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风吟
狄归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他的腰,察觉到人不对劲,赶忙扭头去问同行的导游有没有备着应急的便携氧气罐。
导游一瞧关知那张褪尽血色,惨白如纸的脸,吃了一惊:“哎哟,这小伙子怎么高反得这么厉害,不舒服怎么不早说啊!”
狄归把人半扶半抱地弄到座位上,让关知把头枕在自己膝头,伸出手掌在他胸口替他顺着气,揉着闷痛发紧的胸口。
关知这会儿连呼吸都带着股费力的喘息,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哑着嗓子哼唧:“……脑袋,我脑袋快裂开了一样疼。”
狄归一边让他吸氧,一边心疼得直皱眉,手指转而覆上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着。
等折腾到酒店房间时,关知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连抬一下行李箱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鞋也没脱,直接裹着羽绒服缩进床里。
高反带来的恶心与窒息感一阵阵往上返,胃里翻江倒海却又吐不出来,他难受得直哼哼。
不过潜意识里,因为知道床边还守着个狄归,防备神经松懈了下来,由着自己不管不顾地陷入昏睡。
迷迷糊糊到了半夜,关知被密密麻麻的钝痛疼醒了。
他脑仁里像塞了一把扎人的钢针,疼得连意识都是碎的,下意识地闭着眼在枕头边含混不清地嘟囔着:“狄归……狄归……”
守在床尾正盯着他的狄归立刻听见动静,几步绕过来探身问道:“怎么了?是不是高反又上来了,胃里难受还是饿了?”
关知这会儿正陷在电热毯里,浑身裹得暖烘烘的。他烧得迷糊,连身上的外衣什么时候被解开的都记不清了,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连自己身在高原还是家里都分不清楚。
“……我好难受,头疼……”
狄归转过身不知从哪儿端来一杯温水,小心翼翼扶着他的后颈喂下去,里头还兑了冲泡好的葡萄糖,甜丝丝的。
关知顺着温热的水流咽下去,胃里的绞痛稍微缓过劲来,困意又排山倒海地卷了回来。
他烧得神智不清,顺口就毫无防备地软声呢喃了一句:“……老公,我头好疼。”
狄归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僵:“……关知,你睁眼看清楚,我是狄归。”
关知不耐烦地掀开一点沉重的眼皮,迷离的目光直直撞进狄归错愕的黑眸里,非但没清醒,反倒顺着残存的本能伸出手去拽住他的衣领,嘟囔着催促:“……上来陪我睡,冷。”
狄归理智还在做着最后苦难的挣扎:“关知,你现在糊涂了……”
见这人还在犹豫,关知直接皱着眉上手又催了一遍。
狄归终究是没能顶住这人红扑扑的脸蛋和软绵绵的央求,叹了口气,认命地掀开被子躺了上去。
几乎是刚一沾枕头,关知身体里的肌肉记忆便精准无比地动了起来,动作娴熟得像是在过去无数发生过千百遍一般,轻车熟路地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塞进了狄归温热的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嘴里还在委委屈屈地哼唧着头疼。
狄归僵着两条胳膊环住他,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下轻拍着安抚,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床头的天花板,连一寸都不敢往不该看的地方乱瞟。
作者有话说:
国庆把它写完!
第56章 现实世界(5)
半夜里那阵高反烧得关知神智全无, 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连睁开一条缝都勉强。
他陷在无边无际的钝痛里,意识碎得连自己在胡乱嘟囔些什么, 双手胡乱抓扯过什么都压根记不清了, 只觉得脑仁深处仿佛正被人拿细密的针尖一根接一根地反复扎着, 疼得他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浑身肌肉跟跑了一千米一样。
早知道这破地方能把人折腾成这样, 打死他也不会脑子一热买票往这里钻。
他是真的后悔了。
排山倒海的难劲压下来,别说去琢磨什么情啊爱啊或者跟狄归置气了, 这会儿哪怕是天塌下来, 他都提不起半点心思去理会。
好容易挨到了第二天清早, 胃里的恶心虽说比昨夜刚到时消停了不少,却依然难受。
可真正让关知睁开眼的一瞬间差点魂飞魄散是清晨惨白的光线里,他竟然整个人窝在狄归温热宽阔的怀里。
昨夜迷迷糊糊哼唧着喊头疼, 死死揪着人不放的画面, 关知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他只知道自己身上就只剩下一条睡裤, 正大刺刺地贴在狄归的长腿和胸膛上。
关知头发丝都吓得快要炸开。
他昨天立下的那些高冷人设, 冰山气场,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连人带厚重的被子拼命往床沿下一出溜,整个人眼看着就要狼狈地连滚带爬摔下床去。
腰间横过来一只大手, 轻轻松松就把他整个人连被子又捞回了怀里。
关知顶着一张因高反而透着病态微红的脸,连耳朵尖都烧得通红,整个人懵在了原地,嘴唇哆嗦着, 连句整话都凑不齐:“我们……你……我……”
狄归垂着眼睫看他, 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很难不去介意昨夜这人在迷糊不清时脱口而出的那个的老公,更介意关知在毫无防备卸下所有防伪刺铠甲时, 那副软绵绵贴过来撒娇委屈的模样。
很明显关知认错人了。
关知嘴上虽说死鸭子嘴硬地咬死了自己是个铁直男,放眼全天下,哪怕所有的弯路都给掰直了,关知这副浑身上下别扭劲儿的样儿,也跟直男两个字半点边都沾不上。
狄归不紧不慢地替他把滑落的被角往上拉了拉:“昨夜发烧把你折腾的,一个劲拉着我的手说头疼,非要死皮赖脸地往我怀里钻,怎么推都推不开。这会儿还恶心吗?”
关知心虚得理亏词穷,恨不得当场把脑袋直接塞进枕头底下永远别拔出来。
他感觉自己昨晚绝对是在神志不清时狠狠骚扰了一把狄归,因为他也挺馋狄归的,可他现在一点吵架回嘴的力气都没有。
强撑的傲气灰飞烟灭,生病的人总是要脆弱一些的,关知蔫头耷脑地重新把自己裹回被窝里,整个人趴在枕头上,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我不想去了,我想回家。”
语气软塌塌的,透着委屈,跟昨天的冷若冰霜判若两人。
狄归看着他这副难得服软的乖顺样,语气不由自主地都软了几分:“行,先把药吃了。待会儿要是还这么难受,哥哥今天就带你打道回府。”
哥什么哥。
真不要脸。
关知乖乖把药咽了下去,上午紧凑的行程自然是没法跟着大部队去赶了。好在他身体没娇贵到那份上,也就是刚进高海拔地区的一时水土不服。
到了下午,那股要命的眩晕感一散,关知的肚子毫无骨气地叫了起来。
狄归出门给他带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淡白粥回来。
关知连看一眼都嫌寡淡,皱着眉头把碗往旁边一推:“我想吃肉。”
拗不过这病号的要求,狄归索性带他去了镇上一家本地人常去的馆子,点了一大锅咕嘟冒泡的本地羊肉汤锅。
雪白浓郁的汤底里加了当归和老姜,羊肉炖得烂熟酥软。
关知顶着还有些苍白的脸色,一连喝了两大碗滚烫鲜香的热汤,肚子里有了东西,整个人顿时跟充了电似的长出一口气,简直当场满血复活。
坐在对面的狄归一边替他夹菜,一边看着他这副阴晴不定的生动样,心里头却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滋味。
他发现关知这人身上挺矛盾的。
一方面,关知对他始终竖着满身的刺,防备得跟防贼似的;可另一方面,两人之间又透着一种罕见的诡异默契。
完全没有刚认识的生疏感,关知总能在不经意间精准地拿捏住他的小习惯,比如吃不了一些味大的佐料,下意识就替他涮洗杯子。
这种隐秘的熟稔非但没让狄归觉得高兴,反倒叫他心里不太舒服。
心结就在关知烧迷糊时脱口而出的老公。
能顺口把这个称呼叫得这么熟练,可见关知过去必定是正儿八经谈过刻骨铭心的恋爱。难道他到现在还对前任念念不忘,余情未了,所以才用直男当挡箭牌,把他的追求挡在门外?
一想到这儿,狄归心里闷得慌,甚至连这次旅游都开始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起来。
第三天的行程按部就班地继续,今天的重头戏是去一座古老寺庙。
两人的心思显然都不在观光上,成了全团最没参与感的边缘人。
导游在唾沫横飞地讲着历史典故,关知既不凑过去听讲解,手里也没拿手机拍照,揣着两只手漫无目的地在红墙黛瓦间瞎溜达。
走到殿外时,关知却停了脚步,顺手从功德箱旁抽了三支清香点燃,神情认真得甚至带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肃穆与虔诚。
狄归看着他,眼底划过一丝意外,关知平时看着挺不着调的:“……你居然信佛?”
关知把燃着的香稳稳插进青铜大鼎里,瞥了他一眼:“心诚则灵,你也去拜拜吧,说不定这里的菩萨管得宽,保不齐挺灵的。”
狄归顺着他的话,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求什么?这菩萨连姻缘也管吗?”
关知拍了拍手上沾落的香灰,嗤了一声:“我看你压根都不用费劲去求,你的姻缘肯定不太好。”
狄归虚心求教:“为什么?”
关知:“因为你太��嗦,谁嫁给你都得被你烦死。”
狄归:“信神佛的去拜拜求个心安也就罢了,我这人一向不信这些,凡事只信人定胜天。”
狄归出身优渥,家庭和睦,前半辈子顺风顺水得连半个跟头都没栽过,眼下不仅事业有成,建模也完全挑不出半点毛病,确实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命,确实没什么需要去求神拜佛的烦心事。
真要说起来,如果这一世没有莫名其妙地跟他重新纠缠在一块儿,这人的一生怕是连一点困难都不会有,纯粹是个让人艳羡的命。
狄归闲庭信步地跟在他身后,眼见着关知揣着一沓特意兑好的零钱纸钞,从前殿到后院,对着大大小小几十尊菩萨像一路走一路规规矩矩地叩拜。
狄归双手抄兜看着关知的背影,心里却默默在菩萨脚下许了愿望,若真有灵验的时候,保佑狄归心想事成,愿望全消罢。
寺庙深处供着一厚本供四方香客祈愿的登记长册。狄归嫌里头檀香味太冲,呛得慌,便留步没跟着往最拥挤的偏殿挤。
关知见他没跟上来,独自一人绕过金柱。握起笔,抱着几分宁可信其有,心诚则灵的心思,低头在上头落了笔。
谁料这座古庙的设计颇为奇巧,正殿偏门环通前后,乌泱泱一队刚结束诵经的本地朝圣者从前门鱼贯而入。
狄归见关知进去这么久还没晃悠出来,只好抬腿自己往殿内找人。
殿内香雾缭绕,几十个年轻喇嘛盘膝坐在蒲团上,低沉浑厚的梵呗经文声响在耳侧。
狄归个子高挑,夹在层层叠叠的人流里举目四顾。在肃穆庄严的香火气场下,不好意思扯着嗓子大喊关知的名字,只能顺着人流缓慢挪步。
好在他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一扫,正巧瞥见前方的木桌旁围着一圈人。有人正握着笔在红封长册上郑重其事地写下姓名与心愿。
狄归本没打算多看,目光却在扫过某一行时,犹如被定身法钉在了原地。
关知笔画锋利里透着点散漫,跟他那副漫不经心又透着倔强的调调一模一样。
简简单单的一行墨迹,却在满殿的檀香里无端让狄归觉得眼眶发酸。
����愿吾夫狄归这一世,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狄归久久在原地,一时竟像魔怔了一般挪不开步子。
殿宇之内,四周是斑驳剥落的红墙古木,窗棂漏进来的天光在浓重的香火青烟里切出一道道昏黄的光柱。
几尊低眉善目的泥塑金刚在暗影里静静俯视着尘世,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松柏香与经年不散的酥油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