能牵下河。
一进水,几头驴吓得扯着嗓子叫,它们看不见那奔腾的河水只能凭本能往前游。四个人各拉各的绳子,咬着牙一步一挪。河水像一只大手,拼命要把他们往下游推。
有惊无险,前面的三人慢慢都上了岸,唯独方体力不支,落在了最后面。
冷水让他身体快速失温,嘴唇青紫,脸色白得透不出一丝血色。他紧紧拽着绳子,每一步都像在跟死神拔河,驴在水里挣扎着,发出“昂昂”的叫声。
眼看就要上岸了,赵熠已经伸出了手,准备去拉他。
就在这时,那根被水泡了太久的皮绳忽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断了!
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他牵着的那头驴也失了重心,被水流卷着往下游冲。
“方!”
赵熠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见方的脸在浑浊的水面上闪了一下,像片叶子一样,被浪头卷走了,眨眼间已经不见了踪影。驴子在河水里挣扎,四蹄乱蹬,叫声凄惨。
大家疯了一样朝下游跑去。夜里黑黢黢的,只有河水泛着冷冽的光。
岸边的碎石被雨水打湿,几个人一边跑一边摔,膝盖磕破了也顾不上疼,手掌扒在石头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
可人的腿终究跑不过水。
下游的河面更宽更深,水流也更加凶猛,那里有个弯道,河水打着旋儿,像张饥饿的大嘴,把一切卷进去的东西都吞没。方连着他牵的那头驴,一起消失在滚滚浊流之中。
森跪在河边,拳头一下下砸着湿冷的沙土,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山不停啜泣,用袖子胡乱地擦着眼睛,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
赵熠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他站在雨中,浑身冰凉,手脚像不是自己的。原本只是一次下山交易,用盐换些部落里缺的东西。
哪想到这一路竟如此坎坷,好不容易熬过了城里的惊险,又在这荒野雨夜里,眼睁睁看着同伴被河水吞没。
马上就要回部落了,方却再也回不去了。
田不甘心,他像疯了似的往河边扑,山死死抱住他,两个人在泥水里滚成一团。“不能去!水流太急,下去就冲走了,游都游不上来!”
“我要救方!我不能看着他死在这!”田嘶吼着,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挥舞着胳膊,像要跟那条河拼命。
图和加也冲上前拦住他。图瘦小的身子被雨浇得直发抖,他颤声道:“这么大的水,下去肯定没命!你想想家里的契可在等你回去!”
田喘着粗气,像头困兽。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
半晌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撕心裂肺,震得每个人心头都像被刀割了一下。
他和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安达,比亲兄弟还亲,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河水吞没,连尸体都找不到。
赵熠也掉下泪,懊悔与悔恨像一团棉花堵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也喘不上气。
如果不是方替自己过去……不过是一条窄窄的河,竟能夺走一条命,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雨还在下,河水还在吼。岸边的几人像泥塑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只有那根断了的皮绳,还半挂在岸边的树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像在跟谁告别。
半晌,森站起来哑着嗓子道:“收拾收拾东西,我们继续赶路。”
第104章
雨还是没完没了地下着, 细密的雨丝像扯不断的麻线,把整片山野都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这几天,老赵和日没闲着, 天天披着蓑衣往地果田里跑,挥着锄头挖渠放水。
地果眼见着就要熟了,这东西最怕水泡,要是排水不及时, 烂在泥里,一季的辛苦可就全白搭了。
部落里其他人见他们俩忙得脚不沾地,也有样学样, 纷纷扛着家伙下地。一时间,田埂上、沟渠边全是弯腰劳作的人影。
上午放完水,午后雨势总算小了些,天边透出一点灰白的光。日同往常一样,披上那件自己用草藤和兽皮缝的蓑衣,戴上雨帽, 踩着泥泞的山路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下走。
按说熠他们早该回来了,这都走了六七十天了, 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走了大概七八里路,日寻了一处半山腰凸出的岩石下避雨。
薄雨如烟,像一层灰白的纱,把整个山涧笼得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他靠着湿冷的石壁,心想这次大概是两人认识以来分开最久的一回, 思念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搅得他整宿整宿合不上眼。
自己当初就不该答应让他独自下山, 万一真出了什么事……
日烦躁地跺了跺脚,溅起一片泥水。
等了大概三个多小时,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山间的雨雾更浓了。
他叹了口气,把草帽往头上一扣,准备往回走。刚往上迈了几步,余光忽然瞥见远处山道上有一串模模糊糊的影子正缓缓移动。
日眼睛猛地一亮,心跳骤然加快,来不及细看,拔腿就往山下冲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熠!熠!”
雨声把他的喊声吞了大半,可他还是拼命地喊。
赵熠已经疲惫到了极致,两条腿像灌了铅,脚上仿佛坠着两个秤砣,每抬一步都像要陷进泥里再也拔不出来。身后的盐筐死沉死沉,麻绳深深勒进肩头,每走一步都火辣辣地疼。
不光是他,队伍里每个人都到了强撑的边缘。连日冒着雨赶路,夜里只能找个山洞或大树下将就,寒气入体,多多少少都染上了风寒。
更让人喘不过气的是方的离世,谁也不愿多提,可那沉甸甸的悲痛和无力感,压得每个人都直不起腰。
昨天夜里赵熠就发了烧,今早起来,脑袋昏昏沉沉,手脚软得跟棉花似的。他硬咬着牙把盐筐背上肩,额上冒出一层冷汗。
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哑着嗓子鼓励他:“再加把劲,瞧见远处那片山没有?咱们马上就要到家了!”
“哎。”赵熠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走了一会儿,赵熠忽然听见远处好像有人在叫他。那声音断断续续,隔着重重雨幕,显得遥远而模糊。
他抬起头,山上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心里苦笑,难不成自己发烧烧出幻觉了?
“熠����!”
叫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旁边的人也听见了,纷纷抬起头,眼里透出光来:“有人在叫你,是日吗?他来接咱们了?!”
赵熠心头猛地一热,那股暖意从胸腔直冲眼眶,鼻子一酸,眼泪混着雨水,控制不住地往下淌。
连日的疲惫、疼痛、困苦、委屈,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他用尽全身力气喊回去,声音破碎而嘶哑:“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