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爱无解
昭南闻言长眉蹙紧,问:“那王爷是进宫看陛下了?”
“正是。”
福海见王妃用完药,便将手里的玉盏放下:“眼下养心殿里去了许多御医,王爷,长公主,该到的都到了。”
昭南的胃部却轻轻抽搐一下。
他嘴唇白了些,血色褪得干净,不知是因为忧心还是别的什么,声音很轻:“那会有什么危险吗?”
福海看着他的状态不对,脸色白得吓人,心间猛沉,被倏地揪紧。
他连忙起身,半扶着昭南躺下,低声哄着:“王妃不急。”
“王爷如今大权在握,朝中也多有布置。陛下此刻便是想发难,没有切实把柄,也难寻可以攻讦的由头。”
福海怕昭南独自忧心,索性将话挑明:“若非如此,陛下又怎会怒急攻心。”
“王爷不会有事。”
昭南闷闷地点头,躺下后轻呼一口气,累极了似的,将自己的身子蜷起来。
小小一只,就藏进了轻薄的夏被里。
连呼吸的起伏都显得微弱费力。
福海见状,这下是慌得腿都软了。
他手指拨开昭南额前汗湿的碎发,若有所感一般,大声唤人:“府医!府医呢?!找府医过来!”
昭南紧紧闭上眼,往日润红的唇瓣已经白得彻底。
他张了张嘴,尾音里带了些难耐的哭腔。
“福海……我,我难受……”
殿外猛地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门扉大开,带起刺耳的吱呀声响。
福海跪伏在地,伸出手,将榻上的昭南轻轻揽进怀里,额角已是冷汗涔涔。
他一声一声唤着:“王妃,府医来了,府医来瞧了……”
昭南将自己蜷得更紧,脸色灰白,鼻尖泌出些许难以忍受的细汗。
他张开唇大力呼吸,气息破碎得不成样子,忽地一偏头,整个人脱力一般,瘫软在福海怀里。
攥紧的指节用力到发白,昭南昏昏沉沉地伏在床边,腹部抽疼得蹙眉。
一声痛呼,是泛着泪呕吐了。
……
养心殿内烛火摇晃,浓重的药气沉浮,显得苦涩灰败。
李修然倚在御榻上,面容枯槁苍白。
太医双膝跪地,颤声禀报:“陛下乃急怒攻心……旧疾沉疴并发,心血耗竭,亟需静养,万不可再受惊扰……”
他静了许久,才颤巍巍继续:“亦不可操劳……”
这两个字犹如烫嘴山芋,若非必要,谁都不敢在今上眼前提及。
操劳。
李修然如今哪还有为大昌操劳的权力。
李懿亭美目微垂,纤长黑睫在眼下投出一道阴影,面容不动声色,心中思索。
“惊扰……操劳?”
李修然声音嘶哑,浑浊的眼里满是怨毒。
他手指蜡黄枯瘦,死死抠着身上的明黄锦被,目光对上御榻几步之外,居高临下投来视线的男人眼里。
“傅卿,觉止……朕的好皇弟!”
“朕召你回京,是望你辅佐稚子,安定朝纲!”
李修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双目圆睁,恨道:“你……一月!仅仅一月!兵部,工部,吏部……三法司盛了你傅家的私堂!重臣显贵,被你视如草芥,说拔就拔!”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说一字耗尽全力,掩不住话音里的虚弱与绝望:“你这是清君侧……还是要清君?!”
李懿亭闻言抬起眸。
她上前几步,掌心覆在李修然的心口,声音温婉,带着安抚:“皇兄息怒,龙体为重。”
“镇北王雷霆手段,是为肃清勾连北辽,蛀空国本的蠹虫,稳固大昌根基。南疆捷报,遐北军情畅通,也是王爷之功。”
傅觉止微抬下颌,并不在意李修然的怨恨与质问,道:“陛下龙体违和,实乃国之大不幸。”
“然龙体有恙,朝纲不可废弛。北辽虎视眈眈,南疆战事未定。陛下委臣辅政之责,臣自当鞠躬尽瘁,夙夜匪懈。”
他敛眸说得坦然,字字句句都在纲常法理之内,毫无错处:“朝中近日人事更迭,皆为肃清朝纲,稳固国本之需。”
从前皇帝为召他返京,亲授的辅政之责,如今是成了滴水不漏的架空。
傅觉止说:“臣所行,桩桩件件铁证如山,经三司会审,程序昭然。勾结外敌,动摇国本,按律当诛九族。”
“臣依律行事,朝堂更迭,是为陛下廓清环宇。”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不论从哪里看,国法道义也好,证据程序也罢,都没有半点不妥。
李修然摇摇欲坠:“好一个依律行事……好一个廓清环宇!”
他面色涨红,一声呛咳撕心裂肺,眼里的恨意滔天,也尽是无能为力:“傅觉止……你眼里,可还有朕?!你如此……将幼主置于何地?!将朕的江山……置于何地?!”
太医们吓得魂飞魄散,匍匐在地:“陛下息怒!”
李修然如何能甘心。
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可他无法。
太后一党是他翻不过的一座山。
他十六岁登基,是成了一个言听计从的提线木偶。
在龙椅上坐了十余年,却不敢在太后面前拿过哪怕一次主意。
直到傅觉止十四入京。
少年亲王锐气迫人,在僵裂的朝堂上撕开又一道缝。
从此朝堂之上,太后党与亲王党分庭抗礼,平衡拉扯。
去岁终是决出胜负。
他是李修然在阙京这可怕的权力深潭里,唯一能抱住,能依仗的浮木。
李修然用他,也疑他。
他一生中庸,毫无办法。
真的一生都没有办法。
第142章 王妃出事了
李懿亭身在棋局边缘,也看得格外分明。
幼主临朝已成定局,镇北王要的摄政之位,已是囊中之物。
耿党争不过,岑党抢不来。
李修然的怒火,也只是困兽徒劳的嘶鸣。
养心殿内的风云格外汹涌。
傅觉止声音依旧平稳:“陛下龙体欠安,需朝纲清明,政令通达,方可安心静养。”
他道:“幼主乃国本,臣之所为,皆为幼主扫清障碍,稳固社稷。”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一高一低,一浑一明。
傅觉止略一垂眸,一字一顿:“臣之心,天地可鉴。陛下安心养病,朝中诸事,臣与长公主殿下,耿太傅等股肱之臣,定当��力同心,不负圣恩。”
李修然死死盯着他,苍白的嘴张了又张,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他十指揪住寝衣,猛地呕出一口黑血,溅在明黄的锦被上,触目惊心。
“陛下!”
殿内顿时一片混乱,太医们蜂蛹上前。
傅觉止与李懿亭一同站在阶前。
他后退一步,拱手,动作一丝不苟:“陛下龙体为重,臣先告退。”
“若有旨意,臣随时听宣。”
时间过得不算长,宫门外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娄洲候在马车边,见王爷被一众太监官吏簇拥着走出宫门,便提着灯笼往前相迎。
一月之间,朝堂上天翻地覆。
三省六部尽入王爷彀中,遐北兵权在手,民间声望如日中天。
岑党忠心耿耿,只认李氏君主,自觉再无挽澜之力,心灰意冷,也再无意愿为镇北王效力。
岑志明前日对外告病,今日下午,就已经上了乞骸骨的折子。
耿新觉从前承过王爷恩情,如今作为帝师,也有向王爷靠拢的意愿。
长平公主李懿亭今夜若是在御前,为镇北王定调“有功”,她拥护的立场昭然若揭。
两位老臣,一个吐故纳新识明路,一个忠诚不悔守旧节,无关对错,终究只是立场不同。
如今可谓尘埃落定,虽不甚明显,但在明眼人心中,镇北王已然坐在了摄政之位上。
娄洲躬身,将轿凳放在马车下,安静迎着王爷上车。
夜色静谧浓黑。
肃穆的宫道上却骤然传来马匹疾驰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