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98
“那正好,把铜铁埋在盐巴底下,出城的时候,我顺道帮你们打点打点,省得被查出来,大伙都麻烦。”
“太感谢您了!”赵熠这下是从心底里感激起来。这位张大哥虽说从中赚些银子,可这些指点却是实打实的恩情,桩桩件件都替他设想周全了。
看来这回是真遇上贵人了。
第87章
张海带着一行人朝一条偏僻的细道走去, 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嘱咐:“待会儿,你让你那几个兄弟在附近等着,人多了惹眼。”
“哎, 省得省得,我就带我这一个弟弟去。”赵熠伸手拉了拉身旁日的胳膊。日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脸,嘴角微微一扬, 冲他点了点头。
“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张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神色比刚才严肃了几分,“我虽帮你引荐,但最后能不能买到可就不一定了。如果人家不肯卖,赵老弟也别挑我的理,更别往外说。要不是看着你和老徐相熟,我断不会跟只见了两面的人做这桩买卖。”
赵熠听罢, 立刻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地说道:“张大哥这是哪儿的话!您能帮我们引荐, 已经十分不容易了。不管这桩买卖能不能成,我都认您这个哥哥!”
张海哈哈笑起来,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他这人性格豪爽和徐达又是多年的朋友,身边的客源大多是朋友间口耳相传引荐来的,轻易不肯带生人露面。毕竟这种买卖, 真要是出了事,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很快, 几人便走到了街后一条幽深弯曲的巷子里。赵熠让其余人牵着驴在原地等候,自己和日则背上藤筐, 紧跟着张海走到一户人家门口。
张海上前敲门,不多时,院里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与他年纪相仿的汉子面孔。
“稀客啊,海子你咋来了?”那汉子上下打量着他。
张海往后努了努嘴,低声道:“带生意来的。”
那人探出脑袋,瞧见后面跟着的赵熠和日,眉宇间立刻拧起一丝警惕,低声道:“生面孔。”
“徐达给引荐的。”
赵熠适时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朝对方客气地点了点头。
“先进来吧。”汉子把门完全打开,等几人跨进门槛,又探出头朝巷子左右看了看,才轻轻合上了门。
小院不大,坐北朝南,三间低矮的泥土房静悄悄地蹲在日光下。不过院子后身却不寻常,一条隐蔽的小路直接通往城外的军营。
这人姓司马,单名一个丁,在军营里专管伺候马匹的活计。因为都是和牲口打交道的,所以跟张海熟识多年。
这倒腾废旧铜铁的生意,也是近几年才悄悄做起来的。司马丁长年待在军营,能接触到那些淘汰下来的铜铁,零零碎碎地往外倒腾,做起了这门营生。不过他也不敢太过张扬,每次卖出的数量都不多,所以这几年倒也一直平安无事。
进了屋,张海便热络地跟司马丁聊起来,还给赵熠编了个身份,说是徐达住在乡下的远房表亲,家里种了不少田地,眼下正缺农具,才特地大老远跑过来想买些铜铁。
司马丁将信将疑,拿眼上下打量了赵熠几番,转头问张海:“他要多少铜铁?”
“看你能给多少,多了不嫌多,少了也不嫌少。”张海笑着把话递了过去。
司马丁微微眯起眼,“呵,胃口还不小,干什么用啊?”
张海不紧不慢地接话道:“庄子上种地,想着打点镰刀、锄头、铁铲,若是有富余,就再做几把菜刀、剪子。”
司马丁听完,脸上的疑虑淡了几分,点了点头道:“百八十斤差不多够用了。”
“你看着搞,我这小兄弟不差钱。”
赵熠跟着连连点头附和,他心里清楚,铜铁这玩意儿买一次不容易,山里又是常年缺铁,能多买些自然要尽量多囤一些。
“成,你们先在这等着吧,我过去问问。”
司马丁说着从后门出去,径直朝军营方向走去,屋子里安静下来。
“赵老弟坐啊。”张海倒是一脸轻松,坐在木凳上招呼他们,“他既答应了卖你,就不会反悔。不过那些铜铁品相不大好,都是些生锈磨钝了的兵器。你们要是想要好使的农具,得自己拿回去重新打磨。”
赵熠连忙道:“我们省得,能买到就不容易了,哪还能嫌弃呢。”
“是这个理。”张海叹了口气,“这些年官家对铜铁管得太严了,能弄出来这么一点,已是不易。要是还嫌东嫌西,可就真没别的法子了。”
闲聊了约摸十来分钟,司马丁便脚步匆匆地回来了。他额角沁着一层细汗,进门便压低声音说:“你们来的还真是时候,前两日军营刚淘换下来一批兵器,比之前那批强多了,我带你们过去挑。”
“哎!”赵熠眼睛猛地一亮,忙不迭地拉起日,背上藤筐,紧跟着司马丁朝军营走去。
出了后门,入眼的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灰扑扑地贴在营地的背阴面。前头则是空旷的校场。这个时辰,营里的兵都出去操练了,只剩下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兵和干杂活的留在营里。
司马丁显然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领着二人沿着后头僻静的小路一溜小跑,来到军营库房,门口早就守着一个头发花白、腰背微驼的老头。
“快进来,别被人瞧见!”老头压着嗓子连连招手,声音干哑又急促。
赵熠握紧了日的手,只觉得手心有些湿漉漉的。两人跟着司马丁快步往里跑,心跳得又重又急,像做贼一样,紧张又压抑不住的兴奋。
三人刚一进去,老头立刻关上大门,屋里霎时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正当赵熠和日心生警惕时,“嗤”的一声,老头擦着火镰,点着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晃了晃,照出旁边地上堆积如山的废旧兵器。
“要多少自己挑,挑完了再称重。”
“哎,知道了。”
二人放下背上的藤筐,蹲在兵器堆旁,开始仔细挑拣起来。这些兵器多半是折了刃口的,还有一些锈得实在太厉害,已经完全没法修复再用。
赵熠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看着差不多还能打出铁来的,就往筐里扔。日却一件一件地拿起来,在微弱的灯光下细细端详。
忽然,他在一堆锈铁的下面,摸到了一把通体乌黑的短剑,好奇地将其抽了出来。
这把剑实在太短了,大约只有一尺多长,剑身布满密密的暗色花纹,只两侧开了刃。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试了试刃口,指尖瞬间被割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嘶。”
“怎么了?”赵熠闻声连忙凑过来,眼里满是紧张。
日将手指在衣襟上随意擦了擦,低声道:“没事,接着挑吧。”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柄短剑,手指沿着剑脊轻轻拂过,然后将它小心地放进了筐底,才继续去翻找其他兵器。
两人眼疾手快,一人装了沉甸甸的大半筐,那老头就不让再拿了,在一旁急声催促:“快点快点,赶紧出去了!”
“哎,马上!”赵熠匆忙捡起一截断成两半的戈扔进筐里,两人在催促声中依依不舍地离开库房。
出了门,明亮的日光兜头洒下来,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司马丁在前头压低声音招呼他们赶紧跟上,三人脚步匆匆,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离开军营,直到拐进自家院子,司马丁才长出了一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去称重,价格就按老张说的给。”
“好,真是麻烦您了。”赵熠满脸感激。
司马丁摆摆手,懒得客套。张海也从屋里走出来,二人搬出那杆老旧的木秤,开始给两筐铜铁称重。铜铁物件儿压秤,刚才背着跑的时候还没觉得多沉,这一称,竟足足一百七十多斤。
按照三百钱一斤的价格,一共是五万一千钱,合五十一两银子。
张海大手一挥,直接给抹了零:“给五十两就行。咱们也不是一锤子的买卖,以后再有需要还来找我!”
“成!张大哥真是个痛快人!”赵熠麻利地掏出五个沉甸甸的十两银饼子,结清了账。
这两筐铜铁还不能就这么大咧咧地背出去,万一半路上被巡逻的小吏瞧见,少不得要盘问一番,到时候惹出麻烦可就糟了。
司马丁找来些干草,仔仔细细地塞在上面,将边边角角都遮掩严实了,才直起身郑重叮嘱道:“去吧。离开这座院子,跟任何人都不要提起这件事。否则不光我们跑不了,你们私买铜铁也是重罪,明白吗?!”
“明白,明白。那我们就先走了。”
赵熠和日背起沉甸甸的藤筐,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外走。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才看见蹲在地上的几个人。
方最先发现他们,猛地站起来,激动地喊道:“熠他们出来了!”
其他人一听,呼啦一下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小声问道:“怎么进去这么久才出来?我们都想进去找你们了!”
“是啊,刚才我们还商量,如果你们再不出来,就挨家挨户去找!”
赵熠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苦笑道:“幸好没来,不然这桩生意可就黄了。”
田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你们买到铜铁了?”
“买到了。”日轻轻拍了拍身后的背筐。
几个人连忙上手去接他们身上的筐,手刚一托,沉甸甸的分量便让大伙儿心头一喜,一个个激动的脸颊通红,却都不敢大声说话,只用力抿着嘴笑。
“咱们现在去哪?”
赵熠压下心头的兴奋,沉声安排道:“山,你和方牵着这两头驴先去客栈等着我们。其他人跟我去街上买盐和粮食,买完咱们就出城。”
刚才已经跟张海约定好,午时末出城,届时他会在城门处帮忙打点打点。这二人是几个人里性格最稳重的,由他们看着东西,赵熠比较放心。
“好!”方和山牵起挂满铜铁的驴子便往回走,剩下的人则抓紧时间上街,去买盐和其他东西。
*
今天不愧是大集,街上赶集的人摩肩接踵,比他们春天来那次还要多。街边叫卖声此起彼伏,炸果子的香气、热腾腾的炊饼味儿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几个人牵着驴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看什么都新鲜,却也清楚正事要紧,不能耽搁出城的时间。
赵熠先打听到盐铺的位置,进去买了满满五大筐粗盐,花了不到十来两银子。这些盐,一来拿回去可以继续跟其他部落交易,地果到了秋天可不值钱,根本换不到好皮子;二来也能用来遮掩藏在下头的铜铁,不然出城时可不好过关。
买完盐,一行人继续沿着长街往前逛。
街边铺子挨个进去转了转,转到粮铺时,果然看见了麦子。这里不光有整粒的麦子,还有磨好的面,当地人叫“灰面”,因为用石磨磨出来的麦粉颜色偏灰。
赵熠问了问价格,麦子是八十钱一斗,灰面则要一百五十钱一斗,价格差了将近一半。他果断买了十斗麦子,一部分拿回去当麦种,一部分留着磨成面。今年过年大家就能吃上正儿八经的饺子了。
正称重的工夫,铺子里走进来一个妇人,一手牵着一个孩子,问伙计买“饴”。
赵熠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可看那两个孩子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瞅着柜台的模样,便猜到约莫是什么好吃的,好奇地张望过去。
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他激动得差点原地跳起来,这不就是糖吗!
那种糖类似于后世卖的大块黄糖,米白色不规则的块状,上头布满细密的蜂窝样小孔。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柔的光泽。
等那妇人离开后,赵熠便按捺不住地上前询问:“这叫饴?怎么卖的?”
伙计道:“按两卖,一两三十钱。”
这价格可不便宜,一两三十钱,一斤就是三百钱!也只有富贵人家才舍得买些给孩子甜甜嘴。赵熠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鼓起的钱袋,咬了咬牙道:“给我来二斤!”
“好嘞!”伙计没想到他穿得不怎样,一出手却这么大方,麻利地称出两斤饴糖,拿干荷叶一层层仔细包裹上。
出了粮铺,他们又去了上次买过香料的铺子,挑了些花椒大料。赵熠在铺子里捏着那几粒花椒闻了闻,可惜这些东西不好种,不然以丽华的本事,高低得在山里栽上一些。
买完香料,又陆续添了些常用的小物件。下山时老妈特地嘱咐他买些针线和火烛,他也一并买了回去。县城里的东西种类真是多,若非时间紧迫,他恨不得再细细逛上一圈,再添置些零碎东西。
手里还剩下五十两整银子,赵熠不打算花完。毕竟下次还能不能换到皮子还两说,这些钱得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紧赶慢赶回到客栈,几个人手脚麻利地把先前买的铜铁分散装进各个藤筐里,上面仔细盖好盐和粮食。一切收拾妥当,一行人终于要出城了。
大概是因为大集的缘故,今天城门口检查的小吏格外多,个个目光如鹰隼一般,在行人与货物之间扫来扫去。
赵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环顾四周,试图在人群里找到张海的身影。可目光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也没瞧见半个人影,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沉了下去。
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莫不是……这人临时变卦,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