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爱无解
陈萍说了一大堆,昭南的眉头也是越听皱得越紧。
他搁了笔,出神道:“怎么都睡不满两个时辰。”
难怪平日在夜里也见不着人。
“现在天气冷了,学馆也提前了一个时辰下学。”
殿里的烛火明亮,昭南看着窗外落下的细雨,继续道:“劳烦陈大人与王爷说,不用再来接我,让他得了时间去好好休息。”
陈萍站在火光里,不接话,但是摇了摇头。
王爷对于王妃的事务寸步不让,放人出府去学馆已是退让之举,若连下学接人的事也要省去,那真是心里没了踏实,要碰上王爷逆鳞的。
陈萍身为王府长史,说话办事很有讲究,但绝不敢在这件事上去触傅觉止的霉头。
王妃年纪小,还是玩闹心性,不清楚自己在王爷心里的分量。但跟在傅觉止身边这么多年的人,自是看得分分明明。
这件事下人说不得,王妃能说。
但提了,也不见得一定能行。
陈萍躬身作揖,得了昭南命令就退下了。
细雨凝成豆大雨滴,顺着檐角一路往下坠。
昭南在案前支着脑袋,听见外面的嘀嗒嘀嗒声,有了睡意却不愿闭上眼。
不多时,推门声混着雨声一起进来了。
傅觉止站在门口,高大身形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漆黑的剪影。
他溅了雨的外袍在门边就递给了侍从,待身上的潮湿消散干净,迈开腿往这边过来了。
阴影完全罩住了昭南。
“子时了。”
傅觉止垂眸,修长指尖往上巡,轻轻碰了碰他温热的脸:“团团还不睡。”
昭南躲开他的手,眼尾低垂下来,声音也很轻,带着股不服气的意味。
像在闹脾气,别别扭扭地顶嘴。
“你还好意思说我呢。”
台上的烛火微动,傅觉止指尖蜷了蜷。
“团团说的是。”
他漆黑的眉眼舒展,里面像是有了几分愉悦,喉结滚动,从唇角溢出一声低笑:“是我错了。”
傅觉止在他身侧坐下,很是耐心,从善如流地轻哄:“可别和我学坏了。”
声音放得又低又缓,拂过耳廓,带了些微微的痒。
昭南心里又没了气。
他转过头,看着身侧傅觉止的眉眼,将对陈萍的那番话又说一遍:“学馆下学提早了一个时辰,我回府后天还能亮着,不会有什么事,你就不用刻意来接我了。”
殿内的气氛安静又沉涩。
傅觉止靠在枕上,没有说话。
昭南困惑地眨了眨眼,抬起手,指尖戳了戳他,问:“累不累?”
傅觉止又笑,眉眼没了方才的阴冷,一字一顿,像在刻意示弱。
“累。”
“所以你不用接…!”
昭南一句话没有说完,圆眼睁大,尾音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身子被虚虚环住,横在后腰的小臂用力,浮现出骨节分明。
湿热的松香迎面,是昭南熟悉的气味。
傅觉止就这么矛盾地抱着他。
昭南能感觉到身后的手在收紧力道,可二人的距离却始终不远不近,像是有人在等待首肯,心里满是难以克制的压抑。
“抱一下团团。”
傅觉止敛着眉眼低笑,是在问他:“可以吗?”
当然可以。
抱一下不会掉块肉。
昭南看着他倦怠的眉眼,心中也不免替他咂摸出几分累。
这确实是需要安慰的。
我的肩膀可以承受住兄弟的泪。
他叹了一声,大方地张开双臂,正要给人一个满满的大熊抱,却被傅觉止掐着腰肢搂在身上。
昭南:“?”
厚重的帘栊掀起,他被抱着绕过屏风,轻轻放上了柔软宽敞的榻。
傅觉止收手的动作平缓利落,随后起身,站在床沿边,指尖抬起抽解,放下了帘帏。
烛火也暗了几支,意思是要他好好睡觉了。
“明日申时下学?”
声音落在昏暗里,傅觉止似乎是笑了一声。
他语气温和,不是在向昭南确定时间,而是带了些不容拒绝的从容。
“我来接团团。”
……
陈萍是跟在傅觉止身边多年的心腹。
他虽不敢说洞若观火,却也能窥见王爷皮肉下的几分疯。
或许是因为位高权重,又或许是因为天性使然,操纵与掌控,是傅觉止刻在骨血里的本能。说是偏执也好,占有也罢,他对待在意的东西向来是攥在掌心,半点由不得人。
偏生昭南是不同的。
傅觉止由着他开心撒野,却又在背后托着护着。昭南想读什么书,想做什么事,想耍什么性子,也一概全力成全。
只是这份纵容里藏了分寸。傅觉止一向用哄着惯着的方式待他,许他在自己身边撒欢,但不许他离开自己目光所及的方圆。
只要在这个方圆里,昭南做什么都行,说什么都无所谓。
比如现在,离申时还有一刻,傅觉止已经坐在了学馆门外的马车内。
他长睫轻阖,枕在榻上假寐,虽换过一身长衫,却还带了些许血腥气。
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搭在边沿,掌心缠了白纱,正洇洇渗出大团血迹。
方才听娄洲说,他们在外城处理旧事,返程时走到了西市,崔党余孽却猝然发难。
虽说王爷早有预料,但那群人是存了同归于尽的狠劲,刀光剑影间全然不顾章法。
一番缠斗下来,镇北府卫多多少少受了伤,王爷也添了些深浅伤口。
陈萍在一旁念着史书,忽地听见学堂下学的声音,视线掠过傅觉止受伤的右手,十年来破天荒地多嘴一句。
“王爷,若是让王妃见了,怕是会生气。”
第35章 我听
傅觉止掀起眼皮,不轻不重地看了陈萍一眼。
他垂在边沿的指尖微动:“该如何。”
陈萍噤声一瞬,闻言有些猝不及防。
王妃接下来会不会生气,又因为什么生气,王爷洞察人心,又怎会猜不到。
他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说。
马车内的气氛安静。
傅觉止视线垂下,看了眼自己洇血的手心,平静开口。
“团团会厌烦吗。”
陈萍不敢接话。
厌烦,亦或是不厌烦,二者之间有一个极难平衡的限度。
过满则亏,过犹不及。
他能明白,王爷又何尝不明白。
傅觉止笑了笑。
陈萍看着手里的史书,知晓王爷不欲再谈此事,便换了个话题,笑道。
“王妃看起来没心没肺,但对身边人是极其在意的。”
府里的福海,自己,乃至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张昆,或多或少都能得到王妃的关心。
更遑论日夜相处的王爷了。
陈萍惯会说话:“您不顾惜自己身体,今日掌心的伤口见骨,王妃要是看见,心疼过后可就是生气了。”
车外忽地响起玉石碰撞的叮铃声,再往后就是脚步的踏踏响。
昭南撩起帘子,探着头进来,笑得眉眼弯弯,嘿嘿道:“什么生气?我脾气很好的,怎么会生气?”
……
“团团过来。”
傅觉止垂眼,轻笑着叹了一声:“听话,好不好?”
昭南面对车门,坐在矮榻上,只留了一个背影,腰侧的发尾微微卷曲,如今也随着他大力的呼吸不断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