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98
盐对他们这些山居的部落来说,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每年风息部落也会下山去换盐巴,可因为语言不通,他们跟以前的干格落差不多,攒了一年甚至两年的好皮子,到头来只能换回几筐粗盐。没有盐,猎人就提不起力气上山打猎,这是要命的事。
鹰绕着驴子转了一圈,忽然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打量着他们,语气陡然沉了下来:“你们倒是胆子够大,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敢闯到我们部落的地界来。就不怕我们杀了你们,把这些东西全留下吗?”
话音未落,日便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锋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寒芒。其他人也纷纷抽出武器,两方人马顿时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赵熠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到日身前,张开双臂将人牢牢挡住。
“别,别激动!”他飞快地朝日递了个眼色,随即转过身面朝鹰,脸上重新挂起从容的笑意,“我想鹰首领并不想把事情闹大。我们两个部落世代相邻而居,从未结下过什么深仇大恨。我们此番前来,本意绝不是招惹贵部,而是想给你们带来方便。”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如果首领真的杀了我们,那干格落、袒图、塔南三族,必将与你们死斗到底。”
鹰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赵熠抓住了这瞬间的松动,继续往下说,语气越发诚恳:“想来首领也不愿与我们为敌。何况这笔买卖你们绝不亏,与其长途跋涉、翻山越岭地把皮子卖给山下的中原人,不如直接交换给我们,既方便又实惠。而且这绝不是一锤子买卖,往后的日子还长,我们还会再来交易的。”
鹰没有立刻回答,微微皱起眉头,目光越过赵熠,落在身后那个握刀而立、满脸杀气的日身上。他上下打量了片刻,忽然挑眉道:“你是升的儿子?”
日没有答话,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手攥得刀柄发白。
鹰倒也不恼,反而扯了扯嘴角:“先前听说你们干格落和袒图合并到了一块儿,没想到如今又多了一个塔南。看来现在的干格落,确实比以前强了些。”
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既然是来换皮子的,那就换吧。不过规矩得讲清楚,不能进部落里头,只能在这里交易,换完了立马离开,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赵熠连忙点头,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诚心诚意地拱手道:“多谢首领,您真是个明智的人!”
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忽然开口道:“小子,你也是干格落的人?倒是能说会道,有几分胆色。拜月了没有?我有个女儿……”
话还没说完,日便一把将赵熠扯到自己身后,沉着脸冷声道:“拜月了!我是他安格!”
鹰被这一下抢白弄得有些措手不及,随即可惜地摇了摇头,嘴角却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转过身,低声跟身后的人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妹妹头也不回地回了部落。
余下的风息部汉子们对他们的货物好奇得很,早有人按捺不住凑上前来,伸长了脖子往筐里张望:“现在能换吗?我家里有几块好狐皮,毛色漂亮得很!”
赵熠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满脸笑容道:“可以,当然可以,只要不是陈年的旧皮子和伤了皮面的烂皮子,尽管拿来换!我们照单全收!”
大伙一听这话,哪里还站得住,呼啦一下转身就往山上跑,生怕跑慢了换不到东西。毕竟部落里家家户户攒的皮子都不少,干格落他们带来的东西却有限,去晚了一步怕是连筐底子都看不见了。
等人跑得差不多了,黑他们几个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抹着额头上的冷汗开口:“刚刚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风息部落的人要抢咱们的东西呢。”
羝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劫东西倒还是小事。刚才那位鹰首领,是真的动了杀念的。”
旁边的元也跟着点头,神色凝重。作为从小在山林中摸爬滚打长大的老猎人,他们感知危险的本事比谁都强。方才那一触即发的局面,要不是有赵熠不慌不忙地在中间说和,别说这些货物保不住,只怕他们几个人的性命都得交代在这里。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赵熠,目光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羝心里更是暗暗感慨,此前他对这个年轻人并不怎么看重,只把他当成日的安格,觉得是队伍里一个可有可无的附带品。谁能想到这小子竟有这般胆量和口才,敢正面跟风息部落的首领谈条件,三言两语间就将一场杀身之祸化于无形。
再看看旁边自家部落那两个所谓的“接班人”,刚才刀还没拔出来呢,脸都吓白了,两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实在是没法比啊……
没过多久,那些风息部落的人便抱着皮子从山上飞奔而下。消息传得快,这次来的人更多了,乌泱泱一大片,少说也有六七十人,男女老少都有,手里全攥着各色皮毛。
赵熠心里捏了把汗,他们带的东西拢共就这么些,只怕换不完这么多皮子。
人一多就容易乱,要是闹出什么乱子来可就麻烦了。赵熠连忙让日上前将人拦住,扯着嗓子喊清楚了规矩:按顺序排队交易,插队的、乱挤上前的,一律不给换。
这些风息人大约是受了首领的交代,嘴上虽然骂骂咧咧地发着牢骚,却没一个真敢动粗,不情不愿地排起了长队。
头一个上来的是个年轻汉子,个头不算高,身板却结实得很,他怀里搂着三四张狐狸皮递过来,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几分紧张:“这个能换不?我要换地果!”
后面方他们几个人接过皮子,蹲在地上仔细检查了一番,抬头对赵熠点点头:“是好皮子,没伤口,毛也没掉。”
“换!”赵熠大手一挥,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的热络,“一张皮子十五个地果,三张就是四十五个。带了家伙事来装没有?”
那汉子愣愣地摇头,“我用衣裳兜回去。”说着掀开围在腰间的皮裙,底下赤条条地挂着鸟……
赵熠咳了一声,飞快地别过头去,耳根子泛起一层薄红,赶紧让方帮忙数地果。
四十五个地果可真不少,他们带来的地果是自家种的,跟山上野生的不一样,个头又大又匀称,堆在一处足足得有二十来斤,沉甸甸地坠在那汉子的皮裙里鼓鼓囊囊的一大包。
后面排队的人看得眼睛都直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叹。
交易一开了头便停不下来,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陆陆续续都换了地果。虽然盐更金贵,但部落里每年多少会发一点,所以大伙眼下更在意填饱肚子,地果的销路反倒比盐巴好得多。
随着筐里的地果一点点变少,旁边堆放的皮子却越摞越高,灰的、红的、棕的各色皮毛叠在一起,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赵熠蹲在旁边一张张翻看,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朵根去,五百斤地果少说换了五六十张皮子了,而且都是成色上佳的好货。这些皮子要是拿到山下去卖,保准能再狠狠赚上一笔,翻了倍地赚!
换到最后,地果一颗都不剩了,还有十来个人没换上,围着几只空筐满脸遗憾,有人不甘心地念叨着:“你们啥时候再来啊?我家里还有好些皮子呢,都是好货!”
赵熠笑着应道:“若是皮子多的话,我们指定还会再来一趟。”他心里盘算得更远,风息部落附近还有好几个小部落,都可以过去碰碰运气,这条商路要是跑通了,往后可就真是一条活泛的生财之道了。
剩下的一筐粗盐,被鹰用两张虎皮换走了,算起来可比去山下换实惠得多。
山下换盐用斗量,一张虎皮才给二斗盐,两张皮子大概四十斤,这一筐少说也有六七十斤。
不过赵熠心里清楚他们更不亏,这些皮子拿到周县一出手,价格翻上好几倍都不止,真正是血赚。
交易完,太阳已经偏西了,金红色的余晖铺满了整个山头。风息部落不许他们夜间留在附近,几人便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皮子,把藤筐重新捆扎整齐,踏上了返回的路程。
粒和另外两个风息部落的人走得依依不舍,这次能回来见一见亲人,已经算天大的幸运了。许多拜月嫁到其他部落的男人女人,从离开的那天起,一辈子都未必能再踏回故土一步。
回去的路上,大伙都格外开心,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尤其是跟着赵熠下过山的那几个年轻人,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他们心里清楚这些皮子意味着什么。又能换回几匹牲口,许多盐巴,许多布匹。一想到部落的日子会越过越富足,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
夕阳的余晖把他们长长的影子投在旷野上,日忽然来了兴致,扯开嗓子哼唱起一首古调。
那是他们祖辈传下来的歌谣,打猎丰收时才唱的歌,没有歌词,只有拉长的呼喊,在山谷间回荡着,粗粝、苍凉,却又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生机。
其他人也跟着唱了起来,低沉的、嘹亮的嗓音汇聚在一起,像是这旷野里野蛮生长的花草树木,从泥土里、石缝间不管不顾地钻出来,带着一股强烈的、扑面而来的生机,让人忍不住热泪盈眶。
第82章
返程这趟别提多顺当了, 来去加上路上歇脚打尖,前前后后拢共用了半个月功夫。但这一趟可真赚得盆满钵满。
赵熠认认真真扒拉着手指头算账,他们拿五百斤上下的地果, 外加一筐粗盐,换回来兔皮十三张,貂皮七张,油光水滑的狐皮足足二十六张, 鹿皮十张,最打眼的是那两张虎皮,毛色那叫一个漂亮, 阳光底下瞅着都泛光。
这些好皮子要是搁部落里自己慢慢攒,少说也得一两年!打猎这事儿谁说得准,箭射出去哪能回回都那么寸劲儿,有时候戳破皮子留个窟窿眼儿,一张皮子就糟践了,可不是每回都能碰上毛色鲜亮的好货。
回到部落, 大伙儿把皮子归置得妥妥当当,等着过阵子下山再走一趟生意。
下山换回来的东西, 一半交到部落里按人头平分,另一半就照着各家出的东西多少,还有跑商路上出工出力的人数,按比例往下分。
这个分法谁也没挑理,部落里那些没跑出去的, 不用风吹日晒遭那份罪,还能白落东西, 这叫啥?天上掉馅饼啊,谁能不高兴?
*
进了七月, 老天爷终于不蒸桑拿了,小风一吹凉飕飕的,地里的豆子和谷子眼瞅着就要熟透,粒粒饱满,沉甸甸地压弯了秆子。
这几天,老赵头天天扛着石矛在地头转悠。没法子,野猪和那些贼鸟盯得比人还紧,动不动就来祸害庄稼。靠着山根儿住就这点不省心,野兽太多了,部落里的猎手们天天打围,可总有那么几头漏网之鱼,防不胜防。
豆子地离着山近,经常招野猪,畜生吃不了几口,满地乱拱,豆荚眼瞅着要熟,碰一下“啪”地炸开,还没硬实透的豆粒子撒得哪哪儿都是。
谷子地离着林子稍远些,野猪不大稀罕,可招来的野鸟更不是善茬。山上的鸟乌泱泱的,呼啦啦一片飞过来,眨巴眼的功夫就把谷穗啄去大半拉。
老两口在地里撵了两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刘丽华一拍大腿,干脆扎了个稻草人,还真挺管用,那些傻鸟远远瞅着,愣是不敢往下落了。
这几天眼瞅着就要立秋,谷子和豆子都熟得差不离,再落落水气就能开镰了,赶巧不巧,赵熠他们今儿个踩着点儿回来了。
“爸!妈!”一脚迈进院门,赵熠扯开嗓子就喊起来。
“爹爹回来啦!”多多和小宝儿闻声从屋里窜出来,跟两个小炮弹似的。
赵熠咧着嘴一弯腰,抄起多多就搁在驴背上。小宝儿急得直蹦高,拽着赵熠的衣角也要往上爬,赵熠故意逗她:“你个小不点儿,哪骑得了。”
小宝儿嘴一瘪眼圈就红了,金豆豆在眼眶里直打转。多多是个实诚娃,立马就要往下出溜,“小妹不骑,那我也不骑了。”
日嗔怪地看了赵熠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多大个人了还惹孩子”,伸手把小宝儿也捞上驴背,道:“你爹逗你们玩儿呢,都能骑,都坐稳当喽。”
小宝儿这下雨过天晴,破涕为笑,兄妹俩骑在驴背上,小脸兴奋得通红。
赵熠蹬掉鞋,光着脚板走到窗户根底下,从石瓮里舀起一瓢凉水,仰着脖子“咕咚咕咚”一阵牛饮,痛痛快快“啊����”了一声,那叫一个舒坦。
日把驴牵进牲口棚拴好,把俩孩子抱下来回了前院也跟进来灌了一大瓢凉水,抹了把嘴。
两口子往台阶上一屁股坐下,喘了口气,赵熠眯着眼道:“千好万好,还是家里好!多多,爷爷奶奶呢?”
“去地里撵鸟去了。”
日有点纳闷:“撵什么鸟?”
“估摸着是地里的谷子熟了,鸟雀闻着味儿都来偷嘴,咱歇会儿也过去搭把手。”
这趟跑下来比下山那回轻快多了,多亏那几头驴子出了大力气,东西全叫它们驮着,人甩着两只手只管闷头赶路就行。
归整完东西歇了半晌,俩人抬脚就往后山去。走到半道上,远远就瞅见自家地头围了一堆人,七嘴八舌的不知道在忙活啥。
走近了才闹明白,敢情是豆地里钻进去一窝野猪。老赵头打猎那两下子实在是拿不出手,刘丽华更是吓得不敢靠前,俩人喊破了嗓子也撵不走,没法子只能去部落里寻人搭把手。
偏巧今儿个升领着人进山打猎去了,石也不在家。老赵相熟的掰着指头数也就那么几个,旁的他脸皮薄不好意思张嘴,正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呢,就瞅见川扛着石矛打这路过。
“钢,你在这儿转悠啥呢?”川大着嗓门问。
“哎呦喂,你可来得正是时候!我家地里钻了一窝野猪,我一个人哪儿弄得了它们,庄稼都快给祸害干净了!”赵宝钢急得说话都带颤音。
川一听朗声笑起来,“别急,我再去给你喊俩人来。我自个儿也不一定能全收拾了。”
“哎,那可太麻烦你了!”赵宝钢连连作揖。
川脚下生风,大步流星地跑去叫人。他这人天生爽利,为人又仗义,一嗓子喊出去,不少人都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过来了。
不多时,十来个精壮汉子抄着家伙事跟着赵宝钢气势汹汹杀到豆地。
那窝野猪还在地里撒欢儿乱拱呢,刘丽华站在老远的一棵树下,急得搓手跺脚就是不敢上前。这野猪可不是闹着玩的,皮糙肉厚蛮力大,稍不留神被它顶一家伙,骨断筋折都是轻的。
人一围上来,就开始兜着圈子往外撵。这窝猪还不少,两头獠牙外翻的大公猪打头阵,后头跟着四头母猪,还有六七个半大不小的猪崽子,哼唧哼唧满地里乱窜。
十来个人围追堵截,先合力捅翻了一头领头的大公猪。剩下的立马炸了窝,跟没头苍蝇似的在豆地里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把地糟践得没个正形,豆荚“噼里啪啦”撞裂开,黄澄澄的豆子撒了一地。
刘丽华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忙活了大半年,起早贪黑的,眼瞅着就等秋收了,偏偏遇上这糟心事儿。
好在这帮人都是老猎户了,手上活儿利索,配合起来那叫一个严丝合缝,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就把几头野猪全都放倒了。
赵熠他们两口子赶到的时候,大伙儿正热火朝天地帮着收豆子呢。
豆子本来就熟得差不多了,叫野猪这一通踩,再不收就全瞎在地里了,干脆趁人手多在都收了。
几个汉子心眼儿热乎,全留下来帮忙。他们没有镰刀,弯着腰一把一把生拔豆秧子,拔出来利利索索用草绳捆个结实,等拉回家再慢慢把豆粒子敲打出来。
人多手快,两亩多地,十来个老爷们甩开膀子干,刘丽华愣是插不上手。
她见儿子和日来了,赶紧扬起胳膊招手,“你俩来得可太是时候了!快,扛一头野猪回去,收拾利索了,晌午做顿杀猪菜,把今儿个帮忙的都喊上,到家里好好吃一顿!”
“好嘞!”日脆生生地答应着,单手一抄,一头百十来斤的野猪就扛上了肩膀,大步流星往家走。赵熠也赶紧小跑着跟回去,烧水磨刀,准备拾掇这头猪。
刘丽华估摸着自己一个人忙活不过来一头猪的饭,又紧赶慢赶去把苗、采和兰都拽来搭手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