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98
日眼疾手快,一把将几个看呆了的人拽到路边。赶车的车夫甩着鞭子,嘴里嘟嘟囔囔:“走路都不带眼睛的……”
等牛车吱吱呀呀地走远了,几个人还在伸着脖子张望。
那牛车真好啊!瞧着能装不少东西呢,车板上摞着筐,筐里不知装了什么,满满当当的。
进城后,周敏也要去寻找落脚的地方了。
他整了整衣冠,郑重地朝赵熠一行人拱手作揖,身形微躬,语气里带着卸下重负后的坦诚:“此行,多谢诸位壮士相助。敏,感激不尽。先前在路上有所隐瞒实在抱歉。其实在下并非商贾,此行是带着妻儿去幽州赴任的小官。”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这些曾在危难中拉了他一把的陌生人,目光真诚,“将来若有机会去幽州寻我,在下定当盛情款待。”
赵熠微感讶异,没想到周敏竟真把自己的身份如实相告了。这人倒也确实挺实在的,他连忙回礼,语气比往常更郑重几分:“原来是周大人,一路上多有冒犯,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小兄弟哪里的话。”周敏摆了摆手,眼中掠过一丝涩然,“若没遇上你们,我和妻儿、护卫,怕是早已丧身野兽之口了。”
赵熠笑了笑,想缓和下这陡然郑重起来的气氛:“周大人已经谢过许多次了,还赠了钱财给我。”
“救命之恩,岂能三言两语就报答得了的。”随即想起什么,语气又轻快了些,“只是眼下,我也没有太多能力回报诸位壮士。我记得你们说想买牛马?我已提前把官契拟好,你们拿着这个,就可以牵牛马出城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平整的木板递过来,那是一方木牍,上头用墨迹清清楚楚写着字,最下方还落了一枚暗红色的官印。在这造纸术尚未流行的年代,这就是顶顶管用的凭证。
赵熠连忙双手接过,由衷地感激道:“多谢周大人。”
周敏摆摆手,低头对牵着自己衣角的孩子温声道:“宝哥儿,跟几位恩公拜别。”
小孩子松开手,上前一步,有模有样地朝他们躬身一拜。起身时,那双清澈的眼睛弯起来,朝赵熠挥了挥手。
送走周敏,一行人开始正式探索县城。
日环顾四周,眼神里仍有未褪尽的新奇,问道:“咱们现在去哪儿?”
“先去把皮子换成银钱,然后打听卖牲口的地方。”
几个人紧紧跟在赵熠身后,沿着街边边走边四处打量。他们穿着粗布短褐,皮肤黝黑,跟当地百姓没什么两样,旁人最多以为这是几个头回进城的村民,目光扫过便不再多看。
途经一个包子铺,腾腾的热气从笼屉里直往外冒,带着白面与肉香混合的味道,霸道地钻进鼻腔。
那摊主扯着嗓子吆喝:“包子,包子诶����皮薄馅大的肉包子,三钱一个,五钱俩诶!”
“肉包子!”赵熠失声叫出来,脚步钉在了原地。
旁边几个人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日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赵熠吞咽着骤然涌出的口水,胃里一阵翻腾,像有只爪子在轻轻挠。
可惜手里的铜钱进城时都给了那小吏,现在一个子儿也掏不出来。当务之急,是得先把身上背的这些皮子卖出去,不然光背着就累得够呛。
趁着摊位前稍微不忙的间隙,赵熠上前打听附近哪有布坊和能摆摊交易的地方。
包子铺掌柜是个热心肠,伸手指着前头道:“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前头拐角就是布坊。至于小兄弟说的能交换东西的地儿,你去西街转转,那儿摆摊不收钱,村子上来的百姓多在那片儿蹲着。”
赵熠心里一喜,连忙拱手:“多谢,多谢掌柜的。待会儿卖了东西,回来买您的包子!”
掌柜的眯起眼,脸上绽开笑纹:“成!买多了,老汉多饶你一个。”
一行人脚步匆匆地朝街角走去,转了一圈,果然找到了那家布庄。门脸不大,挑出的粗布幌子上绣着个“布”字。其他人留在门口守着背筐,赵熠只带了日进去兜售皮子。
一进门,扑面一股染料和棉麻混在一起的清淡气味。
有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迎上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吟吟地问:“客官要买布,还是做件成衣?”
赵熠和日对看一眼,开口道:“大娘,我们是山上的猎户,想来问问,铺子里收不收皮子?”
老妇人一听,上下打量他们一眼,点了点头:“这事儿我可拿不了主意,你们等着,我去叫当家的来瞧瞧。”
她朝后头吆喝了一嗓子,不多时从里间走出一个身材干瘦的老翁,年纪约莫五十多岁,下巴上留着稀疏的山羊胡,一双眼睛被皱纹围着,却透着精明的亮光。
“我就是掌柜的。”老翁捋着胡子,“两位是北边来的猎户?打了些什么皮子,让老夫开开眼。”
“不少呢,要不拿出来给您看看。”
“屋子里光暗,来后院瞧瞧吧。”
赵熠和日抬着背筐跟到后院。掌柜的原以为他们也就是卖个三两张皮子的事,周边猎户常来,每次顶多三五张。可当赵熠掀开盖筐的粗布,开始往外掏的时候,老头的神情就变了。
只见二人一声不吭,不停往外掏。鹿皮,七八张,全是上好的梅花鹿皮,毛色油亮,鞣制得也齐整;狐狸皮,一水的大张,毛峰鲜亮柔软,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银毫。老爷子捋胡子的手渐渐僵住了。
“外头还有一些。”赵熠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碎毛,“您看,这些值多少钱?”
“还,还有多少?!”老头的声音有点发飘。
“这样的鹿皮,还有十来张,狐狸皮二十多张。”赵熠顿了顿,观察着老头的反应,“另外,还有三张熊皮。”
“什么?!还有熊皮!”老头一个激灵,手指无意识一紧,竟硬生生扯下几根胡须,疼得他嘶了一声。
熊皮跟普通皮子可不一样,那是拿来做贡品和军需的稀罕物,上好完整的一张,得按金子论价!
赵熠道:“我去叫他们把外头的也拿进来?”
“不,先不用了。”老掌柜连忙摆手,另一只手心疼地揉着下巴,咂了咂嘴,神色复杂地叹道,“实不相瞒,我这铺面小,吃不下这么多好皮子。这些狐皮和鹿皮我留一些,至于其余的,你们拿去城北的徐家问问。他们是咱们县里最大的皮草商人,吃得下这大宗货。”
第73章
赵熠听他一说, 心中不觉一凛,像是被人往领口里塞了把雪,激得他后背都绷紧了。
过去部落的人因为言语不通, 只拿皮子换些粗盐和陶器,他根本不知道这些皮子竟能值这么多钱。他暗暗攥了攥拳头,掌心有些潮热,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样。
压下心头的惊骇后, 他微微舒了口气,才开口道:“多谢掌柜的提点,那这些皮子您先挑, 剩下的我们拿去徐家问问。”
掌柜的也不含糊,当即蹲下身,撩起袍角往腰带里一掖,仔细挑拣起来。他常年和皮子打交道,手指粗短却格外灵活,往皮毛里一探, 闭上眼摩挲两下,嘴里念念有词:“嗯, 这张好,底绒密实……”没一会儿,就挑出了三张鹿皮,五张狐狸皮。
那几张狐皮毛色火红油亮,刚好能攒成一件大氅, 若是遇上身份贵重的买主,定能卖个好价钱。
“八张皮子, 给您三千钱,您看如何?”掌柜的抬起头, 眯着眼笑道。
赵熠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平均一张皮子近四百钱,不算高,可也不算低,毕竟那么大一张虎皮也才卖了两千钱。
他故意皱了皱眉,装出为难的样子,沉吟了片刻,才一拍大腿:“成,头一回跟掌柜的打交道,就当交个朋友。三千钱就三千钱,下次有好皮子,我们还来找您。”
“客官爽快!”掌柜的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若是想买布,或者定做成衣,老朽也给你们让几分利。”
赵熠心中一动,确实打算扯些布回去,可一想到当务之急还是先看牲畜,手头的银钱都不知够不够使,便拱了拱手道:“好,那等我们卖完剩下的皮子,再过来瞧瞧。”
余下的皮子麻利地收拾好,银钱仔细放进筐里,两人便出了门。
田他们早就在街角等得心急火燎,一见两人出来,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卖出去了吗?”
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使劲拍了拍身后的筐,声音都高了几分:“卖了!比上次得的铜钱还多!”
大家一听,激动得攥着拳头嗷嗷叫,黝黑的脸上满是欢喜,惹得旁边路人纷纷侧目。赵熠连忙压了压手,低声道:“小声些!这才卖了一点儿,剩下的皮子还能换不少钱呢。走,咱们先去城北转转。”
一行人便背起余下的皮子,往城北走去,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徐家皮草行。
远远便望见一排低矮敦实的铺面,门头挂着厚重的木匾,门口停着几辆马车,旁边几个扛货的工人正喊着号子卸货,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皮毛和草料混杂的味道。
赵熠几步上前,向一个休息的汉子打听:“借问大哥,这儿可是徐家皮草行?”
那汉子抹了把额头的汗,随口道:“是啊。”
“请问这儿收皮子吗?”
“那俺可不知道,你自己进去问吧。”那汉子说完,也不搭理他,又弯腰扛起一个大包袱往里走。
赵熠回身朝众人招招手,几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铺子。一个青衣伙计眼尖,立刻迎了上来,笑吟吟地拱手:“几位客官,是来兜售皮子的?”
“哎,我们是北边山上下来的猎户,打了些皮子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换些银钱。”赵熠笑着应道。
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语气倒也和气:“咱们这儿收皮子,都是明码标价。皮子若是太差,再便宜也不要。可要是皮子好,价格么,能给您县城里独一份。”
赵熠忙点头:“省得,省得,皮子都在筐里,劳烦您给掌掌眼?”
伙计见他说话客气,语气又温和了几分。这铺子里时常有猎户来卖皮子,有些乡野村夫粗声大气,破皮子也想要高价,给低了还要拍桌子骂人,没少闹出事来。
“把皮子拿出来铺开吧,有几张啊?”伙计招呼道。
“二三十张。”
“二、二三十?!”伙计嗓子猛地拔高,像是被谁踩了脚,眼睛瞪得溜圆,又从头到脚把他们打量了一遍。
“是,差不多三十来张。”赵熠答道。
“那咱可先说好,陈年的旧皮子,潮了霉了的,咱们可不收啊。”伙计稳了稳神,加了句。
赵熠连忙摆手:“您放心,都是去年和今年新猎的,没有旧皮子。”
伙计半信半疑,领着他们穿过铺面,到了中庭的院子。院子极为宽敞,旁边一大片空地上,几个工人正弯腰鞣制皮子,还有的把皮子搭在木架子上晾晒清理,石板上排得满满当当。
赵熠让日他们把皮子取出来,在地上整整齐齐地铺开。随着皮子一张张展开,那伙计的脸色越来越绷不住,起初只是惊讶,接着嘴巴微张,最后干脆呆站在原地,眼睛都快粘在皮子上了。
“你、你们先等等,我去叫掌柜的来!”他脚底抹了油一般,转身就往后院跑,险些被门槛绊个跟头。
徐家后院,大掌柜徐达正拧着眉跟下头的人发愁。
幽州那边年前订了七十张皮子,他费尽力气才收上来五十张,眼看交货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他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县城周边都跑遍了,品相太差的又不敢拿去滥竽充数,正愁得团团转呢。
伙计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气都喘不匀:“掌柜的!掌柜的!”
徐达心里本就烦,没好气地骂道:“被狗撵了?什么事这么火烧火燎的!”
伙计站定,喘着粗气,手往后一指:“前头……来了一伙卖皮子的猎户。”
“几张皮子啊?你验验不就得了,还值得跑这一趟?”徐达不耐烦地挥手。
“三、三十多张!”
“啥?!”徐达腾地一下站起来,袍袖带翻了桌上的茶杯,他也顾不上捡,脚步生风地就往前院走。
赵熠他们已经把皮子整齐铺开,一张一张油光水滑的新皮子满满登登铺了半个院子。午后的阳光洒下来,照得皮毛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泽,看着就让人挪不开眼。
徐达强压下心头的狂喜,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阔步走上前,拱手道:“几位壮士,是来卖皮子的?”
日他们听不懂他讲话,齐刷刷扭头看向赵熠,眼神里全是茫然。徐达一看这架势,便当赵熠是领头的,又郑重地朝他拱了拱手:“小兄弟,这些皮子,可全都卖?”
赵熠点头,语气沉稳:“只要价格合理,都卖。”
徐达低下头,从前往后细细地看,手指从皮子上轻轻拂过,越看越喜欢,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直到他走到最边上,看见角落那三张厚实的黑熊皮子,整个人猛地一顿,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连呼吸都慢了半拍:“这……这熊皮,也是你们猎的?”
赵熠点点头,轻描淡写道:“熊不好猎,价格得高一些。”
“好商量!”徐达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侧身引路,“这些皮子我全要了,价格好商议,几位客官,屋里请!”
赵熠回头跟日他们小声说了几句,几个人这才攥着衣角,拘谨地跟在他身后,鱼贯进了正堂。
“板子,快来给客人倒水!”徐达扬声喊道。
话音未落,一个十岁出头的小仆人就提着水壶跑了进来,挨个给他们倒了一碗热水。这年头茶叶还未盛行,尤其是边关这苦寒之地,即便是富商巨贾,待客也就是一碗热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