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风吟
凌无绝受不起美人和野兽组合,又重新盖好莲叶。
一直安静坐在船尾的墨寻开口了:“老人家,依您看,如今这春之谷里,可还可能存活着……像传说中那般了不得的大妖吗?”
船家摇橹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在思索。片刻后,他才开口:“要说如今啊……那极有可能的,就是谷中央那棵神树了。”
“没人知道它活了多少年岁,树干粗得几十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能遮住好大一片天。谷里的老人都说,那树的灵力强得吓人,已经有了自己的灵。”
“而且啊,都说它心善。但凡心里有真正过不去的苦处,解不开的厄难,诚心诚意去它跟前祈祷,诉说心愿,它……好像总能想法子满足人。”
凌无绝顶着歪掉的莲叶,嗤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戏谑和不信:“嚯,那确实太神了。照这么说,我们几个也别四处奔波找什么线索了,直接去那神树跟前,扑通一跪,双手合十,虔诚祷告,神树啊神树,赐予我们太一神剑吧!然后等着天上掉馅饼……不对,掉神剑,岂不是省事又痛快?”
他说着,还夸张地做了个祈求的动作。
坐在他斜对面的楚岚闻言,冷肃道:“这世上,没有这样的妖。”
“或者说,没有平白无故,不付代价就能满足任何心愿的存在。”
墨寻说:“关于那棵树,我从前游历时,倒也听过一些更具体的传闻,据说,它所扎根生长的那片土地,土壤的颜色都与他处不同,隐隐泛着一种极淡的金红色。有古籍残卷揣测……那里,很可能就是当年那只陨落大妖的妖核,最终沉寂融合之处。”
他们寻找元晶这件事,听起来神秘莫测,实则遵循着一条相当简单的规律。
那晶体内蕴藏着庞大而原始的能量,并非寻常生灵所能驾驭或隐藏。但凡身怀元晶者,无论其最初多么籍籍无名,他们必定会成为某一区域之内,或名声赫赫,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因此,这次踏入春之谷,几乎无需多作犹豫,他们的目标便自然而然地锁定了那棵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神树”。
若谷中真有元晶,最有可能的载体,莫过于此。
至于元晶的用途,世间众生,各有所图。
有人用它攫取力量,提升修为,以期登临绝顶;也有人心思更诡谲,用它蛊惑人心,甚至酿造灾祸。
这些终究都是外物,是借来的,偷来的力量,而非源于自身修行与磨砺所得。
小船轻轻靠了岸,船身擦过松软的泥土和丛生的水草。众人依次跳下船,踩在坚实潮湿的土地上。莲塘的清香渐远,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浓郁复杂的,属于森林与沃土的气息。
关知环顾四周显得陌生而静谧的谷地环境,轻声提议:“天色不早了,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吧?打听消息,观察情况,也都方便些。”
凌无绝正将头上那顶了一路的莲叶随手扔进旁边的草丛,同意。
他们很快在谷口附近寻到了一家客栈,不大,门脸朴素,木质招牌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发白,上面用墨写着“悦来居”三个字。
看格局和陈设,应该是人族经营的,进出的人形貌也大多寻常,这让初来乍到的他们感觉稍微自在一些。
订房间时,关知脸上微微泛红:“……我和狄归住一间就够了,省钱。”
凌无绝站在旁边,抱着胳膊,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们两个,差不多得了。一路上黏糊得还不够?眼睛都快长一块儿了。”
他视线尤其在狄归那张有点抱歉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还有你,我说狄归,我劝你最好,赶紧去找个面具戴上,实在不行,帷帽也成。”
狄归无辜:“凌大侠,这话从何说起?长相是爹娘给的,长得……不尽如人意,似乎并非在下之过?”
凌无绝:“长得丑确实不是你的错,但你顶着这张脸出来到处走,就是你的不对了吧?”
关知夹在两人中间,看着凌无绝那副不依不饶的嫌弃模样,又瞥了一眼他老公那张确实不太符合大众审美,甚至可以说有点惊悚的脸:“好啦好啦,夫君,凌大哥也是好意提醒,明天我给你买个面具吧。”
其实有时候关知猛地一瞧见,也吓一大跳,反应过来这是他老公,脑子里回想了一下他老公的俊脸才说服自己靠过去。
那边一直在柜台那边与掌柜交涉的墨寻和楚岚走了过来。
楚岚说:“房间定好了,上去休息吧,明日再行打算。”
作者有话说:
老公看过来,小关:丑八怪!
打完才想起这面具下是他的俊老公
第48章 蚀月魔心(30)
几人在悦来居草草休整了一夜。
晨光出来, 他们便收拾好简单的行囊。
门外便是集市,晨雾尚未散尽,青石板路两侧的摊位却早已支棱起来。
卖鲜果的摊子上, 沾着露水的浆果堆成小山一般, 颜色鲜艳欲滴, 卖早点的铺子前, 蒸笼揭开,白茫茫的水汽裹着面食的甜香, 还有卖竹编器皿的, 卖草药香料的, 卖各色布匹绸缎的。
最令人惊异的是行走其间的不止有人类。
也有顶着毛茸茸耳朵,身后拖着蓬松尾巴的狐族少女,正踮着脚, 认真地挑选一串亮晶晶的珠链。
有身材高大, 皮肤隐隐泛着石青色的山妖, 蹲在铁匠铺前, 跟人类匠人比划着定制农具的尺寸;甚至还有几只羽翼未丰,叽叽喳喳的禽类小妖,扑棱着翅膀,从一个卖谷物的摊子飞到另一个卖虫干的摊子, 惹得摊主笑骂驱赶。
讨价还价声,吆喝叫卖声。
几人混在熙攘的人流中,慢慢朝着昨日船家所指的方向走去。
关知好奇地左顾右盼,几乎要被这热闹又平和的景象迷住, 狄归走在他身侧, 手臂虚环着,替他挡开偶尔挤过来的人潮。
凌无绝目光扫过那些与人类坦然交易, 甚至嬉笑怒骂的妖族。
他们这一路行来,为寻那散落的元晶碎片,踏遍山川险恶,所见所遇的妖物,多半不是善类。
要么是盘踞一方,将元晶力量据为己有,滋生瘴气,祸害生灵,要么便是贪婪无度,吞噬元晶以壮大自身,行事暴戾,视人命如草芥。
可眼前这春之谷,阳光明媚,市井喧嚷,人族与妖族比邻而居,交易劳作,眉眼间不见戾气,只有寻常日子里的烟火与满足。
处处是生机,如此景象,实在很难与什么伤天害理,需要他们斩除魔的大妖联系起来。
凌无绝走了一段,终于忍不住,对身旁的楚岚开口:“这里就算有妖物,一看也是好的。我们若是为元晶而来,待找到正主,怎么开口?难不成直接抢?”
“我可是名门正派。”
关知耳朵尖,听见了:“凌师兄,不要这么灰心嘛,说不定那大妖藏得深,用这繁华安宁做幌子,背地里干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楚岚:“我们为元晶而来,此物干系重大,非一人一妖可私藏起来就算此地景象再祥和,若元晶在此,也需带走,至于方式……见机行事,以德服人,自然最好。”
关知心想不愧是主角,觉悟这么高。
以德服人。
他们朝着春之谷中央地带行去。
溪流潺潺,穿街过巷。
路过的无论是人族老者坐在门墩上晒太阳,还是妖族幼崽追逐打闹滚作一团,脸上都洋溢着相似安然自足的神情。
没有戒备,没有恐惧,连看向他们这几个明显是外乡人的目光,都只是带着点友善的好奇。
关知看着一个人类孩童将手里的糖饼分了一半给旁边流着口水的小兔妖,忍不住低声感叹:“这里真好我都想住在这里了。”
走在他旁边的狄归,很自然地接了一句:“可以啊。”
关知的目光原本流连在岸边垂柳依依,孩童嬉笑的安宁画面上,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迅疾的黑色影子,悄无声息地掠过澄澈如洗的天空。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鸟。
他心头莫名一跳,转头看向身旁的狄归。狄归几乎在同一时刻抬起眼,两人的视线无声交汇。
狄归微微倾身,靠近关知耳畔,用仅能两人听清的低语说道:“那种鸟叫告死君,据传,它们出现的地方,必有灾厄与死亡随行。”
告死鸟。
走在稍前一些的墨寻也似有所感,他抬起头,望向黑鸟消失的天际:“楚岚?那是什么?”
楚岚也停下了脚步,他好像在传承里见过这种鸟,白泽一族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传承给子孙后代,某种遥远伴随着血腥与绝望气息的画面片段,似乎要挣扎着浮现……
“一只死鸟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凌无绝不耐烦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轻慢和不以为意。
这一句嘟囔,恰好打断了楚岚即将抓住的那缕思绪。
楚岚:“不知道,走吧。”
春之谷水系丰沛,大小湖泊星罗棋布,如同散落在大地上的一块块温润的翡翠。
他们租了一叶扁舟,由一位笑容憨厚,看不出是人是妖的老船夫撑着,缓缓滑向谷地深处。
湖水澄碧,倒映着两岸繁花绿树和晴空流云,美得不似人间。
关知趴在船边,起初也是看着这清澈见底的湖水,甚至能瞧见几尾色彩斑斓的小鱼在摇曳的水草间穿梭。
他闭上眼,指尖悄悄掐了个诀,借了一丝狄归的魔气,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渡了过来,悄无声息地抹过他的眼睑。
再次睁开眼时,关知的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抹极淡非人的紫芒。
他重新望向船边的湖水。
方才的清澈碧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浑浊粘稠泛着诡异暗绿色的水域,水草不再是鲜活的翠绿,而是枯败的深褐,像无数僵死的手,无声地向上伸展。
更骇人的是,那些小鱼不见了,湖底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是形态各异的腐尸。
有人形的,有兽态的,甚至有些半人半妖,扭曲得难以辨认的躯体,皮肉膨胀溃烂,露出森森白骨,空洞的眼眶仰望着水面上方那片虚假的蓝天,随着水波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挣脱束缚,浮出水面。
浓烈无形的尸腐气息,透过视觉,直冲关知的鼻腔和脑海。
胃里一阵剧烈翻搅,酸水涌上喉头,关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抠住船舷,指节用力到发白,才勉强压下那阵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呕吐欲。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单薄的衣料。
狄归一直握着他的手,手指收紧。
走在船头的凌无绝察觉到关知的异样,回头看来,见他趴在船边,面无人色,不由问道:“关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关知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有些虚浮:“没,没事……就是,有点……晕船。”
凌无绝嘀咕道:“……这船也晕?”
显然不太相信,但见关知一副随时要吐出来的样子,也没再多问。
关知借机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狄归身上,他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惊魂未定的问:“怎么办?……要不要……告诉他们?”
狄归揽着他的肩膀,手掌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带着安抚:“元晶,我们总是要拿的。”
他目光掠过前方:“说与不说,有何分别吗?”
在他眼中,除了关知,其余人的安危,乃至生死,都轻如尘埃。
若关知因这骇人景象心生退意,想要放弃任务,他可以立刻带着他离开,这春之谷是天堂还是地狱,与他何干?若关知选择继续前行,那么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只会护着他一人周全。
至于楚岚,凌无绝,墨寻会如何,是否会在这诡异的祥和之下丧命,从不在他考虑的范畴之内。
真正在善恶之间摇摆不定的,从来都只有关知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