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爱无解
孔志明一怔,随后颔首,作揖示意王妃请讲。
昭南心里记挂着人,只想着傅觉止也不免嘿嘿笑:“你帮我算算,王爷现在在做什么呢?”
第111章 耿新觉
辰时天光破晓,水面却还留着江雾,晨风森冷,拂过嶙峋的礁石,岸边新生的芦苇油绿连绵,不住随风晃荡。
观景阁里纱影幢幢。
帐幔被风卷起又落下,内里灯火通明。
傅觉止一身月白长衫,面容清冷俊美,修长指尖拿起玉盏,放去唇边浅浅酌饮。
周遭升起袅袅茶烟,模糊了他过于冷硬的眉眼。
舱外响起低语,随后门扉轻启。
侍从垂首,引进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紫袍的老者。
耿新觉。
半年前新上任的内阁首辅,也是当今长平公主李懿庭的外祖父。
他膝下儿女显贵,小女是先帝宠妃,门生在朝中盘根错节。
耿新觉年过古稀,因着身份正确,被缠绵病榻的今上李修然力排众议,征起调用,成了擢升的老臣。
首辅大人步履沉稳,丝毫不显老态,面容带着老者惯有的慈和,一双眼睛低垂,敛着岁月铸就的世故。
他躬身行礼。
“老臣耿新觉,参见王爷。”
傅觉止微微颔首:“阁老免礼,请坐。”
耿新觉落座,抚了抚雪白的长须,目光投向舷窗外。
薄雾中,一艘巨大商船的轮廓若隐若现,在江面上缓慢移动。
他声音苍老:“王爷此番东巡,路途迢迢,不想这运河之上,竟也藏污纳垢,颇不太平。”
“七日前王爷密信抵京,言明外族异动,运河隐忧,太后闻之震怒,夙夜忧心,特命老臣亲率五千京营精锐前来。”
耿新觉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向傅觉止,继续道:“一则护王爷周全,二则也好替朝廷,清扫清扫这河道上淤积的泥沙。”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耿新觉乃今上一手扶植,做制衡各方的新首辅,此刻亲自登船,奉的是太后懿旨,行的却是李修然借力打力的心思。
陛下沉疴难愈,缠绵病榻,还能耍着心眼,命首辅前来相助,既示弱又示好,明目张胆地给镇北王卖人情。
内阁有求镇北王返京辅政,此行定是要力求周全。
这崔太后与李修然,撕咬牵制了大半辈子,不是亲生母子,此时竟也因幼子同心。
傅觉止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盏,抬眸,平静的目光落在耿新觉脸上。
他语气淡然,礼数周全:“有劳太后挂念,更劳烦阁老亲至。”
“运河清淤,确实是当务之急。尤其是鬼见愁一段,水下暗礁丛生,水面也不甚干净。”
耿新觉抚着胡须的手微不可察的停顿一下。
船舱内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二人对立而坐,不再掩饰那心照不宣的算计。
傅,岑,耿三党鼎立,何时有过坦诚。
如今能好好坐在这里,也是“国贼当前”的权宜之计,一个短暂而脆弱的同盟。
他收回目光,面容和蔼,重新停留在远处的船上,随后问起:“老夫今晨登上这船,如今看着,却不是通去鬼见愁河段的主航道方向。”
一片飞鸟从舷窗外掠过,耿新觉沉吟片刻,忽地笑道:“所以王爷,那是……”
江风卷起傅觉止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目光越过雾气,顺着耿新觉的视线望去,温和笑道:“依阁老所见,是艘饵船。”
从此地往东行五里,是鬼见愁望河镇的一处险峻水湾。
临近人烟,水道弯绕如肠,巨湾的泊位更为嘈杂。
傅觉止生在遐北,与北辽人打过太多交道。
他们的铁骑驰骋草原,惯用雷霆之势。
这鬼见愁水道狭窄,礁石密布,不是北辽习惯的战场。
不过他们选择这里,图的是借地利设伏,以狭路困囿大船,行瓮中捉鳖之计。
无数水鸟振翅,从芦苇丛里扑棱棱飞向空中。
“饵船……”
耿新觉低声重复,凝起白眉:“王爷好手段,以身作饵,是要将北辽那位大萨满钓出来?”
傅觉止未置可否。
他指尖修长,随意搭在舷窗冰凉的木框上,月白衣袖被江风鼓荡。
“北辽铁骑奈何不了运河波涛,他们是想借地利,行险招。”
耳边落下的声音岿然:“鬼见愁水道狭隘,礁石犬牙交错,正是他们眼中绝佳的囚笼。”
耿新觉不再言语。
傅觉止垂眸,也不欲多说,语气如常:“阁老带来的五千京营,该派上用场了。”
水行图赫然摊在案上。
水湾绕过望河镇通往陆路有七处隘口,下游可容快船逃遁的水道也有三条。
耿新觉站起身,姿态沉稳:“王爷明鉴。”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是老臣的恭谨,声音沉肃,字字清晰。
“太后懿旨,陛下心意,皆以王爷安危,运河靖平为重。”
一片江涛声里,日光终于刺破薄雾。
“京营上下,自然唯王爷马首是瞻。”
……
“王爷现在在做什么呢?”
昭南捏着怀里小黑狗两只肉乎乎的爪子,做了个恭喜发财的手势,朝孔志明拜了拜,笑着问。
孔志明闻言泰然自若,目光看向一侧亲身守卫的张保身上。
张都督显然是得了王爷的严令,这望河镇四周明里暗里加派了三倍人手,是摆明了不让半点动静传去王妃耳里,扰了玩闹的兴致。
可王妃现在问起,他既不能欺瞒,更不敢妄言。
于是拢了拢衣袖,作揖道:“王妃挂念王爷,乃人之常情。”
孔志明语调温和:“下官虽不懂卜筮,却也略读过几本书。”
“古云君子安而不忘危,王爷行事向来如此,思虑周全,谋定后动。”
昭南屏息凝神,又听他道:“又看王妃此刻神清气爽,眉宇一片安然,可见王爷在外诸事虽繁,根基却稳如磐石。”
孔志明笑道:“纵有些许波折,也能稳妥了结。”
这话说得舒心。
昭南喜欢听,觉得孔大人一番引经据典的解释比神神叨叨的话要靠谱,心落了下来,兴致更高,抱着小狗往前凑了凑,还想问得更仔细些。
“那孔大人可知王爷具体在忙什么?会不会很棘手?”
事关军机要务,孔志明哪敢深谈。
他与昭南在阙京相处过几日,深知这位王妃心性纯真,思绪不着边际,一句话往往直指要害,令人难以招架。
见昭南还要再问,孔志明便笑着摇头,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开。
“王妃若有兴趣,下官斗胆,为您看看面相吧?”
第112章 家中小郎
孔志明活了三十余年,不说慧眼如炬,审时度势的眼力见还是不错。
想起年前在阙京,王妃虽来自南疆,可言语间对故土风物却透着股陌生疏离。
他当时心里有疑,也将此事立即禀告给王爷。
如今再看,他心中已然雪亮。
王爷对于王妃的来处是从未在意过,所求只有他安然自得,此世再不分离。
孔志明念及此处,心里有了思绪。
他沉吟片刻,神情里添了几分真切的笑意,缓声道。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孔志明声色儒雅:“王妃,这‘归宿’二字,有时不在来处,而在心安之所。”
他顿了顿,看着昭南望过来的清亮眼眸,语气含蓄:“王妃初来阙京,本该是浮萍之相,下官却见您神采始终安定自若,似大地承载万物,泽水润养生机。”
“是王妃回到了合心意,可扎根的沃土,自然枝繁叶茂,妥帖安然。”
孔志明神情温和笃定:“此地此境,能令王妃惬意,便是您命归所途的正途。”
文绉绉的,对于学堂倒数第一倒得一骑绝尘的昭南来说,还是太深奥。
他听不太懂,却不明觉厉。
只能垂首,搓了搓怀里熟睡幼犬的小耳朵,认真点头。
然后想着雨露均沾,也没了方才继续细问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