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坏猫霸霸
林宝泉人精似的,就是不收银子,也乐意提前给沈闲鹊指点,既能免得他冒冒失失冲撞陛下,也算是一笔政治投资。
“天威难测,奴才不敢妄言,”
林宝泉先给自己开了个免责声明,而后才说:“陛下既看重沈大人,只要大人肯去陛下面前求,想求什么求不得。”
沈闲鹊现在就不想在重华宫住。
等承光帝从文华堂回来,他就马上去求了。
承光帝正在用晚膳。
殿内半开着窗,有徐徐夜风吹进来,吹得廊下宫灯轻晃,连带殿内的光影都变得柔和。
没有点熏香,空气中只有黍米粥的味道。
沈闲鹊下意识往桌上看了一眼,承光帝晚膳十分清淡,只有四碟小菜。
承光帝诚然是个暴君,但他的日常用度并不奢靡。
他既不喜欢盖宫殿,也不喜欢下江南,因为个人身体原因,甚至连后宫三千佳丽都免了。
沈闲鹊穿越过来也有一段时间了,但宫内宫外,谁都说不出承光帝有什么爱好来。
硬要说的话,就是好杀人。
承光二年与辽国的一场大战中,不接受辽国朝廷乞降,坑杀了十万辽军。
辽国因此元气大伤,十年未敢犯边。
那年承光帝只有十七岁。
承光帝见到沈闲鹊进殿,没等他磕头问安,便开口道:“免礼,你身上有伤,不必跪来跪去。林宝泉,赐座。”
沈闲鹊求人办事,态度放得很低:“多谢陛下。”
换了旁人,或许听不出态度低在何处,连林宝泉都只道那是句很寻常的谢恩。
承光帝却在听见‘多’字的刹那,眉心就略微一跳,转眸望向沈闲鹊,端看他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沈闲鹊没坐下,而是走到桌前,殷勤备至:“陛下,我来为您试菜吧。”
承光帝说:“今日没有你爱吃的烧鹿筋。”
沈闲鹊忠心耿耿道:“属下为君试菜,乃是职责所在,不是为了吃烧鹿筋。”
承光帝端起碗,搅了搅碗里的米汤:“那就好,御医也说了,你而今不能吃那些,要清淡饮食。”
沈闲鹊说:“是,御医说的话,臣都记下了,定严遵医嘱,不敢叫陛下忧心。”
承光帝看了眼沈闲鹊:“想说什么?”
沈闲鹊触发被动,条件反射般推辞:“属下不敢。”
承光帝仰头看着沈闲鹊,眼睛里带了点微弱的笑意,调侃似的逗他:“沈闲鹊,你知道你每次说‘不敢’的时候,都很像在挑衅吗?”
沈闲鹊:“……属下不敢。”
承光帝放下碗:“御医要你卧床静养,你不在偏殿好好躺着,听见动静就过来见朕,怎么可能没事?”
沈闲鹊捧了承光帝一手:“陛下圣明。”
承光帝不为所动,语气淡淡道:“有话直说,少绕弯子。”
沈闲鹊于是就直说了:“陛下,我能不住在这儿吗?”
林宝泉听到这话,眼前登时一黑。
他指点沈闲鹊想要什么便来求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沈闲鹊会来求这个!
杀鸡焉用牛刀啊沈大人。
高官厚禄,权势地位您求什么不好,偏要求个最简单的。
可这最简的,恰恰也是最难的,从重华宫搬出去容易,可要陛下歇了那儿份心却难。
林宝泉偷斜承光帝脸色,暗道还好他早已将交谈内容呈报给了陛下,甚至连沈闲鹊硬塞给他的银锭,都一并交了上去。
承光帝早有预料一般,眸光凝向沈闲鹊,定定看了两秒,明知故问:“哪儿?重华宫偏殿?”
沈闲鹊:“对。”
承光帝颔首应道:“也好,你若住不惯偏殿……”
沈闲鹊一听这句式起头就不对,立刻说:“属下睡觉轻,更不习惯与人同住!”
承光帝置若罔闻,只听自己想听的,只说自己想说的:“听底下人汇报,昨夜你在朕的寝殿倒是睡得很好。”
沈闲鹊打断道:“也没有!”
承光帝依旧选择性失聪:“万事以你养伤为重,既如此,今夜就还宿这儿吧。”
第84章
沈闲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原本还被安排在偏殿。
经过他一番据理力争地争取,承光帝要让他住主殿了。
沈闲鹊进退两难。
不接着争取,难道真的与承光帝同床共枕吗?
可若接着争取,以承光帝这蛮不讲理的性格、自裁自判的独断,再说两句没准不只要躺一张床,甚至要盖同一张被子了。
沈闲鹊无语地看向承光帝,硬是变出个理由:“属下睡觉不老实,恐惊扰了陛下。”
承光帝沉吟道:“朕的本意是将主殿让给你住,爱卿怎么会有此等忧虑?”
沈闲鹊心中暗骂一声:妈的,又着了这狗皇帝的道。
承光帝故作恍然:“难道爱卿竟想……”
沈闲鹊:“我不是!我没有!”
承光帝见沈闲鹊恼了,忍俊不禁道:“好了好了,朕不逗你了,偏殿和主殿你总得选一处住吧。朕让你先选,还不成吗?”
沈闲鹊发现承光帝对付他的套路了。
就是在他提出一个要求时,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搞到最后选来选去,反而是承光帝最先定下的那条路最合理。
沈闲鹊跳出逻辑圈套:“不要偏殿也不要主殿,属下就不想住在重华宫。”
承光帝:“重华宫怎么了?为何不能住在这儿?”
沈闲鹊对承光帝的理直气壮习以为常,心平气和地回答:“重华宫是陛下寝宫,属下住在这里……不合规矩。”
承光帝又问:“谁的规矩?”
沈闲鹊也不知道谁的规矩,恨自己没有提前熟读宫规,让皇帝给问住了。
他在心里叫了声系统:“174,快查查哪条宫规。”
174应道:【好的,没问题,你先随便编两句,我给你找找依据。】
沈闲鹊暂无理论依据,只能硬着头皮讲玄学:“重华宫乃帝王寝殿,龙气所在,从无外人留宿的先例,属下身份卑微,满身浊气,恐冲撞了镇殿的龙神。”
承光帝说:“不会。”
沈闲鹊:“……”
他费劲巴力地编了半天,人家俩字给他驳斥回来了。
174飞速翻阅宫规:【本朝虽无例可循,但历朝历代的祖宗规矩摆在这儿,就算再受宠的嫔妃,也没有谁能长期住在皇帝寝宫。】
沈闲鹊:“不要拿嫔妃比!臣子呢?”
174沉默几秒:【臣子……倒还真有,先贤明君最爱搞‘出则同舆,入则同席’这一套,以示君王爱才若渴、礼贤下士,只不过…】
但承光帝渴的不是你的才,而是你的身子。
后半句174没敢说。
没说也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沈闲鹊虽然得了个反例,但他选择性忽视了,对174说:“再找找别的例子,他又不是什么明君。”
174说:【历朝历代臣子夜宿皇帝寝宫的先例就很少,就算是皇帝和臣子真有什么不正当关系,那还能写进史书里让我们找到吗?我看这儿写得最多的就是侍疾。】
可现在生病的人是沈闲鹊啊,哪儿有臣子受伤,在皇帝宫殿里养病的。
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沈闲鹊灵光一闪,找到一个借口推拒:“陛下!您乃万金之躯,臣身体虚弱,亦染风寒,若给陛下沾染了病气,那属下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承光帝静静听着,似觉有理,微微颔首道:“林宝泉,秋夜风凉,给沈大人屋里添两个炭盆。”
沈闲鹊:“……”
承光帝又道:“夜深露重,你的伤口既不能闷着,更衣时还是要多加注意,以免……”
话说到一半,承光帝目光定在沈闲鹊腰侧,眉梢拧了拧。
沈闲鹊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这衣裳有何不妥。”
承光帝抬起手,示意沈闲鹊过来。
沈闲鹊往前走了两步,谨慎地站到承光帝身边。
承光帝握住那条束腰的绦带:“你怎么……”
沈闲鹊大惊失色,登时后退半步。
绦带还握在承光帝手上,随着沈闲鹊往后,绸质绦带受力一?,倏忽滑落,反而被抽了出来。
沈闲鹊外袍散开,露出雪白的里衣。
174一边连声道【完了完了完了完…】,一边‘唰’地被迫下线了。
侍奉的内监们也都悄无声息地推了下去,连随扈影卫的气息,好像都一瞬间消失了!
沈闲鹊更慌了。
承光帝俨然没想把这条腰带拽下来,垂眸看向手里绦带,难得有些怔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