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98
“怎么,别以为人多我就怕了你们!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家在这县城是做什么的!待会儿保管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赵熠那边正排队等着进城,隐隐听见身后吵吵嚷嚷的声音,心头猛地一跳,赶紧掉头挤出来。
结果就见图和加跟一个陌生汉子拉扯在一起,旁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赵熠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头皮都炸了。
“住,住手!”
日也紧跟着走过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沉声喝道:“图,加,你们俩把手松开。”
图和加不情不愿地松开手,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又是委屈又是茫然。
赵熠连忙上前,拱手施礼,压低了声音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那中原汉子上下打量了赵熠几眼,见他说话客气,这才冷哼一声道:“你这俩兄弟是登徒子吗?一直盯着我家妹子看,瞪了他们好几眼都不知收敛,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赵熠一听,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连忙再度拱手,好声好气地赔不是:“这位兄台实在对不住,我这几个兄弟打小在山上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头一回下山,一时糊涂,多瞧了令妹几眼,绝无非分之想。我在这儿替他们给兄台和令妹赔个不是。”
那汉子见赵熠说话还算斯文有礼,神色稍缓,但仍哼了一声道:“那也不该这般失礼,我家妹子还没许配人家,哪能经得住这般无礼打量。”
“是是是,这事确实是我这两位兄弟的不是,我让他们给兄台作揖赔礼。”赵熠转过身,压低声音,用部落的话叽叽咕咕说了好一阵。
日在一旁眯着眼,不轻不重地说了句:“按熠说的做。”
图和加这才不情不愿地朝那汉子弯腰作了个揖,脸上仍带着几分不服气。
那汉子倒也没再胡搅蛮缠,摆摆手正要转身离去,赵熠却急忙从骡子背上的筐里抽出一张皮子,那皮子通体银白,毛色油亮,是难得的银狐皮,他抱着皮子小跑几步追上去。
那几人见他追来,顿时又警惕起来:“你还想干啥?”
赵熠言辞恳切道:“大哥莫要误会,我们都是山里的猎户,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几张皮子还算拿得出手。方才对令妹多有得罪,实在过意不去,这张皮子权当赔礼,还望姑娘不要生气。”
那女孩有些惊讶地抬眸看了赵熠一眼,见他容貌俊朗,身姿挺拔,说话举止落落大方,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斯文气,与方才那两人截然不同,不由得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去。
汉子脸色彻底缓和下来,摆摆手道:“皮子就免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只是往后出门得叮嘱好,别见着姑娘就死盯着瞧,今日是我家妹子脾气好,换了旁人家,早大耳刮子扇过去了。”
“兄台说的是,我一定好好叮嘱他们。”赵熠笑着坚持递上皮子,“这皮子还请收下吧,天渐渐凉了,给令妹做条围脖御寒也好。”
几人见赵熠送得诚恳,便没再推辞,接过狐皮冲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赵熠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这几人身着细布做的衣衫,那女子头上还插着一支银簪,能带起银子的想来肯定是县城里的富贵人家的姑娘,若结下仇怨,以后进城就麻烦了。
好在对方还挺好说话,配一块皮子就解决了。
回到队伍这边,图和加已经被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了好一阵,两人蔫头耷脑地站在那里,像霜打的茄子一声不吭。
赵熠心里虽也有些恼,但终究不忍再多说什么,只放软了声音嘱咐道:“中原的规矩跟咱们部落不一样,处处都得小心谨慎些,万一真冲撞了什么惹不起的人,恐怕连累的不止自己,还有咱们所有人。”
旁边的黑子小声嘀咕道:“当初就不该带他们来,咱们来了两回也从没出过这种事。”
“就是,又不是没见过女人,干嘛盯着人家死盯着不放。”方也跟着附和。
图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委屈和恼火。他就是头一回看见那样鲜亮颜色的衣裳,一时新奇没忍住多看了几眼,怎么就成了十恶不赦的事了!
日冷冷扫了众人一眼,打断了这场吵嚷:“都别说了,牵好骡子,排队准备进城。”
进城的时候倒是有惊无险,赵熠照旧悄悄往守城兵士手里递了些铜钱,对方随意翻看了骡背上筐里的东西,便挥手放了行。
因为今日来得晚,排队进城又耽搁了不少工夫,这会儿已近下午,几个人的肚子早饿得咕咕直叫。赵熠打定主意,先带大家找个地方填饱肚子。
正好又路过上次买包子的摊子,赵熠走上前去,熟络地开口:“掌柜的,还有包子吗?”
“有,客官要几个?”
“先来一屉吧。”
掌柜的抬头仔细打量了他片刻,眼睛忽然一亮:“我想起来了,你是上回买我包子的那个小兄弟!”
赵熠笑了笑:“掌柜好记性。”
“哎,常来买包子的客人我都有印象,那天你们买得多,所以记得更深些。怎么,今儿个又是下山来卖皮子?”
“是,趁着入冬前再转转,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成,几位先坐,我这就给你们端包子去。”
几个人把骡子拴在旁边的树上,搬了几个小木墩子围坐成一圈。因为方才入城时那场风波,图和加的情绪一直低落,即使头一回见到白面蒸的包子,两人也没什么兴致,只垂着眼,闷闷地坐着。
赵熠看在眼里,怕这几人之间隔阂越来越深。说到底合并后大家同属一个部落,这次带他们下山本就是想让他们见见世面,不想因为这点小事伤了以后的情分。
再说,图和加也没干什么太出格的混账事。或许只是相比起来,大伙更喜欢活泼开朗的羚、事事想得周全的东,所以对这俩性子直愣的难免多了几分意见。
包子冒着热气端上桌,赵熠特意坐到图和加身边,指着包子温声给两人讲起做法和用料:“这面皮,是用一种叫麦的植物种子磨成粉做的。春天下山那次没买到麦种,这次咱们去粮铺转转,要是能买几袋子麦子带回去,明年部落里也种上麦子,到时候咱们就能自己蒸包子烙大饼了。”
图咬着包子点了点头,情绪总算松动了几分。加则满脸好奇道:“粉怎么能变成一坨的,还能把肉包进去?”
“这也是门手艺,得把磨好的面用水搅合成面团,还得发酵一下才行,这样就能擀成面皮包肉馅”赵熠对下厨的事懂得不多,仅限于从前看母亲做面食那点记忆。
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头咬了一口面团,慢慢咀嚼着。
这是一种从未尝过的、奇特的口感,绵软中带着韧劲。刚吃时还有些不习惯,可吃完一个便渐渐品出了滋味,越吃越香。
因为常年在部落食肉,素馅包子的清爽反倒更合他们的胃口,芹菜鸡蛋和韭菜鸡蛋的滋味都十分好。
八个人风卷残云一般,竟吃掉了二十六个素包子,外加十八个肉包子,吃得肚子溜圆。
吃饱喝足,赵熠结了账,大家伙牵着驴子,直奔上回卖皮子的那家老铺子����徐氏皮草行。
这次来也算是熟门熟路了,过来的时候铺子门口依旧停着几辆车,赵熠瞧着这些车马眼热,可惜山路难行,若是能赶车通行,以后下山上山更方便!
进了铺子,依旧是那个伙计过来招呼他们,赵熠道:“不知徐掌柜在不在,我们这次又拿来一批皮子。”
伙计一听眼睛嗖的亮起来,“原来是赵郎君,小人眼拙差点没认出来您!快请进,快请进来!”
赵熠和日走进铺子,被安置在矮凳上坐着,伙计则急匆匆的往后院跑去叫掌柜的。
不多时徐达从后院出来,人未到笑声先至,“哈哈哈哈哈,赵老弟,我昨天还念叨你呢,没想到今天就来了!”
第85章
“徐老哥!”赵熠脸上瞬间堆起热络的笑容, 那股子亲热劲儿,简直像无师自通,活脱脱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长。
两人大笑着拥抱在一起, 互相把对方的肩膀拍得啪啪响。一旁的日眯起眼睛,嘴角虽然挂着笑,目光却有点凉飕飕的。
赵熠后颈一凉,生怕自家这坛醋泡翻了, 赶紧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朗声道:“这回可带了不少好皮子下山, 徐老哥,您可得给老弟个好价钱!”
“一定!一定!都好说!”徐达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转身朝伙计一挥手,中气十足地喊道:“都别愣着了,快把驴身上那藤筐给我小心摘下来,全搬到后院空地去!”吩咐完,便引着赵熠和日不紧不慢地往后院踱去。
徐达背着手, 边走边用下巴点了点那几头驴,问道:“这几头牲口, 用着还成吧?”
赵熠笑道:“好用得很!亏得有它们扛着东西,省了我们不知多少力气,不然光靠人背,这一趟趟的可得累坏了。”
“哈哈哈哈,那就好!这牲口你们就放心大胆地用, 真有什么毛病,尽管去找老张就行!”他嘴里的老张, 正是上次买驴时前后张罗的那位主事。
赵熠笑着点头,心里却不由得暗自感慨。这华夏大地, 打上千年前起就是个人情社会,没人引路帮忙,真是寸步难行。
等到了后院,伙计们已经把几大筐皮子全都倒了出来。那些皮子压得死紧死紧,一倒在地上,摊开来铺了满地,看着比在筐里时多出一倍不止,一摞摞油光水滑,看得徐达心花怒放,嘴边的胡子都高兴得翘了起来。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上回赵熠送来的那批货,转手发到幽州府城,让他狠狠赚了一大笔。
尤其是那两张熊皮,虽没直接换成银钱,却拿去走了门路,竟让他攀附上了幽州的一位实权官员。这世道,有些关系可比银子金贵多了!
自打始皇帝推行重农抑商、崇本抑末的国策,商贾的身份是一落千丈,再加吕相爷“奇货可居”的名头,让陛下对商人打心底里厌烦,他们这些人在大秦国地位简直贱如泥尘。
他徐达虽有万贯家资,背后却没个硬靠山,每年光打点各路牛鬼蛇神,就要流水似的花出大把银钱。如今能攀上幽州这条线,无异于给自己寻了把保护伞,往后去那边走商,不知要顺畅多少。
伙计们已经把皮子铺满了大半个院子,忽然,徐达的目光被两张巨大的皮毛牢牢钉住,眼珠子瞪得溜圆,捋胡子的动作僵在半空,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寻常虎皮一年到头总能收个一两张,不稀奇,但成色照比这两张可差远了。
附近猎户送来的,多是些没长成的幼虎,或是威风不再的老虎,皮子不论大小、毛色,都远远没法和眼前这两张相比。也一看就是正当年的猛虎,也只有这种纹路的皮毛,才有如此摄人的光泽。
这两张虎皮,长约八尺,皮毛黑黄相间,油亮得几乎要滴下水来。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泛起一层金红色的光晕,根根毛针都透着一股野性的生机。徐达在心里飞速盘算,这样的顶级好货,运到幽州少说也值百两银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激动,轻咳一声,故作镇定道:“赵老弟,你这本事,可真是让为兄大开眼界!这才短短几个月,就又猎了这么多好皮子,瞧着还都簇新簇新的。莫不是你们住的那山头,漫山遍野都是野兽不成?”
赵熠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乐,“徐老哥说笑了,真要是野兽成群,我们哪还敢住人?这些皮子是我想法子从周边村落一点点收来的,就是赚个辛苦跑腿的差价罢了。”
“实在!”徐达一拍大腿,“我徐达走南闯北,最爱打交道的就是实在人!冲老弟你这份坦诚,这些皮子,老哥我一定给你个好价钱,绝让你满意!”
两人不再闲谈,开始清点。一共八十七张皮子,徐达亲自上手,一张张看,挑出八张有缺口或掉毛的次品。赵熠也挨个看过,确实质量稍逊一筹。最后徐达一拍板,给出了一个高价整整一百二十两银子。
上次三十多张皮子才卖了四十两,这回价格确实够高。赵熠心中明白,普通皮子价格波动不大,大头都在这两张虎皮上。徐达也没瞒他,指着虎皮推心置腹地道:“旁的皮子就罢了,唯独这两张,我不能在幽州随便出手,得寻个机会跑一趟咸阳,那些权贵才出得起价,兴许能卖出天价来!”
“那就预祝徐老哥一路顺风,卖得高价!”赵熠抱拳笑道。
“哈哈哈哈,”徐达开怀大笑,拍着赵熠的肩膀道,“赵兄弟,你真是个爽快人!跟你做生意,心里舒坦!哪怕我少赚点也比跟那些磨破嘴皮子、斤斤计较的猎户打交道强!”
“小弟也打心底里愿意跟徐老哥做买卖,您出的价既公道又厚道,旁人可给不出这么高的价码!”
几句恰到好处的恭维,把徐达捧得满脸放光,说什么也要留他们再吃顿饭。
赵熠有些为难地说:“我们还打算去买些杂货,吃完饭只怕街上的铺子全关门了。”
徐达闻言,扭头问身旁的伙计:“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老爷,已经申时末了。”
“哎呀,这个时辰,铺子怕是都上门板了!”徐达热情地劝道,“要不你们就在城中歇息一晚?明天正巧是秋后的县集,四里八乡的百姓都来卖农货,比开春那会儿还要热闹十倍,正好逛逛!”
赵熠转身跟日低声商议了几句,日点点头:“那就住一晚,让大家歇歇脚。”
徐达见他们应下,立刻叫来那个伶俐的小伙计带人去客栈安顿。
几人从皮货铺子出来,等在门外的同伴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田性子最急,忍不住问道:“怎么样?这次的皮子卖得好不好?”
赵熠嘴角一弯,“好,比上次卖得还多!”
众人一听,紧绷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卖得价高,意味着这一趟的辛苦没白费,他们每个人都能多分些东西。
日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说道:“今天天色不早了,街上的铺子都关了门,东西没法买。我们决定在城里住一晚,明天赶完集,换好东西再回山。”
“行!听你们的!”
板子这小伙计,年纪不过十三四岁,长得精瘦,还有点龅牙,但腿脚麻利,嘴皮子也利索。他一边引着众人往客栈走,一边热络地介绍起周县来。
“我们老爷吩咐过,说几位郎君对周县不熟,小的正好给您几位说说。咱们脚下这条正街叫‘长道’,买卖铺户都在两边。您看旁边岔出去的小巷子,那叫‘细道’,就是城里百姓住的地方。”
赵熠边走边看,整个周县格局像个不太规则的四方形,一条宽阔的主干道贯穿南北,两侧分出几条小路,倒也规整。主街就是商业中心,后面全是住宅区,跟后世的小县城规划如出一辙。
这条长街上,铺子足有三四十家,粮食、盐巴、布匹、杂货,日常用度一应俱全。上次他来得匆忙,只顾着买牲口都没好好逛。明早一定要挨家转转,兴许能淘到些新鲜玩意儿。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落脚的客栈。赵熠满心以为会是像电视剧里的“同福客栈”那样,楼上楼下,有雅间有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