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爱无解
邵良云:“……”
他动了动唇,苦笑一声。
“微臣担不起王妃的这声‘学神’。”
邵良云抬首,似是想起往事,声音很低:“翟宁此人,才情惊艳绝伦,倒是真正的文曲星下凡。”
昭南知道他在说谁,是今年上榜的新科状元,只可惜英年早逝。
他静了静,话到嘴边也没几个想得起来的成语,实话实说:“其实你也不差。”
全国第二,也是强得没边了。
邵良云看过来,又摇着头笑了一声:“我原以为博得功名,便可以为自己,为百姓,为天下谋一条更好走的出路。可如今才知天外有天,我站在现在这个位置,也是要做他人的垫脚石,做林里那只扎眼的出头鸟。”
昭南蹙起眉,不懂这话里的意思,却见他侧首,道出一声真情实意的“多谢”。
福海从方才起就一刻也不敢懈怠。
他冷着一双吊梢眼,紧紧盯着邵良云。
现在不知在他身后看见了什么人,竟微微低头,退了好几步。
邵良云若有所感,回头看清人后立马作揖,恭敬道:“崔老。”
来人正是宰相崔源。
他应是才到场,脚步蹒跚,被一个侍从搀扶着身子,徐徐往宴厅里走着。
动作间,廊下栖息的鸟雀陡然惊飞。
老人已有七十三岁,身子看着不太硬朗,眉宇却好似有着悲悯天下的慈爱。
“是良云啊。”
崔源拂开侍从搀着自己的手,笑道:“岑大人是你的师父,也快与我一个年纪了。”
“年末朝中要京察,他为此事忙得很。你也去劝劝他,可不能将身子累垮,让京察的担子落在年轻人头上。”
邵良云笑笑,低头应下,二人之间氛围融洽,倒真一副师慈徒尊的模样。
昭南探着头,微微蹙眉,看着崔源慈眉善目的脸。
这张面容上的皱纹纵横,须发花白,眼睛虽然混浊,但是有着饱经风霜的肃正与冷静。
他是崔氏一党的首脑。
据昭南所知,此人可干了不少坏事。
但只观察面相,又看不出这位老人竟是权倾朝野的外戚领袖。
昭南唇瓣紧抿,只觉得人心难测,低下头。
一道视线便虚虚落在身上。
崔源垂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又抚上胡须笑起来,略微躬身,向昭南伸出一只手,示意他往里走。
声色浑浊慈祥。
“王妃,请吧。”
……
殿里已经传膳。
昭南被人领着去往席位,老远就能看见在其间坐着的傅觉止。
陈萍站在他身侧,正与对立之人说着话,然后低下头,似在请示傅觉止的意思。
昭南看着男人点头应允,站起身,长腿一迈,往这边走了过来。
高大的身形在眼前站定,清冷松香拂面,昭南的手也被轻轻牵住了。
他一路走着,在傅觉止位置旁边坐下。
陈萍早将方才那人打发走,又喊了太监过来,布好桌上的膳食。
先是朝昭南行礼,再与傅觉止说道:“王爷,谈好了。”
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自己身上,昭南觉得好奇,问道:“谈好什么了?”
陈萍闻言笑起来,解释:“方才市舶司与王爷谈及海外关税,聊着聊着,倒提起昨日海关新得了个稀罕物。”
“是块福禄寿喜财五色翡翠。”
“少见得很,说是自前朝记载,也从未见过这般种水通透,五色交融的。”
市舶司顾忌天家威仪,自不会将话说得太满,所以这块福禄寿喜财的成色,只会在这番基础上拔得更高。
陈萍顿了顿,朝昭南笑道:“王妃会喜欢的。”
意思是已经买下来了。
谈好,便是这件事谈好了。
昭南身上用的,穿的,戴的物什都是些稀少,贵重,漂亮的东西。
手腕上的金链,耳垂上的玉铛,跑跳时当当啷啷,清清泠泠地响。
旁人一听一看,便能知道王妃在府里是被捧着伺候的。
偏生昭南本人不知道。
他托着脸,神游天际,早已被桌上摆着的糖丝勾走了魂。
傅觉止垂下眸看他,忽然伸手,将昭南那双只看着糖丝的眼盖住。
长睫扫着掌心,他明知故问。
像一只凶兽,在猎物看不见的地方露出野心昭昭的獠牙。
“团团方才见了谁。”
第31章 该拿人了
“霍承川,邵良云,崔源,其余就不认得了。”
耳边响起空灵的笛声琴音,时缓时急,是舞者身体旋转的节奏。
昭南一五一十地按着顺序全部说出来。
傅觉止的手掌宽厚,盖住眼睛竟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他抬起手,揪住傅觉止的一根指尖往下拽,想了想又补充:“最后是你。”
“放开放开。”
毛绒的碎发拂在颈侧,傅觉止微微松手,烛光便从指缝里溜进来。
方才登殿献舞的美人一曲舞罢,昭南也在指缝后重新适应了光线。
覆在脸上的手已经放下。
乐声停后开宴,他的目光透过舞者手中的纱幔,看见了端坐在龙椅上的李修然。
往下应是太后与贵妃,其余人分坐两侧,都坐在席位上把酒言欢。
天色已沉,大殿里的光亮明暗交织,光影泾渭分明。
万寿宫富丽堂皇,这里的每个人,脸上的笑不是笑,所有人聚在这里,像被困进了浑浊死水里的鱼。
安静地等待窒息。
昭南猛地收回视线,却被傅觉止抵住了往后跌的身子。
太监将备好的膳食摆在他眼前,又跪到黑暗里去。
傅觉止视线微垂,探出指腹,轻轻摁了摁昭南的眉尾。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他深喑其中道理,却也半将半就地应下,耐心笑了笑:“好。”
“是我才好。”
……
天际黑得彻底。
朝臣饮酒作诗,邵良云作为新科榜眼,被一群人劝着站了出来。
他笑了笑,站起身整理衣袍,目光沉静如水,可眸底里又好似翻着巨浪。
“蝎鼓急,胄甲冷,鬓星星。南楼新月,偏照白发戍边兵。休说红旗捷报,且看青苗税册,字字带血腥……”
李修然拢着衣服,鹰一样的眼睛紧紧盯着邵良云,忽然闷咳一声,打断:“这是翟宁作的词,朕亲自批过。”
他笑了笑,道:“邵卿,你有话要说。”
邵良云猛地跪在御前,重重磕了响头。
“臣要奏新科状元翟宁坠马并非意外,参宰相崔源为朋党争斗买凶杀人实罪!”
殿庭里的丝竹声骤停。
礼部尚书陈连“砰”地砸下酒杯,双眼瞪圆:“哪里来的陈谷烂麻之事,邵大人休要胡言!”
“不算胡言。”
大理寺卿袁怀倏地站起身,声色冷厉:“内城,外城,乃至京郊,所有案件皆有专人记录在寺。昌隆二十六年七月,翟宁冒雨去往顺天府稽核赈银账目,途中遭遇流民冲撞马匹,竟致在场数人全部死亡。且不说马匹受惊是否存疑,单是这群流民的身份便让下官瞠目结舌!”
“哑奴,残奴,甚至留有案底杀过人的凶奴,都是你陈连在六月中旬暗地买来的新奴!这些人被送去了哪里,受了什么训练,被告知接下来要杀什么人,崔相若连这些事都不记得了,臣便清清楚楚地写进案宗里请您过目!”
袁怀甩袖:“今有皇上明辨,崔氏一党谋害朝臣之罪现已板上钉钉,你们若不认,大可随我去寺里坐坐!”
陈连惊得满头冷汗,跌在地上。
“寺卿这是什么意思?”
崔源意识到什么,眯起一双浑浊老眼,冷笑一声:“真是好大的威风!我崔源活了七十余年,素来敢作敢当,何故要你来逼迫着我认罪?!”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可将天理公义放在眼里,可将股肱老臣放在眼里,可将你跟前坐着的陛下放在眼里?!”
袁怀闻言,利落朝着李修然跪下:“崔相既然不认,臣还有本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