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爱无解
“岑公。”
傅觉止声色沉冷,缓慢转过身,目光也再次落回朝殿门跪着的岑志明身上。
他道:“幼主年幼,病体沉疴,最忌惊扰神思。邓院判方才也言,需置于净地,得安宁,免滋扰。”
岑志明面色惨白,身形僵立,重重闭上眼,老泪纵横。
镇北王的声音继续响起,宛若念诵,似在提醒他的罪孽,审判他的罪行:“本王一再严令,宫禁落钥后,任何人不得惊扰圣驾静养。本王以为,此乃人臣本分,无需多言。”
“岑公一生忠直,念着先帝托付,想着匡扶社稷,要探明幼主安危,护卫宫禁,此心,本王明白,天下人也明白。”
傅觉止神色严厉,漆目冷然:“可带着部院大臣,引甲士持兵刃,夜闯宫禁,于殿外高声喧议,言辞激烈,虽有忠君之心,行的却是惊驾之举!”
斥责声如浪,卷得岑志明心如死灰。
他怔怔抬着眼,只望着太极殿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遭响起了甲胄碰撞的闷响,跪住的地面颤动,殿宇四周的阴影里来了禁军。
傅觉止神若惋惜哀叹。
他好似怜悯,修长指尖抬起,接过一侧娄洲递来的长剑,剑尖支在黄金阶上:“弓正青,宫禁重地,擅动刀兵者,依律当如何,你应该比本王清楚。”
随从者就地正法,主谋者押入大牢,秋后问斩。
傅觉止也不等回应。
他单手持剑,眼底情绪淡漠,道:“请诸位随本王。”
“拿人。”
宫灯拉出扭曲肆虐的人影。
地面随着禁军入苑溅起飞雪,刀光泛起冷色的亮,周遭血肉被利器割剥,身躯发出“噗嗤”的闷响。
弓正青握紧腰间佩刀,无声看向岑志明。
他嘴唇翕动,身侧有死到临头,奋起反抗的士卒,也有临阵脱逃,趁乱溜走的黑影。
溅在脸上的血分明是热的,弓正青却觉得全身发冷。
弓正青看见岑志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仿佛一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
确实败了。
弓正青怔愣地跪在地上,指腹依着往日带兵习惯,下意识摩挲着刀柄,心想。
他们没能澄清玉宇,反在镇北王的言论下,背上了惊扰圣驾的嫌疑,如今更是坐实了擅闯宫禁,挟兵逼宫之罪。
弓正青是个武夫,如今却文绉绉地,替岑志明觉出了痛苦与难过。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岑公一辈子追求忠君清誉,为此不惜与权倾朝野的镇北王抗衡,可到头来,却要落得个心存不轨,惊扰圣驾的污名。
古人总说,越是在意什么,最终往往事与愿违。
弓正青眼眶发红。
岑志明落泪,也觉得自己可笑。
反者道之动。
他饱读诗书几十载,只在最后才明白了意思。
“我……无话可说。”
岑志明声音沙哑:“只是,我这一生,自问无愧于李氏,无愧于先帝……”
“永延朝时,我初入御史台。那时意气风发,只觉笔下千言,可定是非,胸中万策,能安邦国。曾在太极殿上,与诸公争辩漕运改制,以为能疏通天下血脉,也曾伏案疾书,参劾贪墨,以为能扫清玉宇尘埃……如今想来,虽是不知天高地厚,却也是少年意气。”
他骤然提高了声音,好似在这见证之下自忏:“后来历经宦海沉浮,见过同党伐异,见过门户私计,也见过边关烽火,民生多艰!方知这朝堂非尽是黑白对错,更多是不得已的权衡,是无可奈何的妥协。”
“我也曾随波逐流,也曾明哲保身,以为守住心中一份底线,便是尽了臣子本分。”
“我一生追随李氏,确实无愧先祖,可后来为明哲保身,对诸多事不闻不问,实乃有愧于初心,有负于百姓!”
岑志明面上似有血泪,咳得撕心裂肺,身形摇坠:“忠君护国四个字,读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临了……临了,却落得个如此境地……今日之举,我背上这么一个名声,我认,我也悔!”
他声音苍凉:“或许王爷说的对……是我这不合时宜的忠,这不知变通的直,害了幼主,日后也会害了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道心破碎,莫过于信念被现实来回碾压,化作齑粉。
这比让他死还要痛苦。
岑志明缓缓站起身,文人风骨撑着他将自己这一身朝服整理齐整。
他望向身旁的弓正青:“正青,借你佩刀一用。”
老人的动作快的惊人,心有决然,义无反顾,猛地抽出弓正青腰间的佩刀。
“岑公!”
弓正青嘶声阻拦。
刀光清冷,霎时溅开一片触目的红。
岑志明脖颈染血,伏倒在雪地,投身于此下最后的李氏江山。
他呼吸不畅,老眼昏暗,也低声轻喃。
“这身官袍,是昌延帝所赐……”
“这条性命……臣,亦该还给李氏。”
第272章 落定
路已至此,无可挽回。
纵使千秋史笔定为罪魁,纵使天下人唾骂愚不可及,这条走错的路,也该由他自己亲手了断。
岑志明觉得心中一片空洞。
恍惚间,他又忆起了今早惊醒时的那个梦。
那是个常在睡梦里出现的场景。
总有一人手持笏板,字字泣血,弹劾他近年来的种种不作为,事不关己。
岑志明缓慢吐息,意识随着颈间流逝的鲜血消散。
梦中的声音在此刻万般清澈,熟悉。
原是年轻时的自己。
他笑了笑,终于记起来了。
“臣御史台小吏岑志明,来日定谨守臣节,为官公正,扫除奸佞,不负圣恩,不负黎民!”
是。
这是他初入仕途,在宫门前立下的志向,是他早已遗忘的初心。
梦中那名执意要将他参倒的御史言官,正是当年那个热血未冷的自己。
自己变了。
岑志明终于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变了。
宦海沉浮几十载,他学会了衡量,懂得了妥协,以为在派系倾轧中守住李氏正统便是最大的忠。却忘了当年立誓所说,为官公正,不负黎民的初心。
他将忠君的表面形式,看得重于社稷的根本,重于天下的安定。
岑志明大力喘息,眼前白茫模糊一片。
他意识松散,却能想起那年,招收邵良云为徒时,自己竟还依着旧日习惯,与他说了自己年轻时奉为圭臬的话。
“良云,入了朝堂,不论在哪里做事,都要记住,首重风骨,要做好官,清官。”
言犹在耳,只是他这个老师的,终究没有做到。
岑志明笑。
笑自己迷失在权力的迷瘴和对正统的固执里,再也不去深想,“好官”二字,是对一家一姓的忠诚,更是对天下苍生的责任。
李氏虽是正统,却早已不成气候,徒留一个空名,将这江山拖入更深的泥沼。
天下需要的是一个能带来清明与安定的明主。
原是他老了,也是他忘了。
忘了最初的刀锋应对准何处,忘了为官的本心该是何物。
血光凄厉。
满苑人沉入死寂。
弓正青瞪大眼睛,去捂岑志明涌血的脖颈,满是惊愕,声音颤抖:“岑公……为何,你为何……”
岑志明缓缓合上眼。
镇北王近年来所行之事,一件无错。
傅觉止没错。
“是……”岑志明气息微弱,“原是……我错了。”
……
雪地里的血色蜿蜒弥漫。
四周禁军刀戟森然,岑党官员与士卒是被围困。
傅觉止垂眸,望着近前岑志明的尸身,一身长衫也在方才染上了暗红。
他面上带斑驳血点,将手中的长剑递给娄洲:“岑公年迈昏聩,惊扰宫禁,致使幼主受惊晏驾。念其多年为国,且已伏诛,不予株连。将其尸身收殓,交由家人安葬。”
寥寥数语,定下了今夜之事的基调。
并非谋逆,而是昏聩扰驾。
既全了最后一丝君臣体面,也彻底堵住了日后可能借此生事的悠悠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