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98
三人把事情前前后后听了一遍,又蹲下身看了看那些被挖出来的地果。三人低声商量了一阵,论起来,羊那间房子按规矩确实该归草,可草当初根本不要。
那时候房子破败得不像样子,四面漏风,屋顶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朽了大半的破木头架子。是老赵一家人一点一点修缮起来的,如今草见房子修好了,张嘴就要拿回去,怎么都说不过去。
不过这片地果没有半点争议,从头到尾都是赵家人一手种出来的,哪能说让人挖就让人挖了?
三位长老商议妥当,当场宣布:草按比例赔偿赵家一块盐和一头羊。至于那座房子,得等升回来才能下定论。
话还没落地,草就炸了。
她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了起来,“你们帮着外乡人欺负我?我家汉子可是为了保护部落死的!他尸骨还搁后山埋着呢,你们就合起伙来欺负他女人!”
山风呜呜地吹过来,把她的哭嚎声拉得又长又远。
草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家里没了男人,吃的用的全靠部落分下来的那份,要不然她也不会被面几句话就撩拨起来,眼巴巴地来偷赵家的地果。
如今地果没挖成,自己反倒要赔出去一块盐和一头羊,这笔账她怎么算都觉得血亏。
她这么一撒泼,三位长老也为难了。几个老人面面相觑,皱着眉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正僵着,日从山下回来了,肩上搭着一张刚收拾好的虎皮,手里拎着好大一块虎肉,身上还带着林间未散的血腥气。
他远远就听见这边闹哄哄的,眉头一皱,大步走了过来,把虎皮和肉往旁边地上一放,沉声问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听完之后,日的神色陡然冷了下来,声音不大,却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熠他们一家已经并入干格落,不是什么外乡人!这话我以后不想再听到第二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草身上,语气更冷了,“再则,保护部落是每个人的本分,死去的人,部落从不会亏待。就算家里没有男人打猎,该分的食物一样不会少你们的。你日子过不下去了,可以开口找长老,找我也行。可你跑到人家地里偷东西,这就是不对!”
草缩了缩脖子,不敢抬头。
“两条路,要么按长老们说的,把东西照价赔给赵家,要么去受鞭刑。”
鞭刑两个字一出口,草像被抽去了骨头,撒泼打滚的劲头瞬间散了。她弯着腰老老实实地把散落一地的地果一个个捡起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拿盐和鹿来,这些地果是不是就能归我……”
日转头看向赵家人,目光带着询问。
刘丽华看着草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虽然心疼那些被糟蹋的地果,可能换些盐回来也是好的。家里的盐罐子早就见底了,这阵子吃的盐都是日送来的。
只是可惜了那些还没长成的小地果,如今被提前挖出来根本放不住,再等上十天半个月就该熟透了。
这件事到底给他们提了醒,地果收完之前家里再不能离人了。不然今天这个来挖几块,明天那个来顺一筐,他们全家这几个月的心血可真就白费了。
进了屋,刘丽华还坐在炕沿上直叹气,父子俩一左一右地陪着,赵宝钢笨嘴拙舌地劝她:“别生气了,他们那些人都还没开化呢,不懂人事,你跟她们生什么气?”
赵熠也赶紧点头附和:“就是,万一把你气病了,咱们不是更亏?药都找不着地方买去。”
“我明白这个道理。”刘丽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头环视了一圈这间住了不短时日的小屋子,眼神里生出了几分不舍,“不过,这房子咱们怕是不能住了。”
正说着,日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叔、婶,别担心,房子不用还给草。羊虽然是她的长辈,但羊死之前已经把房子交给了部落。就算我阿父回来,也不可能让你们把房子让出去。”
赵宝钢摇了摇头,“话是这么个理,但我们也不想为了这么一间小破屋子跟人结仇。等这茬地果收了,我们另外找块地方,重新盖房子吧。”
“重新盖好!”刘丽华一听这话,精神一下子提了起来,“咱们要盖就盖大一点,多隔出几间,以后住着也敞亮!”
“对!”赵熠接得飞快,笑得眼睛弯弯的,“到时候叫日也跟咱们住在一起!”
夫妻俩齐齐看了儿子一眼,都忍不住笑起来。这孩子,说话还真是没羞没臊的。不过转念一想,要是真能住在一起也挺好,不然那俩半大小子单独住在外头,她这个当娘的还真放心不下,夜里刮个风都能竖起耳朵听半天。
盖房子不是简单的事,赵宝钢心里早有一本账,他不想盖部落里那种简单凑合的茅草棚子。
他要盖的,是更结实、更保暖的泥胚房。和泥、脱坯、晾晒、垒墙,哪一步都省不了工夫。他抬头看了看屋后那片山,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哪里的土适合脱泥胚,哪棵树能砍来做房梁。
山里的夜沉得快,转眼间外头就黑透了。刘丽华坐在灶台边,一双手慢慢揉着酸胀的膝盖,脑子里已经在转着新房子该怎么布置,越想心里越热乎。方才那满肚子的气,也在这火光里一点一点散干净了。
第47章
房子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盖起来的。眼下地果还离不开人, 夫妻俩商量决定等收完了地果,再踏踏实实地谋划盖房的事。
为了防止夜里再有人来偷地果,赵熠把捡回来的小狼崽拴在了门口。
两个小家伙两个月大了, 当初捡回来的时候一共四只,可惜夭折了两只,剩下这两只活了下来。
它们倒是渐渐适应了和人类一起过日子,每天喂些剩饭和动物的内脏, 居然越长越壮实,皮毛也油亮起来。
狼的警觉性天生就高,稍微有个风吹草动, 它们就会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要是真有陌生人摸黑靠近,它们一准嚎起来,把睡熟的人叫醒。
这天午后,太阳正毒,升终于带着人回来了!
消息一传开, 整个部落的人都涌了出来,黑压压站满了山坡, 满脸敬意地望着这些为部落出去战斗的勇士们。
他们一个个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伤,身上挂着干涸的血迹,有的还缠着临时撕下的兽皮绷带,可眼神却像淬过火的钢铁。
这一仗整整打了三个多月, 死伤的人加起来,几乎占了部落的五分之一。活着回来的人, 每一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胜利来得委实不容易。
到了晚上, 大家自发地聚到山下堆起篝火,庆祝勇士们平安归来,赵家三口人也受到了邀请。
这还是他们一家人头一回参加部落的集体活动,刘丽华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头发编成两根长辫子,老赵也把自己那双放了好久舍不得穿的旧鞋拿出来,沾着水擦干净才换上。
赵熠和日倒是没太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两个小子凑到一块儿,叽叽咕咕地商量着待会儿吃完烤肉去哪里撒野。
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晚霞从西边的山头一层层褪下去,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山脊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
一家人下了山,远远就看见空地上堆了一人多高的木柴垛,周围已经聚了不少人。
苗抱着孩子,远远地朝刘丽华招手:“华,来这边!”
刘丽华笑呵呵地走过去,挨着苗身边坐下,伸手逗弄着小树,“小宝宝,你也出来啦?”
树已经四个多月了,身子骨养得结结实实,胳膊腿像藕节似的圆滚滚。她睁着黑漆漆的大眼睛盯着华看,小腿不停地蹬来蹬去,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这会儿天气已经暖和了,夜风也不凉,娃娃身上只穿了华给做的那件小衣服。当初做的时候特意往大了裁,眼下穿着正好合身,衬得整个人像个粉团子。如果忽略周围的景色只看她这副模样,跟一个现代的宝宝也没什么区别。
刘丽华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贴着脸稀罕了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还回去。
苗往她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问:“草又去找你没有?”
刘丽华摇摇头,淡淡道:“没来。”
“她不来就对了!”苗撇撇嘴,“这个傻子,被人两句话一撺掇,就去干那没脑子的傻事。”
刘丽华听出话里有话,好奇心一下子被勾起来了,侧过身打听:“咋回事啊?你跟我说说。”
苗把孩子换了个手,凑到她耳边,“我听说这件事是面先提起来的。她到处跟人说,那房子是羊的,地果也该是她的,草应该去要回来。草那个没主见的,就地扛着锄头跑去挖了。”
刘丽华本来对面的印象就不好,听苗这么一说,心里愈发厌恶起来。
她皱了皱眉,“算了,都过去了,东西赔完了,不管她们那些破事了。以后咱们过咱们的,她们折腾她们的。”
正说着话,人群忽然安静下来,首领升已经带着那一群人走过来了。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地望着他们,连跑来跑去的孩子们也停住了脚步。
升走到空地中央,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让大家久等了,袒图已经被我们成功拿了回来,多戈玛人也被我们打到了十个日头以外的地界!”
“哦����!!!”
人群中猛地爆发出剧烈的叫喊声,那是极致的喜悦夹杂着积压已久的愤怒,像惊雷一样在山谷间炸开,惊得林子里的夜鸟扑棱棱飞起来。
老人们双手贴在额头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天阳神,女人们互相抓着胳膊,眼眶红红的,有人已经在低声啜泣了。
赵家人也受到了感染,跟着一起叫喊欢呼起来,丝毫没有一点现代人该有的矜持模样。
升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等喧闹声渐渐平息,他才继续开口,“我知道,有不少人都想回袒图。说实话我们也想过去。那里曾是我们共同祖先生活的地方,是真正的神赐之地。所以,我决定在天阳节之前,带着所有人搬过去!”
人群再次沸腾,比刚才还要热烈。
回到袒图,这是每一个干格落人压在心底的愿望。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有的当场就哽咽得哭出来,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嘴里一遍遍地喊着天阳神万岁。
那些原本就是袒图部落的人更不用说了,本来以为这辈子都回不去了,做梦都想不到这么快就能重新回到故土。他们三三两两地抱在一起,喜极而泣的泪水把彼此的肩头都打湿了。
升说完了正事,便吩咐人将篝火彻底点燃。几口兽坑里抓来的野猪和羊已经收拾干净了,剖开的肚子抹了厚厚一层粗盐,整只架在篝火旁边的木叉上慢慢烤着。
火舌舔着肉皮,油脂一滴一滴地落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空气里很快就弥漫开一股焦香的气息。待会儿烤熟了,就是大伙今晚的盛宴。
人们围着篝火跳起舞来,脚步声整齐地跺着地面,扬起的尘土在火光里飞舞。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地奔跑,欢叫声此起彼伏,整个山谷都沉浸在一种久违的狂欢里。
赵熠和日、田、方、山等一群年轻人凑成一堆,商量着打算偷一坛酸果汤。
今天为了庆祝,特地破例把存放了很久的酸果汤拿出来,一共也就三坛子。平均分下来,每个人只能分到那么一小口,润润嘴巴就没了。这帮年轻人哪里甘心,都想多喝几口过过瘾。
赵熠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出主意:“待会儿分酒的时候,田你先过去分。分到一半的时候,假装坛子里已经空了递给日,日拿一坛新的跟他交换,剩下的这些直咱们藏起来,一会躲远点喝。”
“好!”田摩拳擦掌,两眼放光,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山也自告奋勇地站起来,拍着胸脯说:“我也过去帮忙,咱们多搞一点!”
日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他俩一眼,“你们别贪太多,太明显了会被发现的。”
“放心吧,肯定不会太多!”田和山勾肩搭背地去了,找到负责分酒的河。河也没多想,爽快地把瓦罐递给他们,让他们挨着人分下去。
才分了十来个人,田就开始眨着眼睛朝日使眼色,示意他赶紧过来换瓦罐。日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这边,握拳抵在嘴边咳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起身,搬了一罐新的走过去,和田悄悄交换。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日一接过田手里的瓦罐,差点当场喷出来。这一罐子酸果汤根本就没倒出去多少,沉甸甸地压在手里。他哭笑不得地想,这下待会儿肯定不够分。
田丝毫没察觉自己贪得过了头,抱着另一坛新酒,一本正经地继续给人分。山比田还过分,才分了七八个人,就抱着坛子兴冲冲地跑过来,脸上全是得意的笑:“还剩了不少呢!”
这边日正在发愁,那边田已经把最后一罐酸果汤也分完了,三坛子酒,居然连一半的人都还没分遍。连站在远处的首领都察觉出不对劲了,朝田招手叫他过去问话。
其他人见势不妙,抱起瓦罐就往后山跑。七八个小伙子撒开腿,嘻嘻哈哈地边跑边笑,惊得路边草丛里的虫子都噤了声。唯有田一个人被连拉着走不了,苦着脸站在那里,身后是同伴们越来越远的笑闹声。
几个人一口气跑到赵熠家附近才停下脚步,弯着腰大口喘气,彼此对视一眼,又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他们索性钻进地果田里,赵熠扒拉出一些地果,就地生起一小堆火烤着吃。天天吃肉,嘴里都腻得发苦了,这会儿地果反倒成了稀罕的美味。
大家围坐在火堆旁,一边啃着烤得焦糊的地果,一边轮流传着那罐酸果汤,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两只小狼崽子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尾巴摇得像个风车。有人把剥下来的地果皮扔给它们,两个小家伙叼起来吃得还挺香。
山喝了一口酸果汤,抹了抹嘴,伸手去逗那两只狼崽子。小狼张嘴含住他的手指,奶牙轻轻磨着。山觉得有趣,扭头问赵熠:“熠,你怎么还养了两只狼?”
赵熠翻着地果,随口答道:“上次去袒图回来的时候在路上捡的。”
“这东西可养不熟。”山收回手,看着两个灰黑色的小家伙说,“等再大一点,它们就该往山上跑了,留不住的。”
赵熠也没指望它们能一直留在身边,拍了拍手上的土,说:“等下了山,看看能不能买到小狗,养几只狗又能打猎又能看家,比狼听话多了。”
一提起下山的事,大家伙全都来了兴致,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些人里头,只有黑跟着森下过一趟山,大伙便把他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询问山下的情况。
黑是个憨厚人,被这么多人盯着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道:“我们去的那个地方,听中原人说叫杨店,是个很大的镇子。那里的人可多了,穿的衣服跟咱们也不一样,都像……像祝穿的那种袍子,他们住的房子也不是咱们这样的圆屋子,是四四方方的,像是用泥巴堆起来的。”
方好奇地瞪大眼睛,“泥巴怎么堆起来?不会塌吗?”
赵熠解释道:“不会塌,他们可能是用泥夯成土砖,像石头一样一块一块摞起来就行了,中间还要用稀泥拌上沙子粘牢,结实得很刮风下雨都没事。”
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你会做吗?”
“不会,我阿父肯定会。不过这种砖在我们早就淘汰了,现代用的都是烧出来的红砖和空心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