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爱无解
戚瑜见状,继续道:“然而并非全无线索。”
“我们顺着秋尔部族,摸到了他们供奉的一脉暗巫。”
他此前从未听闻过,如今说起也很是新奇:“此类巫师并非王庭直属,而是世代隐居在毗邻西江山的巫咸岭深处,据说传承更为诡谲古老。”
“甚至与王庭巫族同源,只是异流。”
“秋尔那群人能在粮秣上做手脚,以山精出没毁粮为由瞒天过海,便是有这一类人,在背后用了蛊虫驱使精怪现身,做了一出戏给督粮官瞧。”
傅觉止蹙起眉,似是有些焦虑不适,身子往后,枕上圈椅的靠背,薄唇紧抿,黑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翳。
戚瑜语速飞快,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卷古老皮书:“这是在清剿秋尔部下的一处据点时,从暗巫一名心腹弟子身上搜出的。里面记载了数种南疆奇蛊的培育,特性,以及部分压制和引导之法。”
傅觉止探出指尖,取过,垂眸翻阅。
他眉眼清冷,生的一副无情的相貌,此时看上去却有许多无法宣之于口的阴湿压抑。
戚瑜:“其中一篇,提及到了隐息子母。”
天光乍破,方才藏进了云层的烈日再次出现。
池水面被照得滚烫,水汽随着气流扭曲蒸腾。
傅觉止翻阅书页的指尖骤然停顿。
他薄唇轻启,似是被赦免,一字一顿:“好。”
戚瑜心思玲珑,猜到了他的情绪,也回道:“王爷放心,张保此番留在西江山,便是得了线索,已经深入巫咸岭寻访暗巫踪迹。”
“山林叠嶂不便回信,信中也无法详述,属下此番归家贺寿,便是要面呈此事的详细进展。”
戚瑜笑了笑,说:“王爷,天无绝路。”
傅觉止眼底的潮平静了。
远处有人唱喏,领着一人走到近前。
德延面无人色,跌跌撞撞地跪下,声音嘶哑,仿佛用了全身力气,也带了一些哭腔。
“王爷,王妃他听不见了!”
亭里已经没了其余人的身影。
那本皮卷也随着动作掉在了地上。
书页随风而动,眨眼间,又被烈日晒得干燥滚烫。
……
昭南设想过,自己完全听不见会是怎样一副情形。
他心里有准备,以至于在听不到的那一瞬间有些慌乱,后来也就接受了。
只是因为失聪,体感失衡,他不太适应,走起路来步履踉跄,便由近身伺候的太监福海,背去了马车。
身下的躯体温热,福海用惯了的那柄拂尘,本是在慌乱中遗落在了地上,昭南看见了,便替他拾起,攥在手心。
昭南听不见任何声音,却能感受到福海的肩头颤抖。
他叹了一口气,想开口安慰,可失去了听觉校准,声音落在旁人耳里,就显得艰涩古怪。
是在说。
“福海,不要哭。”
耳朵里没有回应。
昭南不知道福海有没有回答,如今是哽咽,还是沉默。
他蜷进马车柔软的榻里,觉得好累,便闭上眼睡了一路。
不知过了多久,就到了中军府。
昭南从软榻上坐起身,周遭是凝固了的安静。
有些茫然。
他觉得车应该是停了,然后又看见车帘动了动,是福海探身进来。
朝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嘴唇张了张,还是没听见任何声音。
昭南才睡醒,迷糊地拍了拍脸,下了榻,被福海搀着下了车厢。
才走下矮凳,就察觉到地面的一阵震动。
不知道是在干什么,才会有这样的动静。
昭南听不见,只是感觉到了,便茫然四顾地望着。
等别过头,也看见了策马的傅觉止。
衣袂翻飞,本该是猎猎作响的威势,却在昭南的世界里,只无声地接近,放大。
他终于忍不住了。
在人前的那股淡定瞬间消失。
委屈再也无法压抑,从身体各处蔓延漫开,将他自己对自己的安慰,冲毁得一干二净。
他近几日总对自己说,要冷静,要坚强。
面对福海是宽慰,如今见了傅觉止,才是真的委屈坏了。
昭南眼尾泛起汹涌的湿意,眼前氤氲模糊,转过身,想往那边走。
他很难过。
他很想要傅觉止抱着自己。
最好能和自己说说话,就算他听不见也没关系。
可又是因为失聪,体感失去平衡。
昭南身子歪斜,站不稳似的,愣愣地向前跌去。
旋即陷入一个怀抱。
八月的天,怀里的温度却是阴冷冰凉。
他被傅觉止双手托起,抱在怀里大步朝府里走。
这是昭南很熟悉的姿势。
熟悉到让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往事。
傅觉止也是这么托着他,温声嘱咐了一些话。
团团不能急。
他一着急就不看路,不看路保不齐就摔了。
昭南伏在他的肩上,双手紧紧环抱住傅觉止的脖颈,像一只终于寻到归处的幼兽。
他无声流着泪,有些悲伤。
因为他方才没有急,也看了路。
却还是要摔了。
第173章 没什么大不了
昭南其实不怎么哭。
他第一天来到阙京的时候没哭,知道自己是弃子的时候没哭,遭人绑架,不知以后是生是死的时候没哭,有毒虫爬得身上满是红疹,结痂肿痛的时候也没哭。
就是再后来,被府里的人惯得有了一些自己的小性子,也顶多只会气红了眼,再者,傅觉止在情事上不停,欺负得狠了,他也不过是眼尾委屈地汩汩落下泪珠。
如今真的不同。
昭南只觉心中难过的情绪汹涌,连带着眼尾也泛起了浪潮。
泪水滚落,淌过面颊,汇聚在了下颌,清澈的几滴,和雨似的落个不停。
傅觉止肩上的衣衫被浸透,淋湿了。
昭南再也顾不得许多。
他鼻子呼噜呼噜的,哭声憋不住,成了带着浓重鼻音的痛哭。
昭南可怜巴巴,缩在傅觉止怀里无助地哭诉,要将心里积攒了许久的惶恐倾泻干净。
脸上的泪一直被温柔拭去,他被抱着穿过回廊,进了内室,这里放着冰盆,温度比外间凉快些许。
驱散了暑气。
昭南几刻前在室外玩过,如今可怜兮兮地哭了一遭,肌肤上是一层细细的薄汗。
他坐在傅觉止的腿上,外衫被褪去,浸了温水的帕子随即拭过他泛红的脖颈。
再探进略微汗湿的内衫,一寸一寸印干他身上的湿意。
耳朵里没有声音,昭南的身体就变得异常敏感。
傅觉止扣住他的腰,带着人在腿上稍稍跪坐起来。
昭南的手也被他引着,牵去了胸膛上以做支撑。
是要换了他的里衫,免得干透后着了凉。
屏风后的光线有些晦暗,昭南身子潮热,在一片被泪水氤氲的视线里,看见了傅觉止不断张合的唇。
无声,手下胸膛的震动却很明显。
傅觉止一直在与他说话。
哪怕他听不见。
有些口型昭南无法辨认,但他能看清每一句话的开始,都是一声团团。
温热的帕子再次覆上脊背,昭南湿漉的身子变得清爽。
傅觉止总是很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