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风吟
他那时刚进场,就听见有人低声交头接耳,说那边有个局,好看。
他循着目光望过去,狄归就坐在那,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衬衫,领口随意敞着,周身散发着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东方式冷峻,指间夹着筹码,在玩□□。
那游戏不依赖运气,玩的是概率、心理和谁更能扛得住压力的神经。
桌上有喋喋不休的德州石油佬,有面色谨慎的日本商人,而焦点是那个自称迈克尔的华尔街对冲基金经理,面前筹码堆得像小山,刚赢了几局,志得意满,看旁人如同看待宰的羔羊。
狄归起初下注极保守,甚至接连弃牌,显得弱势。
迈克尔用不大的代价赢下底池,轻蔑地用英语对女伴嗤笑,说那位东方绅士怕是来送下午茶钱的。
狄归什么也没说,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
直到关键牌局,公共牌亮出梅花A,红心K,方块K,方块9。狄归指间扣着一对9,已成“葫芦”。迈克尔全下,近百万筹码轰然推入彩池,他坚信自己手握更大的牌。
全场死寂,压力如实质般绞紧。
狄归却没有立刻跟注,他只是抬眼,平静地、一字一顿地报出了迈克尔的底牌。
迈克尔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就在对方心神彻底溃散的那一瞬,狄归才将面前所有筹码,缓缓推入池中。
“Call。”
关知站在人群外围,亲眼看着他是如何在那种地方,保持着令人胆寒的绝对冷静。那时他就在想,狄归失控起来,会是什么模样。
于是他趁着舞池狂欢的时候,把手搭在了狄归的大腿上。
眼前仍是蜷在衣柜里睡着的男人,关知半蹲下身,凑过去,极快极轻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狄归眼皮一动,睁开,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关知,傲娇道:“谁允许你擅自亲前夫的。”
作者有话说:
小关:第一眼确实被前夫帅到了
第17章 梨园惊梦(16)
没过多久,当初与狄归、宋清一同出国留洋的同窗们组织了一场友人聚会。
在场皆是受过新式教育、胸怀抱负的青年才俊,酒过三巡,话题不免引向时局,众人纷纷发表对于救国之路的见解。
宋清坚持其“实业救国”的主张。他认为,唯有大力兴办民族工厂,织出中国人自己的布,发展本国工业,方能从根本上扭转颓势,使国家强盛。
狄归如今本就与宋清势同水火,若在以往,或许还会客套地赞一句“宋兄高见”,此刻却只是扯了扯嘴角,毫不掩饰地嗤之以鼻。
“如今国力孱弱、积贫积弱的现状下,空谈实业无异于纸上谈兵,主张借力强权,应先借助洋人的资本与先进技术迅速壮大自身实力,待根基稳固后再图独立自主。”
两人各执己见,针锋相对,言辞愈发激烈。
狄归语带嘲讽,直指宋清的想法“天真迂腐”,不切实际。
宋清则面色沉凝,痛斥狄归此举是“与虎谋皮”,终将受制于人,后患无穷。
席间其他同学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心中不免暗忖:看来外界传言非虚,这两位昔日同窗至交,果真为争夺一个戏子而彻底反目,如今如此水火不容。
他们当时的同学何途见状,寻了个间隙将宋清拉到一旁僻静处,低声劝解:“宋清,何至于此?大家同窗数载,情谊深厚,何必为了些理念之争,闹到如此地步?”
宋清眉宇间带着无奈,摇了摇头:“非是我要与他争,是他先失了分寸,处处咬着不放。”
何途叹了口气,试图缓和:“便是有些误会,大家同学一场,各退一步,何必如此斤斤计较,伤了和气?”
宋清:“非是我斤斤计较,而是如今……与他根本无道理可讲。”
在他眼中,如今的狄归早已失了理智,任何形式的“背叛”,在他那里都成了不可饶恕的原罪,足以抹杀过往一切情分。
他们多年兄弟情分已无。
他宋清已然道过歉,试图弥补,但狄归执意不肯让此事翻篇。
既然如此,他也不愿再勉强。
他宋清也是有尊严有操守的人。
北城时下外资涌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在廉价劳动力市场的诱惑下,什么都想横插一脚,分一杯羹。
宋清此前便不欲与狄氏银行继续合作,这几日辗转周旋,接连拜会了几家其他背景的银行负责人,试图寻找新的资金渠道。
宋清的父亲近年身体每况愈下,精力不济,才不得不让儿子提前接手家族生意。
人到暮年,许多事纵然心有不甘,也终究是力不从心了。
宋夫人前些时日以孝道为名,将宋清硬生生在家中拘了几日,满心以为儿子已经“迷途知返”,断绝了与那个戏子的来往。
她却不知,宋清与白棋早已在暗地里私定终身,情根深种。
那日白棋得了关知的点拨,心中豁然开朗,回头便寻了机会询问宋清,该如何向班主提出索要部分梨园经营权的事。
宋清闻言,略显诧异地挑眉:“是关知给你出的主意?”
他倒是没想到,关知竟有这般不俗的见识。
其实他心底早存了让白棋脱离戏班的心思,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生怕伤了他的自尊。
白棋轻轻点头。
宋清沉吟片刻,道:“你若需要,我可以替你出一部分资金,助你拿下股份。”
白棋却摇了摇头:“若是你出面给钱,班主恐怕更要狮子大开口,觉得奇货可居,这件事,我想先自己试试。”
那日同窗聚会不欢而散后,狄归便对外宣布,断绝与宋家的一切商业合作。
如此将私人恩怨赤裸裸地带入公事之中,行事这般不管不顾,在整个北城的商界里,恐怕也独有狄归这一号人物。
狄老爷听闻后,气得直拍桌子,骂他是不是发疯了。
狄归却只是漫不经心地弹了弹烟灰:“宋清这个人,我现在看着不顺眼,如今狄家是我做主,我说不合作,就不合作。”
狄老爷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
狄归留洋回来的头一年,确实样样都做得漂亮出色,他还以为这个桀骜不驯的儿子终于转了性,懂事了,这才放心地将家业大权逐步移交。
如今看来,竟是后悔不迭,不知这小子又犯了哪门子的浑。
宋夫人亲自登门拜访时,脸上带着勉力维持的得体笑容。宋老爷如今还在洋医院里静养,生意上的这番动荡,根本不敢让他知晓。
“狄老爷,”宋夫人语气温和,前来斡旋,“他们两个年轻人,从小一起长大,偶尔有些口角争执也是常事,何必为了小孩子家打打闹闹的意气,就牵扯到这么大的生意往来上呢?这损失,对两家都不小啊。”
狄归和宋清说是从小长大也不为过。
狄老爷连连叹气,脸上是十足的无奈与懊恼:“弟妹,快别提了!我这是生了个孽障!如今他是越发不服管教了,整日整日地不着家,也不知道在哪里胡混!为了争一个戏子,竟真把这么多年的情分和正事都当成儿戏!”
“戏子?”宋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什么戏子?这……这又关戏子什么事?”
狄老爷自觉失言,但话已出口,只得含糊道:“唉,还不是……我家那个不争气的,没争过令郎,这才恼羞成怒,把事情闹成这样……”
宋夫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表情几经变换,最终死死捏紧了手中的皮包,连客套的告别都忘了说,几乎是快步离开了狄家。
一回到府中,她立刻叫来了平日里贴身跟着宋清的小厮六子,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老实告诉我,少爷如今……到底和谁在一起?”
六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太太……我……”
宋夫人看着他这副反应,心头那点侥幸彻底破灭,一阵急火攻心,眼前猛地一黑,竟直接晕厥了过去。
“太太!太太!”周围的佣人顿时乱作一团,惊呼声四起。
宋清听闻母亲晕倒的消息,自然是十万火急地赶回了家。
卧房里,宋太太已经幽幽转醒,正闭着眼靠在床头,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宋清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语气焦急:“妈,您没事吧?怎么会突然晕倒?是哪里不舒服?”
宋夫人缓缓睁开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儿子,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慈爱,只剩下沉痛的失望和冰冷:“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还是跟那个戏子在一起了?”
宋清:“……妈,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宋夫人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红丝,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和怒气:“你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你会收心,会好好经营这份家业,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为宋家开枝散叶,你现在这样,到底是在做什么?!你可知道,狄家那个混世魔王,为了这事,已经断了和我们所有的合作!”
宋清抿紧了唇,试图安抚:“……生意上的事,我可以想办法解决。”
“解决?你拿什么解决!”宋夫人猛地提高声音,因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她看着儿子,眼神里满是痛心疾首,“我当初就不该送你出去念什么洋书!就该早早地给你定下亲事,成了家,也好让你把这颗不安分的心,彻底收回来!”
宋清未能安抚住母亲,反而被她盛怒之下扇了一个清脆的耳光。
他偏着头,脸上火辣辣地疼,却远不及心头的沉重。
他烦躁地抬手,用力揉搓着额前的短发,指缝间泄出的眼神里布满了血丝,是连日奔波和心力交瘁刻下的疲惫痕迹。
与宋清彻底决裂后,狄归行事愈发无所顾忌。
他利用自家银行深厚的根基与庞大的资金网络,为大量洋布的进口倾销提供巨额的资金支持和畅通无阻的渠道,疯狂地挤压、收割着本土纺织业本就狭窄的生存空间。
宋家苦心经营多年的“永丰纺织”,首当其冲,成了狄归重点打击的目标。
起初,宋清并未将此事看得太过严重。
他以为,北城金融界并非狄家一手遮天,总还有其他银行可以洽谈合作,渡过难关。
然而,他低估了狄归的决心与手腕。
狄归先是暗中策动,引发了宋家合作银行的挤兑风波,动摇其信用根基;紧接着,又以极其强硬的姿态,对外宣称宋家“经营风险过高”,拒绝为其提供收购新棉所必需的关键贷款,直接扼住了生产的咽喉。
直到此时,宋清才惊觉,他这位曾经的“好兄弟”,不知在何时,已然拥有了如此翻云覆雨的力量,精准而狠辣地掐断了他所有的后路。
宋家的资金链在内外夹击下骤然断裂,如同被抽去脊梁。
工厂的机器陆续停工。
庞大的家业风雨飘摇,走到了岌岌可危的悬崖边缘。
宋清放下所有身段与骄傲,四处奔走,寻求昔日故交、商场伙伴的援手。
然而,他得到的几乎全是委婉的推拒或直接的闭门羹。
谁敢相助宋家,便是与他狄归为敌。
关知看着狄归这番赶尽杀绝的架势,劝他及时收手,别真把主角逼上绝路。
狄归:“不经历些真正的挫折,他怎么长得大?”
关知觉得这人实在变态得可以,连脑中的系统也发出警告,让狄归适可而止。
狄归闻言,反而低笑一声,伸手将关知揽到身边,指尖摩挲着他的后颈,带着点戏谑:“宝贝,你老公我当年,比这更凶险十倍的阵仗都见过,还不是照样闯过来了。”
关知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所以你现在心理扭曲。”