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爱无解
他被抽去了力气脊梁,猛地向前栽,砸在了滚着火焰的腐草上。
火焰包裹全身,舔舐,吞没,愈演愈烈。
毒烟呛入肺腑,他疼得眼泪直流,四肢百骸被毒素侵蚀,变成了麻木僵硬。
皮开肉绽,狼狈不堪,哪还有往日名动江泾,玉面郎君的俊俏模样。
戚瑜视线模糊了。
他视野扭曲,眼前重影晃动,意识在窒息中沉浮,恍惚间又想起了什么。
对。
他得给小弟丰元烧些东西。
衣襟淋了一些火油,将布料烧得面目全非。
剥离,卷曲,碳化,也将戚瑜的袖口烧穿,滚落了好些东西。
那是几封大捷的军报。
滚进了火焰里,熊熊燃烧,化作了青烟。
他重重合上眼,觉得这样也好。
元宝,吃食,还有诗文,父母自会烧给丰元。
军报就由自己这样烧给他,也好。
只是出了些岔子。
戚瑜笑着,干裂焦黑的唇瓣翕张,无声念着。
“丰元……三哥也被人烧下来陪你了……”
四周起了黑色的灰烬。
鼻尖萦绕着焦土的气味,还有毒枝燃烧的恶臭。
戚瑜呼吸困难,却也似乎闻到了遐北,带着露珠的清风味道。
战士有了一线生机,要烧给小弟的东西也不会少了任何一样。
这结局算不上太坏,可戚瑜总觉得还有哪里放不下。
破碎的呓语从他唇角溢出,低得似是一声叹息。
转瞬又被四周燃烧的噼啪声掩盖。
戚瑜努力想抬起手,焦黑的指尖徒劳抓握,似乎想抓住什么。
最终却无力垂下,再没有动静。
他在想。
爹。
娘。
想故土的风。
想遐北的草。
他很想回家。
第188章 祸不单行
恸哭,悲怆,压在这方正堂里,沉甸甸地渲染蔓延。
白发人送黑发人,世间至痛,莫过于此。
傅觉止坐在椅里,望着匍匐恸哭的亲兵,身形一动不动。
他深黑的眼眸半阖,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莫测阴影,周身气质是令人胆寒的平静。
“王爷!”
又一声来了。
昭南听得心神俱震,陷在傅觉止手心里的指尖再次蜷紧。
娄洲从门外快步进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难言神色。
他俯身跪下,脸色铁青:“方才截获的飞鸽密报。”
“京军前军都督府麾下三千精锐,由参将曹时亲率,已经抵达江泾官道,比预计行程快了五日。”
江泾官道,是扼守南北咽喉的必经道路。
曹时既然抵达,就是已经封锁了北上要道。
祸不单行。
娄洲声音艰涩:“王爷,王妃的行程……”
依照先前的命令,昭南后日便要启程前往遐北。
沿途安排好的路线,接应的人手,都在北上的必经之路上。
曹时得了上面的命令,率少部精锐提前赶到,竟歪打正着,在王妃离开江泾的前几天,封锁了要道。
这本是王爷等京军来了江泾,等他们发难,不得已北上才要经历的事,如今王妃也因着他们的提前,被卷入了这场本可以避免的纷争里。
出了如此变故,傅觉止不可能再让昭南在此时离开自己半步。
曹时提前五日赶到,速度如此之快,便是走了水路,取道运河南下。
正堂内风声哀号。
傅觉止缓缓站起身,眉眼黑沉得看不出一分情绪。
天边翻滚着云层,是要在此地掀起一阵骇人雨浪。
傅觉止牵着昭南站起身,朝戚广微微俯首,行了一礼。
他道:“戚老将军,国事家恨,痛彻心扉。然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万望节哀。”
……
“今日中元,雨安,陪我坐会儿。”
今夜是中元国祭,宫中按制,于亥时,由皇帝亲自主持,祭奠宗庙英灵。
如今天色浓黑,尚宫局的女官已奉命前来通传,文雨安领了差事,自己出宫来公主府相陪。
夏夜里庭院幽深,李懿亭枯坐在灵堂里,身处灯火通明中。
她望着香案上方的牌位,寻了个地方坐着,许久,才轻轻拍了拍身侧的空处,示意文雨安坐下。
此间静谧,供奉的香火在案上青烟袅袅。
李懿亭翻着书案上的经文,笑着叹了一声,似是怀念与怅惘。
“我与姑母许久没有说过话了。”
她的姑母,是傅觉止的母亲,已故的宸照长公主李祺。
文雨安自然记得那位风华绝代的殿下。
她少时作为李懿亭的伴读,常出入宫闱,也能瞻仰长公主的风仪。
李祺温柔似水,也绝非柔弱可欺之辈。
古往今来,女子婚姻多为政治筹码,即便天家公主也难自主。
李祺却不屈,将自己活成了自己。
她要去寻她真正热爱的地方。
最后,竟一路寻去了北境。
一别经年,李祺最后一次从遐北回京,是因为李懿亭的婚事。
夜色如墨,李懿亭坐在椅里,垂眸安静誊抄过会儿要焚给姑母的经文。
她应是想起了什么,笔下不停,却朝文雨安轻笑,眉目柔和。
“姑母那次从遐北赶回阙京,态度决绝,震动朝野。”
“朝中主张,要将我嫁与北辽老汗王耶律兴生。那时两国才经历恶战,尸骨未寒,正是求稳之时。”
“他们是想将一个公主送过去,换一个摇摇欲坠的安稳。”
文雨安敛眉认真聆听,也回忆起了那一天的下午。
彼时李懿亭不过十六,还没有如今这般沉稳雍容,言语动作间是豆蔻少女的青涩与惶惑。
她寻到文雨安的住处,无助,惊惶,哭诉了整整一下午。
等到眼睛都红了,又听见宫人低声来报,说宸照长公主隔日就回京。
祠堂里的烛光明亮,李懿亭回忆起往事,笑了笑:“姑母回京,便是出言帮我回拒。”
“她说,懿亭不能嫁。求稳?求什么稳?我李祺与镇北王既终身镇守遐北,谁若来犯,定要打回去。”
“凭何让一个女子嫁去北辽受罪。”
风过此间,吹落了李懿亭的一声叹息:“万幸。”
“万幸,那时祖父尚在权衡,未曾下旨。也万幸,有姑母为我仗义执言。”
她道:“姑母幼时就待我极好。”
珠宝翠玉,交给她的,如今还能在公主府里寻出许多。
有些人世道理,小时候带着她一说就是一个时辰。
李懿亭敬重李祺,多年过去,也总在效仿她的外柔内刚,温婉强大。
她似乎有些倦了,将身子微微倾向文雨安,额头依靠在了她伶仃的肩头。
声音里带了些茫然,好似又重归幼时,变回了当年那个需要庇护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