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霜榭
他顿了片刻，旋即一个电话弹了过去，而对面也很快挂断，谢惊回锲而不舍，直到第三次，沈霜见才终于接通。
电话的那头，很沉默，谢惊回没来由的有些忐忑。“只只？”
沈霜见仍是不理，只是抱着膝盖，抿着唇不说话。
“只只，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觉得我骗了你吗？”
谢惊回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的等，直到手机里，终于传来少年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说我拒绝你，你会接受。”
“可是今天我说不要，你没有听，你在骗我。”
沈霜见最多的不满，并非来自于被谢惊回欺负，他真正在意的，是会温柔听见他声音的谢惊回，在他说不要的时候，依旧充耳不闻。
谢惊回现在，突然就觉得有点感谢曾经的自己。
因为曾经的刻骨自卑，他时时刻刻都在试图理解，揣测沈霜见，所以他能懂沈霜见的词不达意，也能懂他的婉约表达。
谢惊回的声音很认真，也很虔诚。“只只，欺骗和这种事是不能混淆的。”
“我没有想欺负你，只是作为恋人，我得意忘形，放纵了自己。”
谢惊回越说，却莫名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一句“我没有骗你”，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却始终无法宣之于口。
用温柔体贴的假面接近你，并一辈子都不敢掀开，到底算不算欺骗。
他到底，算不算欺骗沈霜见。
谢惊回不敢想，也不敢答，因为如果曾经在某时某刻，他一旦向沈霜见展露了真实的自己，那么现在的结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说我爱你是真的。”
“我说我想照顾你一辈子，想牵你的手，想拥抱你，这些都是真的。”
谢惊回的眼瞳逐渐有些深，他望着窗外的夜空，却总是莫名感到恐惧。
谢惊回总是很想质问自己，为什么懦弱和恐惧，有一天也会出现在自己的身上。
他转换通话，突然就很想，很想很想见到沈霜见。
“只只，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坏人，或者有一天发现我是一个坏人，就会讨厌我。”
谢惊回想听到回答，却又不敢听到回答。
因为他正在逐渐的发现，原来他没有自己想象中自控力那么强。
现在的谢惊回，没有办法接受沈霜见的离开。
如果说思绪悠长的那三个月，只要知道沈霜见平安喜乐就能满足的谢惊回，还能算能控制自己。
那么现在的谢惊回，正是如自己当初在海边臆想的那般，偏执且无耻。
他没办法接受沈霜见的离开，也没办法接受沈霜见推开他。
他会恳求，会落泪，会用尽一切无耻卑微的方法，祈求沈霜见的眷顾。
像一只心甘情愿拴上铁链的野犬，一旦察觉到抛弃的信号，就会开始不安的摇尾乞怜。
甚至被逼到穷途末路，还会露出尖牙试图反噬主人。
第127章 神明回信
在等待沈霜见接视频的那短暂的十几秒里，谢惊回依旧想了很多。
如果真实的他会让沈霜见感到不安，那永远当一个温柔斯文的谢惊回，究竟算不算欺骗。
可是这样的问题还没彻底想透，原本暗暗的屏幕，就传来了视频接通的亮光。
沈霜见就坐在镜头的前面，穿着柔软纯白的家居服，长发倾落，眉眼沉静。
谢惊回不知道他有没有消气，但面对谢惊回的询问，沈霜见还是将目光望来。
那眼眸很浅，带着谢惊回熟悉的眼光，总是很轻易的就将他拖入无边际的万丈红尘。
“谢先生，不是一个坏人。”
沈霜见当然还在生他的气，但是他也知道，谢惊回没有伤害他。
沈霜见从来没有主动细数过谢惊回都为自己做过什么，但是只要他想去回想，就会发现从他醒来，世界处处都是他的影子。
谢惊回好像总是会看着他，甚至只要自己回眸，他就会精准捕捉。
为什么一个人的眼光可以那么温柔。
在莫斯科的那个雪夜，沈霜见也曾有过一刻恍惚，没来由的想到了这个问题。
“但我，还是会讨厌你听不到我声音的时候。”
沈霜见正视着屏幕的男人，眉眼认真的再次重复。“不要，欺负我。”
于是在这一刻，自认已做到足够完美，足够了解的谢惊回，却突然懂得了，沈霜见说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这不是羞涩难为情的撒娇，也不是欲拒还迎的妥协。
而是一个足够柔软的人，最婉约的要求。
是沈霜见在接受谢惊回恋人的身份后，他对恋人唯一的恳求，是不要欺负他。
心脏在这个瞬间，几乎只剩下刻骨的痛。
也是在这个瞬间，谢惊回才真正理解到，原来在沈霜见的视角里，一切远远没有那么的顺理成章。
他受自己引导，接纳了自己恋人的身份。
但他不能理解恋人之间的调情是什么，不懂抛却死板解释的生理反应是什么，他不懂谢惊回的不安，不懂谢惊回的恳求。
在完全陌生的关系里，他守着自己的倔强和抵触，艰难忍耐。
谢惊回把他带进了恋人的全新关系里，却忘了继续引领他熟悉这个陌生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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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恐慌，不安，敏感，在这一刻谢惊回早已想不起。
因为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沈霜见的委屈和难过，都远远高于他的情绪太多。
为什么要让沈霜见去抚慰他躁动的占有欲和不安感。
沈霜见在纵容他的索取时，是不是也在忍耐。
原来，他真的在欺负沈霜见，很过分，非常过分。
“我现在认识到，我的错误究竟是什么了。”谢惊回的声线有些抖。
“是我错，我不应该因为我爱你，就肆无忌惮的欺负你。”
“不应该在你感到害怕落泪的时候，还仗着恋人的身份，有恃无恐的索取。”
从前的谢惊回，是自傲的，也是自满的。
他认为自己爱沈霜见，比任何人都爱沈霜见，所以对沈霜见身边其他人的照顾和爱意，满满嗤之以鼻。
可是现在，他想道歉，却发现自己该认的错很多声都认不完。
“我不该哄你，让你去骗哥哥。”
“我不该求你，让你帮我隐瞒。”
也是在这一刻，谢惊回才真的意识到，原来他心里的猛兽，早在无知无觉的时候就放出来了。
那笼子里只剩一张皮，可他却半遮半掩，装看不见，任由它悄悄肆虐，甚至生出反噬主人的想法。
他说他爱沈霜见，却总是渴求着对方给他相同的爱。
他说他爱沈霜见，却哄着对方为他撒谎骗人，为他的行为遮掩。
他说他爱沈霜见，却忘了控制自己，任由自卑变成索取，不安变占有。
他说他爱沈霜见，却忘了爱，本就是他一个人的事。
“现在，我愿意认错赎罪，那沈霜见，你还愿意接受我的爱吗？”
夜色深沉，万物静寂。
谢惊回在等待，等待他心尖被推开的蝴蝶重新降临，等待即将崩塌的世界重新陷入平静。
但他真的很幸运，比任何人都要幸运。
因为在这一刻，他听见了一声属于沈霜见的，很轻很柔的缓慢回应。
其实谢惊回在爱里，从来都不是一个擅长引领的人。
他骨子里的天性，和长久的认知，注定了他的爱是占有，是掠夺，是步步为营，是荡尽一切也要得到圆满的偏执。
如果他遇到的人不是沈霜见，那谢惊回的爱，就是带着轻蔑的控制。
他想要一个人爱他，就会逼着那个人从不要变成要，逼着他说出爱，逼到最后，害人害己。
如果谢惊回没有遇到沈霜见，那他一生，也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他会对爱嗤之以鼻。
而也正是因为如此，谢惊回在爱里，才会如此敏感，不安，甚至是痛苦。
他们的一切，看上去好像是谢惊回在前面拉着沈霜见的手，带着他在爱里慢慢往下走。
可事实上，谢惊回只会把两个人带进一片荒芜的废墟，而这片废墟，名为真实。
若无人提醒，等到谢惊回惊回首的时候，他就会发现，原来他只是牵着一个不存在的虚影，自顾自的走了下去。
所以谢惊回的引领，从来只有一半是对的，而真正在爱里引领谢惊回的，其实是沈霜见。
他在谢惊回快要被偏执和痛苦扭曲，走进暗无天日的荒芜之前，主动伸出了手。
谢惊回想要去牵，就会找到折回的路，穿过荒芜和寂静，重新回到那春暖花开，阳光灿烂的人间。
就像沈霜见只要站在那里，就能教会谢惊回应该怎么去爱他。
原来爱不是索取，不是自卑，不是偏执，不是哄骗。
爱是永恒不变的心动，是陷入空白的第十秒，是惊鸿一瞥，就心甘情愿的沦陷。
原来爱勇往直前，原来爱，无所不能。
谢惊回用了很久，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注视着屏幕里的沈霜见，注视着那沉静而清冷的眉眼，宛若起誓的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