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爱无解
昭南是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空,活生生存在的一个人。
那处的肉身湮灭,魂魄才归于此地。
哪怕是昭扈所说的魂兮归位,在发生意外时,也是疼极。
“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昭南小声说着,指尖攥紧了傅觉止的衣衫:“我很想他们,但再也无法见到,也会认认真真地过好以后每一天。”
“我与夫君是一样的。”
昭南仰起脸,眉眼温软澈亮,软声笑着宽慰:“父母不在身边,但他们是希望我们一切都好。”
傅觉止眸里有了疼意。
却也带着劫后余生的复杂情感。
他疼昭南的疼,也喜昭南的喜。
傅觉止低声应下:“团团回不去,身边只剩夫君了。”
昭南认真点头,随即听他又落下一句哑声。
“夫君……”
“身边也只剩团团了。”
团圆,不止今时中秋,也是往后一生。
圆满只属于他们二人,再不会更改。
第218章 着手
月满中天,阙京皇城满地月华。
如此佳节,中秋宫宴也少不得。
清辉照着琉璃瓦,殿内金碧辉煌,丝竹管弦声靡靡悦耳,舞姿曼妙。
恍若盛世太平,皇家团圆。
表层繁华,之下却是揣测不安。
今夜缺席的人太多。
镇北王远在南疆,他麾下党羽或被清洗,或是蛰伏,岑志明也称病闭门思过,其门下官员闹过一场后无力回天,早已收敛锋芒,异常低调。
席间空置的坐席不少,显得格外刺眼。
可你方唱罢我登场,内阁首辅耿新觉,亦是陛下钦点的帝师之一。
他被皇帝一手提拔,如今年过花甲,反倒迎来了此生风头最盛之时。
此时端坐在离御座最近的位置,垂眸敛目。
耿新觉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浑浊老眼半开半合,似在养神。
他这个位置极好,只是可惜,御座之上,并没有李修然的身影。
今上病体难愈,便是这中秋宫宴,也不能撑着病体露面。
他在御座之后的帘幕里。
气息奄奄却不肯休息,偏要将群臣召来眼前。
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在帘幕缝隙间,偶尔露出一双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安静地看着外间。
好似要再多享受这至尊之位的最后一点威风。
��人。
群臣脊背生寒,心中腹诽,面上却堆满了喜气和乐,推杯换盏,高声祝愿大昌江山永固,盛世长存。
李懿亭坐在女眷席的首位,仪态万方。
她垂首细细抿茶,那点冷然笑意便藏在了美目里。
这中秋过得没滋没味。
讽刺至极。
忽地,厚重帘幕里有内侍走出,声音尖细:“陛下有旨,宣首辅耿新觉觐见。”
耿新觉缓缓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李懿亭身上,视线短暂交汇,略一点头,随即躬身进去了。
里面应是才侍药过,透着一股散不去的病气。
李修然斜倚在榻上,眼窝深陷,油尽灯枯。
他张了张干涩的唇,双眼无神,喃喃自语:“朕……能信谁?”
耿新觉垂头,不语。
李修然了然,嘴角扯出一抹似哭非笑的弧度:“耿卿……连你,朕也信不得了?”
他喘息着,语气变得急切,孤注一掷:“你想要什么?金银?爵位?”
“你是懿亭的外祖父,你要好好想想,有什么想要的……”
“朕都能给你……”
利诱不成,改为威逼。
耿新觉心中冷嗤,神色沧桑,只叹道:“陛下,老臣年事已高,别无他求,只愿骸骨得归故里,落叶归根。”
李修然岂能允许他走?
耿新觉走了,李怀瑞还能托付给谁?
那个远在南疆,生死不明的镇北王?还是那个居心不良,包藏祸心的岑志明?
此二人他曾经都信过,如今却都信不得了。
耿新觉更不能走。
李修然脸色蜡黄,死死盯着耿新觉,喘息道:“太医说朕,只能活过这个冬天了……”
耿新觉:“陛下洪福齐天。”
外间的笑语不断,礼乐丝竹的声音不绝于耳。
李修然听得心情灰败,似是人到了将死的时候,过往种种总能浮现眼前。
“那时朕……不过十四岁,身子也好得很。”
鲜衣怒马,少年意气,一日看尽长安花。
“朕那时……也有几个兄弟。”
他笑起来,面容哀戚:“后来全都没了……耿卿还记得是为何?”
耿新觉自然记得。
他身为几朝元老,亲身经历了那时宫变。
宰相崔源当庭面陈太子数大罪状,多年蛰伏,以雷霆手段,将年仅十四的李修然推上傀儡之位。
其余皇子王爷,或死或废,到了如今,先帝血脉已然凋零殆尽。
他耿新觉见证了太多。
可李修然原先,也只是个闲王。
何为闲王?
他不知何为居庙堂之高,不知如何洞察民间之苦,也看不透人性自私与恶。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崔源死了快有一年,却还是李修然午夜梦回的梦魇。
他这招太过狠绝。
或是说,整个朝廷,对于当年十四岁的少年皇帝,也从未给予过半分仁慈。
至亲手足,除了个李懿亭,早已没得干干净净。
以至于今日,连“兄终弟及”,托付孤子这一条路,也再无可能。
帘幕外,仍然有官员举杯豪饮,变着花样歌功颂德,预祝大昌国祚永延。
可李修然已不知,这国祚该如何延续了。
这是讽刺吗?
他疲惫睁开眼,气若游丝:“朕身边没人了……”
或是失道者寡助,或是这满朝文武,还是一如当年的那般冷硬心肠。
李修然累极,望了望耿新觉动容,似是妥协的神色,终是闭上眼,挥了挥手,道:“好了,出去。”
“再命人……将那聒噪的蠢货,拖出去,砍了。”
……
中秋宫宴终是散了场。
天上的圆月依旧明亮盈润。
月华洒满宫廷大道,李懿亭身影孤直,是在望着天边明月。
“在想承川?”
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含笑询问。
李懿亭回过神,朝缓步走来的外祖父嗔怪一声:“今日中秋,骨肉相隔,哪能不想?”
她是念着霍承川,但眉眼微蹙,也不止于此。
耿新觉看得分明。
他抚了抚胡须,凑近了一些,方才闲话家常的话语陡然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