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爱无解
“传令亲军,严密监守江南东道各级官署,要员府邸,等剿匪事毕,搜得罪证,即刻按姜氏供词,将涉事之人一并处理。”
这里官衙相护,万般勾结,纵使有内眷出首作证,他们这群吏员上下层层粉饰,也能互相遮掩。
王爷的意思,是要拿实官匪勾结的铁证,将这江东官场彻查到底。
他官袍上的蟒纹随着动作微微起伏,眉眼肃杀锐利,是久居上位者运筹帷幄的威仪,亦是身处沙场的铁血风骨。
姜若华的孤注一掷,成了辅助这场整肃吏治战役中的棋子。
风雪渐沉,傅觉止敛下眼,指尖在信件上点了点:“清匪完成之时,立即查封江南东道观察使府。”
他心有考量,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此时侧身,看向昂首待令的张保,道:“明日巳时前,护王妃抵达城外中军大营。”
话音未消,又是一声吩咐。
“沿途关站务必周全,暖炉与参汤姜茶,也不能差了。”
……
初春冬雪未消,清凌凌地挂在枝丫上,随着行军的节奏簌簌震落。
昭南策马走在队伍中段,周遭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甲胄冷色。
整个队列沉默,只听见甲片碰撞和马蹄踏雪的声响,前方斥候小队散入山林警戒,辎重车辆就在山路中缓慢前行。
他身处随行的文官史吏中间,孔志明替他牵着马缰,一边走着,一边还能抽空提笔在皮卷上写写画画。
昭南见状探头过去,只见上面墨水纵横,是一幅详尽的山川舆图。
江东山水险峻,临近匪患猖獗的两州交界,更是山川连绵,看不见平坦。
将兵要在何处设伏,要在何地据险,哪个山段需要提防泥石崩塌,舆图都会标注得仔细分明。
若有差错,动辄就是千百性命。
昭南知晓舆图的分量,骑在马背上一颠一颠,惊叹道:“一图牵系万千将士,孔大人画得如此详细精准,真乃大才。”
孔志明闻言抬起头,黝黑的脸上客气笑道:“王妃谬赞,下官近几月亲自走过多回,笔下自然就能画得详细了。”
昭南垂眸,俯身细看,皮卷上的山段细致清晰,连方才经过的一条浅沟也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种事情马虎不得。
孔志明身后的数位参军,也都是神情认真,拿了纸笔飞速勾勒。
昭南见众人如此严谨,不由得面色正经,敬佩道:“诸位大人辛苦。”
他目光又落在身侧孔志明黝黑的脸上,半月前的疑惑还未解开,昭南终究是没忍住,低声试探道。
“孔大人如此蹉跎,是因为前几月未雨绸缪,来此地勘探匪情的地形?”
所以真的没去北非,也没什么挖煤的致富路吗?
福海就跟在昭南身后,闻言紧了紧手中拂尘,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
孔志明向来务实,自诩没那么伟大,便睁着一双精明的吊销眼,笑道:“王妃说笑了,下官是奉王爷命令,服役于江东道。”
他解了昭南上次的疑惑:“非为发财,也非神机妙算。”
昭南闻言,不明觉厉地点点头,又听见孔志明朗声道:“只是服役期间,山匪横行无忌,地方官吏不甚管理,下官为保性命,不得不从鉴州开始,一路徒步穿行山林。”
远处惊飞一群山雀,昭南悄悄垂眸,看着他布满细纹的眼角,确实是沧桑不少。
孔志明觑着王妃的神色,叹道:“几番迷途,几番遇险,兜兜转转,这山川沟壑,想不记住都难。”
他这么一说,昭南听得更心酸了。
于是轻叹一声,了然道:“原来是因为命苦……”
枝头败叶落下些许,一道急促的马蹄声骤然从身后传来。
“前方五里是金川山关。此地扼守要冲,山顶视野可俯瞰三十里谷道。”
是傅觉止的声音。
他方才应是在后方调选四州来兵,此刻策马而来巡视各部。
这道声音低沉威严,随着马匹掠过又重而缓地落下:“传令,前军轻骑急进,抢占关隘,清理营盘,中军护卫辎重紧随,后军警戒断后。”
傅觉止在阙京的文气褪了个干净,周身气质化作肃杀铁血:“日落前,全军务必在关内扎营完毕。”
马蹄声渐息,这支队列停在身前,昭南心情雀跃,不自觉地开心,笑眼弯弯,立即起身要下马。
一众军官整齐划一,目不斜视。
傅觉止展开臂弯备好的貂裘大氅,肩背舒展,俯身将人从马背上凌空抄起。
下一刻,昭南稳稳坐在他身前。
那件大氅带着主人的体温和一阵冷冽松香,将他从头到脚,从前到后裹了个密不透风。
昭南错愕眨眼,长睫蹭在裘毛上,泛起酥酥地痒。
整个过程极其自然,名正言顺得犹如公事公办。
只有一声笑音从头顶落下,又低又轻。
“团团,走了。”
第63章 那时,我来为团团牵马
主帅一声令下,全军的行进速度便加快许多。
山路上还是有着积雪,马蹄踏过发出咯吱声。
昭南整个人被裹在厚重暖和的大氅里,浑身各处都是毛绒绒。
他坐在傅觉止身前,从扣紧的臂弯里艰难探出头,看着前方的山景,忽然新奇地“咦”了一声。
一轮红日将要落山,雪林苍茫,被镀上一层流动的红。
傅觉止闻声垂眸,目光落在他被风吹得微红的鼻尖上,笑音低沉,有些哑:“冻着了?”
他修长指尖熟稔抬起,将那颗毛茸脑袋瓜又慢慢按回裘毛领子里,道:“团团觉得冷了,就喊我停下,坐后面去。”
残阳如血,映着傅觉止轮廓冷厉的下颌。
昭南觉得舒服,不自觉往他怀里拱了拱,听见这一番话直摇头,声音闷在毛裘里,瓮声瓮气。
“不冷!”
他身上罩着五斤重的大氅,领子上的毛密不透风,傅觉止策马的速度也不快,一只手还锁着自己,连整张脸都不能完全探出来,就是吹着狂风也不会冷。
昭南漫无目的地想着,忽地思绪乱飞,毫无预兆地开口唱了一句:“你的马儿我的马儿好像不一样。”
策马护卫在侧的张保:“……?”
他目光幽幽看向镇北王,噎着了一般沉默不语。
可显然,王爷对于王妃天马行空的想法习以为常,甚至从善如流。
他勒下缰绳,让跑马速度更稳些,好让昭南说话轻松,笑着应和:“那团团说说,有哪里不一样。”
昭南老老实实坐在他身前,叹道:“高度不一样。”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了半臂长,很是具体:“我坐在这,感觉一下长高了半米。”
张保闻言了然。
王妃前几日才学了骑术,为他备下的随军坐骑,自然也是一匹性情温顺,便于调教的小马驹。
与王爷座下这匹来自西域,久经沙场的战马相比,确实是差了点身高和气质。
傅觉止喉结滚动,溢出一声轻笑。
昭南长得显小,身子也轻,蜷进他怀里没有几分分量。
他捉回那只比划的手,忽地垂眸,目光落在昭南陷进裘毛里的脸,探出指尖,将他眼睑旁的碎发轻轻拂开。
残阳如血,光辉壮丽,军队被这片余晖笼罩。
昭南眼睛清亮,看着山头后的红日,似是喜欢的紧,纤长睫毛也一眨不眨。
耳边是轻微的风声,傅觉止碰了碰他的鼻尖,触感像一团温凉的玉。
他将人往怀里拢紧,下颌蹭着昭南的碎发,笑着。
“喜欢这样看夕阳?”
身侧林道抽出了些许新芽,傅觉止怀里藏着人,餍足地喟叹一声:“再有半月,天气回暖,山花也开了。”
他顿了顿,温声允诺:“那时,我来为团团牵马。”
……
金川山关位于廷州蓟县,临近江东沦陷两州,是要从此地开始进关攻打。
已经夜深,风雪吹着檐外垂落的冰凌,刮得帐外呜咽作响。
中军大帐里烛火摇曳,将沙盘上山川起伏的光影切割得明灭不定。
傅觉止指尖精准按在凹痕处,声色平静沉冷:“后山膺酬涧,凿点承重几何?”
左侧,羽林卫指挥使赵成业单膝跪地,动作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回王爷,三日前轻骑夜探,涧中段已凿落脚点,可承十五人并行。”
他说:“末将请命,率三千锐士,趁三更雪势稍缓攀缘!”
傅觉止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转回沙盘,示意他先听下去:“孔志明。”
“暗渠雪水下渗速度?”
孔志明闻令往前半步,声音紧绷:“下官与各位测绘使复测,下游溪水倒灌,明日午时后必漫至暗渠中段。”
他顿了顿,又立即道:“只是渠内结构复杂,翻板陷坑密布,强行突入,伤亡难料。”
傅觉止终于抬眸,烛火在深不见底的黑眸里跳跃,投下几点零碎的光。
他道:“李参将。”
“你麾下编入鉴州军一千,即刻拨出,命他们做此行。”
傅觉止指节在仓位重重一叩,自有考量:“暗渠只通粮仓后墙,无需涉水,却有匪兵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